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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窝-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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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问你柳梅是怎么会住到这里来的?”
“……等等,你别急,这就来了。那柳梅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个贾伯期勾到了
怀里。贾伯期一入温柔乡便是发昏第十一章,他日里看《金瓶梅》,夜里学西门庆,
把洋行里的往来,保险柜上的钥匙,银行里的黄金美钞全部交给了柳梅。要知道,
这女色是可近而不可贪的,西门庆身强力壮能够打老虎,曾几何时还不是把一条命
送在潘金莲她们的怀里。”许逸民扯七扯八地要讲《金瓶梅》了,而且把武松打虎
扯到西门庆的身上去。
吴子宽只好摇头:“我是想问……”
“等等,我们闲话收起,言归正传。那贾伯期和柳梅朝朝恩爱,夜夜不息,不
到一年工夫便精血耗尽,一病不起,临终之前极其秘密地把他的弟媳妇费亭美叫到
上海去,拜托费亭美,把他的这块心头肉暂时藏在许家大院里,避避风头,做好出
国的准备,防止他的大小老婆找柳梅问罪。这就是一笔风流孽债,这就是柳梅为何
而来。”许逸民打了个哈欠,似乎又要抽大烟。
吴子宽透了口气:“噢,原来是这样的……可听胖阿嫂说,柳梅又把许达伟勾
上了,两个人已经是双宿双飞,俨然夫妻,看样子她要在许家大院永远住下去。”
“胡来!简直是胡来,这是乱伦的行为!”许逸民莫名其妙地光起火来了,火
中还带有醋意,贾伯期留下的尤物好像应该是他的。
“应该去告诉费亭美,让她制止这种乱伦的行为。”
“没用,费亭美根本管不了许达伟,因为她自己也有淫乱的行为。只有把柳梅
的行踪告诉贾伯期的大老婆,让那个雌老虎来揪她的头发,撕她的脸,把她从这个
大院子里赶出去!”许逸民提供了一个简单而又恶毒的妙计。
吴子宽笑了笑,表面不置可否,心里却十分敬佩。这确实是个好办法,简易可
行,不留痕迹,对付妇道人家只有揪头发才能解决问题……不不,老谋深算的吴子
宽觉得这样做也不是万无一失的,赶走了柳梅之后那六号门里的房子也不一定是给
他,许达伟有权自己住,或者是再分给他的把兄弟。说到底还是那帮小兄弟在碍手
碍脚的,最好的办法还是抓共党,世界上的事只有武力解决最彻底,但用武力得到
的东西也容易被武力夺回去……这共产党到底会不会胜利呢?
吴子宽觉得自己这些年来深居简出,无所事事,脑子有点儿上锈了,做事情怎
么可以本末倒置呢,说来说去要想不花钱而占有房子,哪能离得开政治或某种政治
势力?他决定什么都不决定,而是先去看看李少波,这位年轻的军官是搞军事情报
的人,去听听他对时局是怎么判断的,然后再顺世界之潮流而在弄房子的方式上作
出妥善的处理。他的围棋下得很好,知道在关键的时刻不能有昏招。
人们为了房子总是不辞辛劳。深居简出的吴子宽竟然徒步走到了李少波的大门
口,因为那一天前远巷口没有黄包车,叫车要跑到察院场,那倒不如直接从干将坊
穿过去,还近些。
吴子宽穿着皮袍,戴着皮帽,拖着手杖,跑到李少波的大门口时已经气咻咻,
汗盈盈的了。还好,李少波的那个看门人见到吴子宽的这身打扮,就知道是什么地
方士绅,不敢怠慢,立刻通报。
李少波、罗莉正和几个男女在楼上搓麻将,嘻嘻哈哈,欢乐无比。他们这帮人
是枪插在腰里,头拎在手里,小洋房和小老婆等等也是玩玩的,不像吴子宽那样想
弄一座院落,使子子孙孙都安居乐业。他们是打到哪里吃到哪里,退到哪里吃到哪
里,忧心忡忡的是高级将领,有生命危险的是作战部队,他们是及时行乐,把成捆
的钞票散到女人堆里。
李少波对吴子宽并不讨厌,这座洋房就是他送上门来的:“哎呀,吴老伯,有
什么事通知一下就行了,何必老远地跑来呢。”
“正因为没有什么事才跑过来,来和老弟谈谈天。”吴子宽称李少波为老弟,
这是表示亲近和敬意。
李少波听了不禁向楼上看了一眼,心里想,那楼上的牌局还请人代着哩:“啊
啊,欢迎欢迎,小侄早就应当登门问候,实在是因为军务繁忙,抽不出身来。”
吴子宽善于察言观色,早就从李少波的眼神里看出来楼上有事,不能久留,便
接着李少波的话直接入题:“是呀,是呀,近来的军务哪有不忙的,我倒也正想问
问老弟,这时局近来有何发展,共党会不会打过长江,攻占苏州?”
