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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窝-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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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他的嘴,不得不给了五个袁大头。

许逸民喜出望外,拿了五个银洋跌跌撞撞地奔下楼。他的鸦片是由他的老婆控

制的,每天只能抽二钱,多一点也不给。有了五个银洋便能上烟馆,抽个够,一个

月内不会受熬煎。

费亭美坐在红栏旁,看着许逸民从楼下的麻石板上蹒跚地走过去,她觉得此人

也已是日暮途穷了,很像临死前的贾伯期。贾伯期死前的两个月,也像许逸名这样

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贾伯期拄着拐杖,气喘吁吁,未曾开言先流下了眼泪:

“亭美,我已经不久于人世了,有一件事放心不下,特来拜托你……”贾伯期

把他和柳梅的前前后后详细地说了一遍,声声悲叹,情意绵绵,说得连费亭美也差

点儿流下了眼泪。

当时的贾伯期要求费亭美把柳梅藏在深院里,不能让她出门,不能走漏风声,

暂时躲藏,学习英文,等待一个叫艾德琳的英国女人把她带到美国留学去。等待的

时间不会太久,那位艾德琳女士是贾伯期在英国留学时的密友,是十分可靠的。

费亭美答应了贾伯期所有的要求,万一大哥有所不测,肯定会把柳梅平安地交

给那位艾德琳女士。

那时候,费亭美还不知道柳梅是啥样子,贾伯期如此钟情大概是个不错的女人。

及至见到柳梅之后,费亭美颇为震惊,世界上居然还有比她更美的女人。她在年轻

时美得有些呆板,柳梅却美得轻盈伶俐。她一见柳梅便很欢喜,这不是说她对柳梅

有什么理解,而是欢喜柳梅那迷人的风韵和惊人的美丽,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只相

信美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柳梅在许家大院里一住经年,却不见那个艾德琳女士来接。费亭美当然欢迎柳

梅继续住下去,住到老都可以,就像一号门内的小姑,在楼上念经供佛,把许家大

院变成寡妇院、修道院。可她也替柳梅担心,因为她已经听到风声,说是她那位老

嫂子在到处寻找柳梅,说柳梅媚死了贾伯期,卷走了所有的黄金美钞什么的。费亭

美知道,她那位老嫂子的凶悍是有名的,她那个家族在地方上也很有势力,像柳梅

这样娇艳的花朵是经不住她们摧残的。所以费亭美也希望柳梅早一点离开许家大院,

远走高飞。

柳梅没有飞走,却又飞来了一帮小兄弟。费亭美也很喜爱他们,觉得这帮年轻

人来了可以打破大院的沉寂,使生活变得活泼而有生机。在生机勃勃的春天里当然

会有鹁鸪求偶,桃花绽蕾。听说他们办舞会,听说那个马海西穷追罗莉,她都觉得

十分自然,十分有趣,甚至当她得知许达伟已经爱上柳梅的时候,也没有吃惊,只

是觉得日常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她早就有一种女人的预感,觉得柳梅的美貌会像

强大的磁场一样把她的儿子吸过去。因此,费亭美从未向许达伟介绍过柳梅,生怕

她的预感会变成真的。想不到磁场的吸引是决定于距离,用不着人为的动力。

如果柳梅不是贾伯期的小妾,费亭美真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儿媳,现在却存着

某种辈分,说起来也是一种乱伦的行为。她早就想把这些事情告诉许达伟,可她也

深知儿子的脾气,热恋中的许达伟根本不会承认什么辈分,更何况此种辈分已经成

了过去的名义。许达伟知道以后不仅不会退让,反而会大声嚷嚷,慷慨激昂,甚至

立即宣布结婚,用行动来表示反世俗、反封建,这一反可就把柳梅暴露了,贾家会

纠结一帮人来把她抢回去,把个宁静的许家大院闹得翻天覆地。

夹忙头里又出来了个朱品和阿妹。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就要三间房子十亩地,

浪漫主义的代价竟然如此的昂贵。

费亭美坐立不安了,坐在红楼上绣花的时候总好像听见杀声四起。一边是贾家

的人马手执刀枪,一边是乡下的农民举着钉耙和锄头,许家大院临近末日!

