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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窝-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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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的那棵桃树上爬上去,翻墙头,跳到穿心街上逃出去。柳梅你……你这庭院里的
沿墙有一块太湖石,石头上有许多洞洞眼,好像是石级,你踏着石级越墙过,墙那
边是棵白皮松,沿着松树滑下去,到朱老头或王先生家避一避。他们都是好人,会
帮助你的。小弟,你去和王先生、朱老头打个招呼,让他们事先了解原委。明天我
们分头行动,我去找万青田,问问他到底想弄什么鬼!”
许达伟一连串地吩咐下来,左一个小弟,右一个小弟,句句话好像都是对我说
的。我们在结拜兄弟的时候就曾经有过誓言,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大难临
头,我当然是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我立即召集张南奎、史兆丰、马海西和朱品,共同商讨如何应对紧急事变。徐
永和罗非暂不通知,这两个书笃头通知了也没有用,反而会把他们吓得昏昏,或者
是变得碍手碍脚。
别看朱品平时吊儿郎当,大大咧咧,他对这种事情倒十分认真,好像也十分内
行似的。他领着我们察看地形,绘出图纸,设置机关,规定逃离路线。张南奎不惜
牺牲,把他妈妈给他的一只铜面盆搁在走廊上的一块翻板上,用一根细绳通到大门
口。如果开门见到有人来者不善,便立即拉动牵绳,带动翻板,把一只大铜盆从屋
梁上掼到砖地上,呕哪山响,惊天动地,通知房子里所有的人立即撤离。楼下的人
跳后窗由后夹弄里进入东面的空地,楼上的人不能下楼,如果下楼就有可能和间来
的匪徒迎个照面,必须从马海西住的那间房里越窗上墙,再从墙上缘木而下,进入
东面的空地。兄弟们在空地上集结之后再见机行事,如果真是抓人便相互帮助越东
墙而逃,如果是误会便由边门回来,了却一场虚惊。
这一套复杂的程序首先必须教会阿妹,给阿妹的指令简单明了:任何陌生人敲
门都不开,如果硬要打门、冲门便立即拉绳。阿妹现在变得十分聪明,一听便知道
如何执行,她还要安慰我们:“大家阿哥不要怕,不会有什么事情,因为你们都是
好人。”她不知道,现在的坏人倒没有事,出事的都是好人。
这一套复杂的程序还必须教会徐永和罗非,决不能让这两个书呆子被人家抓去,
抓去以后受不起严刑,可能瞎说一气什么的。
罗非听了我们的紧急严肃的通告后却满不在乎:“见鬼,都是你们在惹是生非,
谁是共产党呀,我连共产党见都没有见过,他抓我作啥呢,是少个人吃饭还是怎么
的?”
史兆丰来教训这个书呆子了:“吃饭?你想到宪兵队里去吃饭!抓进去不管三
七二十一,先请你吃一顿生活,两记耳光,一个东洋跟头,再不招,那就是三上吊,
老虎凳,辣椒水,接得你吃不进一粒米!”
罗非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啊,我常跟大哥到宪兵队里去玩耍,挨打者的哭声、喊声,叫
人听了心都发抖……”史兆丰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好像那被吊打的人就在眼
前。
罗非的心也有点抖了:“不是共产党也得挨打?”
“那当然,不打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呢?”
“打死了也不是呀。”
“不是也行,叫你爸爸拿十两黄金来赎你回去,临走时还要再交十个袁大头的
伙食费,尽管你被打得吃不进一粒米。”
“简直是暗无天日!”