“啊啊,不会不会,依我看国共两党至多打成平手,以长江天险为界,南北对
峙,三分天下分为二,我们会有一个很长时期的、像南宋一样的偏安局面。”李少
波没有说国民党必胜,也没有说共产党必胜,而是道出了当年颇为流行的中间观点,
这种观点似乎是概括了历史和现实,是很能被一部分博古通令而又害怕共产的人所
接受的。
吴子宽也很愿意接受这种观点,假如这种观点能够成为事实的话,对他还是有
利的。他在长江以北没有田地房产,没有矿山河流,让他们共产去。可他却也担心
一点:“少波老弟啊,南北能分得那么清楚吗?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是无孔不入的,
那些涉世不深的学生却又把共产、平等当作时髦的玩意。我们大院里的那一帮学生
就在组织共产小社会,共产共妻还唱什么山那边。”
“是许家大少爷和他的那帮把兄弟?”
“对对。”
“其中还有个人叫做马海西。”
“是是,马海西只是欢喜跳跳舞罢了,倒是那个姓徐的十分危险,他常在一些
小型的集会上拉二胡,拉的都是些骂我们的歌。他在台上拉,学生们在台下唱,闹
哄哄的。”吴子宽把他暗中探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希望能引起李少波的注意,为
必要时的行动做一些准备。
李少波早就在注意着这帮人了,只是他注意的是马海西和罗莉是否藕断丝连,
那帮小兄弟是否还在设法把罗莉拉回去。现在听到这帮人还有共党嫌疑,当然是求
之不得的:“那好,让我派人去把他们抓起来,送到上饶去。上级最近也有命令,
说是这种人最危险,对待他们要严厉!”
吴子宽听了倒反而一吓:“噢噢,慢点。这事情要从长计议,我也要再打听确
实些。”吴子宽还是要防一手,万一共产党打到苏州来呢!
“也好,吴老伯什么时候打听清楚了便告诉我,小侄一定效力。我……”李少
波又向楼上看了一眼,有点儿心神不定。老实说,他对抓学生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这不是抓汉奸,抓汉奸没有任何麻烦,还有花园洋房等等的收益。
吴子宽是很识相的人,他知道,再坐下去就是自讨没趣:“好好,老弟请便,
我今天来什么事情都没有,纯粹是闲谈谈的,也没有什么事要拜托老弟,有些话是
谈过只当没有谈,听过也只当没听见。”这是一种心照不宣,所谈之事不得外泄,
不能作证的暗语,吴子宽做事总要留后手,不得不叮嘱一遍。
李少波表示理解:“那当然,那当然。”
第22回 女神的骚动
第二十二回女神的骚动
朱品是个最快活的人,他好像从来没有痛苦。可他也有另外一种痛苦,这种痛
苦是不痛不痒,无边无际,看不见也摸不着十一艺术创作的烦恼与追求。很神秘。
朱品替费亭美画的那幅肖像,成了一幅永远完不成的杰作了。费亭美看看已经
很称心,觉得已经永驻了她的青春。朱品却左看右看都不满意,没有达到目的,那
伟大的创作意图没有得到体现。
朱品的目标是想借助于费事美,来创作一幅可以与蒙娜丽莎并列的伟大的作品。
蒙娜丽莎是一种少女的、天然的美,费亭美应该是成熟的、高贵的美。将来他还要
创作一幅老年的、慈祥的美,以完成人生的三个阶梯。第一个阶梯已经让给了达·
芬奇,这第二第三个阶梯要由朱品来完成的。大志无可厚非,可朱品的这第二个阶
梯却怎么也上不去。他照着费亭美描绘,成熟是成熟了,成熟中却透出了衰老的气
息,那眼角上的皱纹,那皮肤的松弛,胸脯的陷落和肩膀的瘦削等等,都不美。
朱品再三向费亭美道歉,请她忍耐,请她不要着急,完成一幅伟大的作品往往
需要几年或是几十年。
费亭美并不着急,她反正没有事,趁画像的时候和朱品谈天说地,比听那种电
影故事有趣。她也欢喜看朱品作画的神情,很像当年许春葳给她画裸体,有点儿心
神不定似的。她叫朱品慢慢地画,如果他有兴趣的话,可以一直画到她老,让朱品
完成他那人生的第三阶梯。
朱品的眼睛是看着世界艺术的殿堂,是雄心勃勃的,哪里肯一生一世只画一个
费亭美?他焦急万分,不停地钻研,把那些世界名画翻了一遍又一遍,要找出失败
的原因,寻求成功之奥秘,废寝忘食是常事,而且不让别人干涉。我们中午在饭桌
上见不到他时,也都懒得去找他,随他去,你喊他吃饭好像是和他过不去似的。
这就给阿妹添麻烦了,朱品不吃饭她就不能收拾碗筷,只能不时地到楼上去看
看,轻轻地喊一声阿哥,再到楼下去等待。
阿妹自己倒不觉得麻烦,不管等到多晚,她都愿意。她欢喜朱品,欢喜多看他
一眼,因而也就欢喜坐在饭桌旁边看着朱品吃饭。阿妹觉得朱品有趣,会把人画到
纸上去。朱品替她画的那幅肖像,她特地配了个镜框,挂在帐子里,夜夜人梦之前
都要呆呆地看,看着觉得美,画儿美,人也美,心里也美。她常常看得睡不着,心
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发胀,又好像室得难受似的,难受得爬起又爬倒,最后是把画框
摘下来抱在怀里,好像是许达伟和柳梅,又好像是自己,一对牛郎织女,腾云驾雾,
飘飘而去……
阿妹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和胡妈闲谈的时候便说:“见鬼呐,以前在
乡下就睡不够,头一碰上枕头就死了过去。现在过得快活倒反而睡不着了,翻来覆
去的。”
“心里很烦闷,痒痒的?”胡妈说。
“对呀,你怎么知道的?”阿妹很惊奇。
胡妈笑了:“我是过来人嘛,死丫头。你怀春了,想男人呐!”