费亭美只好找三舅万青田来商量了,对付这种动手动脚的事,也只有靠那种动

手动脚的人。

万青田还没有过足烟瘾,精神不振,坐在费亭美的面前哈欠连天。作为一个打

手他已经在烟榻和床第之间丧失了拚命的力量和勇气,剩下的只有狡猾和阴险。

万青田听完了费亭美的叙述以后,脸上肌肉稍稍地动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惊

奇,是一种没有表情、不动声色的面部反应,用这种细微的动作来引出低沉的声音:

“我早就算到会有这一天,这个柳梅,这一班子学生我是不主张接受的。如果说柳

梅的事情是出于不得已,这一帮学生又有什么必要呢?大少爷随心所欲,想到哪里

就是哪里,还要问我这房子是他的还是我的,我是许家的什么人?是的,我算许家

的什么人呢,忙了一辈子也不会有个名义,房子嘛,当然是他大少爷的,我说话等

于放屁……”万青田总算有了机会发泄出胸中的怨气。他确实怀恨许达伟,觉得许

达伟是他的潜敌,控制费亭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左右许达伟可就不那么容易,甚

至是不可能的。如果费亭美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他万青田就得从许家大院里滚出

去,偌大的许家大院,他住了半辈子的许家大院,到后来没有一块砖头瓦爿是他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万青田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听费享美这么一说,他觉得事情倒有

了转机,可以趁此把许达伟从许家大院撵出去……

费亭美见万青田半晌不语,还以为他是在想什么御敌之计:“你说呀,有什么

办法呢?”

“没有办法,许家大院气数已尽,房子有人住,没钱修,塌掉拉倒,免得惹是

生非,家无宁日。”万青田嘴里说没办法,心里的办法却在逐步地完善。

第24回 永记着初恋

第二十四回永记着初恋

万青田到底想出了什么办法,我们当然不知道,我们只觉得许家大院还是那么

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事情。费亭美不让朱品画像了,说她的身体有点不适意;

也不叫我去替她讲故事,整日呆坐在红栏边;她想和儿子谈谈,可却下不了决心开

不了口。因为和万青田的关系,因为她年轻时不肯带孩子,更因为她的无能,所以

他和儿子的关系并不那么亲热,不能成为许达伟生活的导师和道德的楷模,只能终

日坐在红栏边拚命地抽烟,把满腔的心思化作烟雾,从肺腑之中喷向虚空。

马海西也自称心如死灰,不去跳舞了,也不再提女人和罗莉,转而去游山玩水,

还从灵岩山的方丈那里讨来了两本经书,看得似懂非懂,却讲得头头是道。他在饭

桌上又发宏论了,说这世界上的一切麻烦都是来自两个发源地,一个是女人,一个

是金钱。人人都受酒色财气的支配。还是佛教好,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四大皆空。

马海西的高谈阔论使得许达伟颇为担心,他说有许多人出家做和尚,就是因为

情场失意,叫我和史兆丰陪他到街上走走,别老是在庙里转来转去,消极的思想会

消磨青年人志气。

没过几天,马海西突然欣喜若狂,拿着一封信跳到我的面前:“小弟,你看,

这是怎么回事体?”

我拿过信来一看,居然是罗莉写给他的:“海西,星期五晚上七点半,我在体

育场等你。我由南往北,你由北往南,在体育场的中央碰头,有要事,切切守密。”

马海西的脸涨得通红,这时候再也不四大皆空:“小弟,你看,你看这信是什

么意思?”

我把信从头看到尾,总共也没有几个字,我看了两遍:“你认为这是什么意思?”

我猜不透其中的奥秘,只好反问了一句。

“我想有三种可能……”了不起,遇事能想出三种可能,这对马海西来说是少

有的。

“第一种可能?”我问。

“第一种可能,是罗莉不忘旧情;第二种可能是她有什么危难之处,需要我马

海西仗义;第三种可能……也许是有什么事对我不利,小弟,你说呢。”

我也说不准,乱猜瞎碰的事情我是不干的,连忙去把史兆丰找来,他在这方面

比我有见识,也许能猜出其中的奥秘。

史兆丰听了沉默了半晌,好像事情十分复杂,颇费猜疑:“唔……海西,你所

说的三种可能都是存在的,而且很可能是三种可能相互联系。”

马海西迫不及待:“快说,说得明确点。”

“那罗莉可能后悔了,觉得李少波虽然有钱有势,有小洋房和狐皮大衣,可却

不如你温柔多情,爱情专一,处处体贴入微……”

“是呀,人都要凭良心的。”马海西苦笑着点头。

“或许那李少波又另结新欢,罗莉感到有被抛弃的危险,因此又想重新投入你

怀抱,甚至想约你私奔,逃出李少波的势力范围。现在要逃出李少波的势力范围十

分容易,只消渡过长江投向山那边,许多人为了自由,为了婚姻的自由,都是投到

山那边去的。”那时候我们把解放区和共产党都称作“山那边”,那是从一首歌曲

里引过来的。

马海西听了十分得意:“那,为了自由,为了罗莉,我情愿战死在冰天雪地里!”

他可能还记得那封倒霉的信“罗莉,你在哪里?”