“天都塌下来了,你还谈什么天日?二哥,你不能只顾读书了,现在要领点世
面,这些倒霉的事情惹不起,只能躲着点,听着我们的信号,一有动静便从墙头上
爬出去。”
罗非也只能点头了:“好吧,看起来这许家大院也非久留之地。徐永,我们还
是搬回学校去吧,那里虽然挤些,倒也保险。”
徐永摇摇头:“不见得,也有特务到学校里抓人的。现在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了,窗外有雷鸣和闪电。”徐永批手击掌,嘴里哼哼唧唧:“暴风雨啊来了,暴风
雨啊来了!扬子江的水啊……”这不知道是一首什么歌中的词句,徐永现在所唱的
歌都有点进步意味。
第26回 八面来风
第二十六回八面来风
许达伟要发威风了,这许家大院的事到底是谁主沉浮?是我许达伟还是那万青
皮?他是个什么东西?他只不过是许家的一个佣人,一个雇员,我可以把他解雇掉,
可以把他赶出去,可以由弟兄们成立一个管理委员会,来管理许家的房屋、财产、
家具、书籍,可以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的。可是一想到他那个不争气的妈妈,就
气得手都发抖。
许达伟怒气冲冲去找万青田,找了半天,发现万青田竟然大大咧咧地坐在楼上
的书房里,和费亭美面对面地坐着,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胡妈也站在旁边。许达
伟一看就恼火,这书房是个神圣的地方,是他爸爸工作过的所在,墙上还挂着他爸
爸的照片,万青田没有资格坐在那里,胡妈根本是连进也不能进来的。
费亭美见许达伟来了便指着一张沙发:“达伟,你坐下,正好我也要找你。”
许达伟没有理睬,把满腔怒气向万青田劈头盖脸地喷过去:“你弄的什么鬼,
为什么跑到李少波那里去商议,要到许家大院来抓共党、抓逃妾?你和李少波是什
么关系?许家大院里的事与你何涉?”许达伟是竹筒子倒豆,只管发他的少爷脾气。
万青田一听就懂了,知道是有人走漏了消息;走漏消息的不是别人,肯定是那
个罗莉,那个骚货曾经到院子来跳过舞,和那个姓马的轧过姘头。
万青田随即编造了,他编造谎言熟练得和说真话是一样的,真的就是假的,假
的就是真的,真的和假的没有任何区别:“啊呀,大少爷,你恐怕还蒙在鼓里呐,
有人到特警队去告了状,说你们兄弟们是共产党的地下小组,过的是共产主义生活,
共产共妻……”
“还要睡我家阿妹。”胡妈插了一嘴。
“别岔嘴,你家阿妹是另外一回事,等会儿再说。”万青田对着胡妈挥挥手,
封住了她的嘴,“还有那个柳梅,我早就对你说过,她本是贾伯期先生的小妾。贾
先生去世以后,贾大奶奶一直在找这个人,说她卷走了贾伯期先生所有的美钞和黄
金……”
“胡说!”许达伟十分气愤。
“管它是胡说还是汉说……”万青田笃笃悠悠,阴阳怪气,“反正不知道是谁
走漏了消息,贾大奶奶知道了柳梅住在我们这里,便叫人向我传话,要我们赶快把
柳梅交出去,否则就要不客气!谁都知道,贾大奶奶是个有名的雌老虎,打人骂人
都会,她的父亲当年开香堂,收徒弟,徒子徒孙满苏州,她要是发起虎威来,准能
把个许家大院闹得翻天覆地!还有……大少爷,你听了也别动气,你也知道,贾家
和许家实际上是一家,贾伯期先生和你爸爸是亲兄弟,是给贾家承嗣的。所以贾大
奶奶骂你是言生,居然要和亲叔叔的小老婆结婚,是乱伦,她要叫人写一千张‘黄
阴’,贴满苏州的大街小巷,弄得你没脸见人!”
所谓“黄阴”或“黄莺”就是中国古老的大字报或小字报,是写在一种黄纸上,
到处张贴,专门揭发别人的隐私以制造某种邪恶的舆论。“文化大革命”中的大字
报,和我们古老的文化垃圾是一脉相承,并发挥到登峰造极。
许达伟听了以后血都涌到头上,脸通红,气短急:“我……我抗议,这简直是
对人的侮辱!”可怜的许达伟连抗议二字都用上了,这里又不是开会。他可以面对
着千百人滔滔不绝,慷慨激昂,可在流氓和什么雌老虎的面前却是束手无策的。
万青田暗中发笑,这大少爷到底嫩着呢,可他却装出悲天悯人的样子:“哎呀,
你抗议有什么用呢,只有想办法来化险为夷。我人微言轻,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
有去请子宽先生帮忙。吴子宽先生是李少波的父辈,李少波是上校参谋,他可以在
特警队方面疏通关节,所以我才和吴子宽先生一起到李少波家里去,罗小姐见到过
我们,可她不知道内中的实情。”
许达伟听了这一派谎言,倒也信了,是的,罗莉是看到万青田和李子宽一起去
的:“那……那你对抓逃妾的事情怎样处理呢?”许达伟反过来要求万青田办事了。
万青田沉吟着:“是呀,我们正在商量呢,贾大奶奶不是要人,而是要钱……”
许达伟脱口而出:“花点儿也可以。”他一心一意只想保护柳梅。
胡妈一听就熬不住了:“大少爷,你们还有钱要花呐。”
“什么钱?”
“啊呀,你还不知道吗,你的把兄弟朱品,就是那个会画像的朱先生,他假装
替我家阿妹画像,在东厢房里把阿妹的衣裳脱光,睡了我家阿妹。阿妹气得要上吊,
她的婆婆也知道了,要带人进城闹事,我们乡下人也不是好欺的!”
许达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哪有这种事体,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呢?”
“等你知道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最近就要摇五条船,装五十个人来。船就靠在
照壁墙边的水码头上,五十个人上岸来抓人,抓不到人就上屋揭瓦,拆墙头,这是
我们乡下的规矩,拆房子!”