阿妹扭。泥着,红了脸:“没有,没有的事。”
“我知道你没有,要是有了的话,你还要难受呐。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二
想起来就通夜不睡觉,在冰天雪地里跑十几里,去找那个相好的。”
阿妹掩着嘴笑:“找到了吗?”
“还有找不到的。男找女隔重山,女找男隔层板……噢,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吃
了大亏,你吃辛受苦,真情实意,倒让那些骚男人占了便宜。姑娘,你现在还来得
及,不管怎么个睡不着,你都不能凑上去,裤腰带不能松,晚上要把门闩紧点,防
止黄鼠狼来偷鸡。”
“这个大院里都是好人。”
“好人,好人还没有生下来呐。这个院子里有黄狼,有狐狸。狐狸精会迷人,
黄鼠狼会拖鸡,你要当心点!不要出去瞎跑,特别不要到二号门里去,那里有两个
小妖精,打扮得像朵花,暗地里是卖身的。”胡妈见阿妹一脸的惊慌,连忙拉回来
点。“当然喽,你们那里都是些好人,学生子总是规规矩矩的。万一有谁不规矩也
别怕,逮住一个就算你的福气。你别看这些人穷,能出来念书的人家里都是有钱的。”
这个曾经沧海的老婆子像是在替阿妹出主意。
阿妹不听这些话倒也罢了,情丝像游丝在冥冥之中飘忽不定,时隐时现。听了
胡妈的话之后倒真的觉得有那么回事儿了,游丝挂枝儿了,在朱品这棵芙蓉树上缠
来绕去。
乡下的大姑娘不大会掩饰自己,阿妹看朱品时的眼神,喊朱品时的声音,做事
时在朱品的身边挨挨擦擦,都使人感到有一种异样的柔情,特殊的引力。我和史兆
丰都看出来了,两个人常常相互眨眨眼睛。我们都不敢明说,也不敢开玩笑,我们
都很欢喜阿妹,真的把她当成小妹妹,这不是罗莉和马海西,也不是许达伟和柳梅,
乡下出来的童养媳,弄得不好要上吊的。
朱品好像还没有感觉到,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也许是看裸体女人看多了,他只
注意人的形体,对人的内心不大注意,他后来未能成为伟大的画家,恐怕和这一点
也有关系。
朱品苦思冥想,把那一大堆资料翻来翻去,我们吃饭的时候都叮叮当当地敲一
阵碗,他只当听不见。我们不去喊他,阿妹也不去喊他;我们不去喊他是随他去,
阿妹不去喊却是故意的,她故意让朱品一个人吃饭,好让她在旁边看着,帮他做一
点什么事情,帮助是爱情的原始表现。
阿妹又去喊朱品吃饭了,那声音柔和得使人心醉:“阿哥,快来吃吧,菜都凉
啦!”
朱品总算听见了,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扑打着身上的灰。他大咧咧地向饭
桌上一坐,拿起筷子来就要动手。
阿妹突然叫起来:“嗨,慢点!”
朱品回过头来:“作啥?”
阿妹也不讲话,一只手掩嘴而笑,一只手指指旁边的脸盆、毛巾、热水。
朱品看看自己的一双手,也笑了:“一大堆积满灰尘的旧书,从来没人翻过。
唉,故纸堆里找不出美……唔!”朱品的一双眼睛霎时间被阿妹吸引住了,还到废
纸堆里去找什么美,美就在眼前,阿妹那发亮的眼睛,红润的脸,浑圆的肩膀,高
耸的胸脯,紧抿着的嘴,那种神态,那种风韵使得青春之美喷薄而出,达到了顶点。
对了!青春的顶点加上衰老的前奏,阿妹加上费亭美,这就是人生的第二阶段,就
是成熟的美!
朱品头脑里的灵光一闪,就解决了艺术上的难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几天
的辛苦都是白吃的。他更不想吃饭了,盯着阿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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