史兆丰叹了口气:“慢点,这第二和第三种可能就不那么美妙了,这种并不美

妙的可能性确实也是存在的。你想想看,罗莉是个傻乎乎的轻骨头,她和李少波一

亲热就会忘乎所以,或者是受李少波的诱骗,说出她和你马海西也曾经抱在一起,

她身上的这个地方你也碰过的,那个地方你也摸过的。李少波一听醋性大发,拿起

手枪来要毙罗莉,逼着罗莉写信给你,约你晚上在体育场见面,在黑暗之中抓你,

打你,干掉你,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

马海西愣住了:“没有那么严重吧,我和那个李少波并无深仇大恨,说起来是

他从我的身边抢走了罗莉,而不是我抢他的。”

史兆丰啧啧嘴:“哎呀,你不懂这种人的心理,他们的妒心重,醋心重,谁和

他的女人睡过觉,谁就是他的仇敌;他们可以睡几十个女人,却不许别人碰他的女

人一个指头,男人对女人,公猴对牝猴都有一种独占的心理。”史兆丰怕我们不相

信,还特地讲了一个师长打死一个大学生的故事,也就是因为那个大学生曾经和他

的四姨太有过染指。这个故事有名有姓,是听他的哥哥讲的,不是写小说的人编造

出来的,因为那时的言情小说里这一类的故事很多,都是一个军阀,一个女学生加

一个小白脸。

我虽然不相信小说里的故事,但我觉得这样的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问题是要

看马海西和罗莉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能引起李少波妒火中烧的事,如果没有的话,罗

莉的骨头再轻也不会去编造谎言来损害自己的贞洁。我追问道:

“海西,说真的,你和罗莉除掉那个倒霉的初吻之外,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其他

的事体?现在不是开玩笑了,是性命攸关的!”

马海西支支吾吾的:“我……我在她的身上摸过,在她的胸部摸过两回,想要

进一步,她没有同意。请你们不要嘲笑我,我不是个君子,怎么也抵挡不住她那肉

体的诱惑力,一心想占有她,不顾一切地追求她,也原谅她的一切,我无力自拔啊,

小弟!”马海西低下头,把双手插在头发里,痛苦已极。

我觉得事情有点儿严重了,史兆丰所说的那第二种可能性完全是存在的,体育

场的相会暗藏着杀机:“海西,你不能去。”

史兆丰也同意:“是的,不能去。不管他们的用意如何,你都不能去,也不必

去。你和罗莉的恩爱已绝,她已经成了李少波的小妾,因此你对她就不必存在妄想,

也没有必要去为她的危难仗义。”

马海西也点点头,一会儿却又把头抬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万一她是

不忘旧情,约我私奔呢,那我不仅是白白地错过机会,也辜负她的一片好意。我……

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和史兆丰相互看了一眼,觉得这事倒有点为难,谁能断定呢?也罢,既然马

海西有情,我们也不得无义。

“好吧,你去,我们跟在后面,不,事先埋伏在体育场东面的瓦砾堆里。如果

发现来者不止罗莉一个,那就说明事情不妙,我们高喊一声,你就及时开溜;如果

他们趁你和罗莉谈话时从外面冲进来,我们便一声发喊,一方面是吓他们,一方面

是通知你,到时候能否逢凶化吉,那就靠我们的眼睛,靠你的腿了。”我不知道哪

里来的智慧,一口气说完了我的妙计。

史兆丰和马海西听了都很同意,马海西的目光里还充满了感激:“谢谢你,小

弟,你们自己也要当心点,请张南奎也去,人多势众些,还有,你们每人都带一根

铁棍什么的,作为防身的武器。”

马海西的事情把我们弄得很紧张,也很有点刺激性,连张南奎一听也来劲,觉

得这事情有点像快客行径,他常替那个写武侠小说的作家抄文稿,对行快仗义的事

情最感兴趣。他还埋怨我们,说我们以前有事都不叫他参加,把他撇在一边。冤枉,

我们是想让他多抄点文稿,多赚点钱。

到了星期五的下午,我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借了一个五节电池的大电筒,

必要时可以像探照灯似的射到对方的脸上去。史兆丰从家里拿来一把“军人魂”,

刀一出鞘便寒光闪闪。张南奎还做了一个飞镖,实际上是在尖刀的后面系了一方红

绸而已。我只是找了一根木棍,壮壮胆罢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真正要打仗是敌

不过人家的枪子儿的。

那时候的苏州体育场是个偏僻冷落的地方,围墙倒塌,四周都是瓦砾。白天常

有几个足球爱好者在那里自我娱乐,晚上是荒凉阴森,漆黑一片。偶尔有几个胆大

的夜行者从体育场抄近路,不时传出有人被“剥猪猡”的消息。

根据拟定的方案,我们三个人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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