“别胡来!”许达伟大喝一声。
胡妈也不在乎什么大喝了:“别来?”胡妈讳“胡”字,只说别来,“别来当
然可以,那就要给她十亩田,外加三间房子,要盖瓦的。”胡妈见大少爷怕事,要
价马上看涨,及时地添上了三间瓦房。
“这……算什么呢?”许达伟简直摸不着头脑了。
“算是娶我家阿妹为妻、为妾、做小,做啥都可以,他朱先生高兴就去住,不
高兴就随她去。”
“算是结婚?”
“也不一定,这叫外室,许家的上两代人中也曾经有过的。”万青田补充解释,
暗含嘲讽的意味。
许达伟把手一挥:“不行,这不可能!一个钱也不给!”
“他们要来拆房子的!”胡妈死扣住拆房子,这是她的杀手锏。
许达伟把台子一拍:“让他们拆吧,拆光了倒也安静,许家的房子太多,够他
们拆一年!”
胡妈听了倒也愣了,是呀,许家的房子太多,拆掉三两间也不在乎。乡下人的
闲空又不多,冬天要罱河泥,开麦沟。何况那些拆房子的人图省力,开始就会拆最
前面的房子。前面的破一号是阿五夫妻两个住的,还有五个小顽皮,如果要拆他们
的房子的话,阿五会拿起杀瓜刀来拚命的!胡妈没有主意了,拿眼睛直乜万青田,
要他出主意。
万青田只当没看见,那副扑克面孔是没有表情的,谁也别想在他的脸上看出虚
和实,是和非。
费亭美一直坐在那里抽烟,今天是她把万青田和胡妈找到书房里来的。她沉思
默想了三天三夜之后,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到了转折点。她不能再坐软席卧铺了,
青春已逝,美色凋零,列车已经到了终点,她必须下车自己步行,自己动手来处理
各种事情。她要像许春葳那样,坐在书房里吩咐下人,发号施令:“胡妈,冤有头,
债有主,这事情和我们许家没有关系。朱先生到底有没有奸污你家阿妹,到底是怎
么回事体,要去问朱先生,问阿妹,要你起劲的啥呀,你想挑拨是非?要是乡下有
人上来拆房子,我就叫你跟着他们的船,回你的老家去!”费亭美是生平第一次,
讲话如此的着力。
胡妈吓了一跳。
万青田的扑克面孔上也有表情了,那表情是一个愣怔。他第一次听到费亭美自
己有了主意,他在背地里从来都把费亭美叫作费痴美。
胡妈倒真的慌了,拍手顿脚,眼泪鼻涕:“冤枉啊,我也是为许家好,许家就
是我的家,我为啥要挑拨是非……”
许达伟对胡妈的这种伎俩十分讨厌:“好啦,好啦,你不挑拨是非就不许你散
布流言,让我去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费亭美点点头:“是的,应该去把事情弄弄清楚,不能听任别人说东道西。”
她的话中是有话的。
万青田没有说话,他已经感觉到,这个费痴美可能要醒过来了,一切要办的事
情都得加快点。费亭美要醒来,许达伟要长大,醒来的狮子长大的豹,都是很可怕
的。
许达伟以为抓共党和抓逃妾的事情都有办法缓和,朱品奸污阿妹的事却是不可
原谅的。他认为有这样的可能,朱品有点吊儿郎当,画画裸体就情不自禁,就发生
奸情,这种事他自己有经验。但他不能因此而原谅朱品,阿妹是个乡下姑娘,是个
童养媳,你朱品是有未婚妻的,你这是欺负阿妹。
许达伟风风火火地通知我们弟兄、人人都要回来吃晚饭,饭桌上要讨论问题。
我开始以为是要讨论什么应变的对策,结果却是审问朱品:
“胡妈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你强奸了阿妹……”许达伟开门见山。
“啊!……”饭桌上所有的人都放下了碗筷,这消息确实是惊人的。
“……说你假装要替阿妹画像,把她骗到东厢房,叫她脱光了衣裳,然后便奸
污了她。”
饭桌上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听了以后首先是信以为真,然后是感到气愤。
因为大家平时就发现朱品和阿妹的关系有点粘乎乎的,再加上朱品这人吊儿郎当,
常常画女人的裸体,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可你奸污阿妹是缺德的,你是有妇之夫,
阿妹是童养媳,你怎么对得起我们大家都喜爱的小妹妹!这不是马海西和罗莉,也
不是许达伟和柳梅,这里没有丝毫罗曼蒂克的意味。
朱品不那么吊儿郎当了,说话讷讷的:“这……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我和阿妹
之间产生了一点误会,胡妈的话更是传闻中的误会。”朱品轻描淡写地把那天晚上
的事说了一遍,最后笑了笑说:“这事我和阿妹已经达成协议,只当什么事情也没
有发生,以后谁也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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