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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窝-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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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觉得自己简直是当了皇帝!这不是嘛,衣来伸手,饭来张嘴。只有当他收拾停
当,走出大门要奔赴工作地点时,这才想起自己是个右派分子,是牛鬼蛇神,上班
之前要立在毛主席像前低头请罪。任何人,哪怕是个十来岁的小孩都可以在他低头
请罪的时候推推搡搡,呼来唤去。他从藏书里那高高的石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就像
是从温室中走进了冰窟里,一股寒气来自丹田。可当他回过头来看见阿妹站在石阶
上目送他远去,等待他归来的时候,一种温暖和信心却又充满了心头,觉得他再也
不是一艘飘泊不定的孤舟了,再也不是一个无所牵挂也无人牵挂的人了。他被一个
可爱的女人牵在手里。他不由地又唱起《在那遥远的地方》:“……我愿变一只小
羊,常在她身旁,让她拿着那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地打在我身上。”阿妹不许他
唱这首歌,她说她怎么也不会把他当羊,更不会用鞭子去抽在他身上,疼还来不及
呢,怎么舍得打呀!
这疼和爱似乎有点区别,爱有点抽象,疼却十分具体;爱有自私的一面,疼是
忘我的。阿妹爱朱品爱得已经不感到自己的存在了,她只想到朱品冷,不觉得自己
寒;只想到朱品饿,不觉得腹中饥;只想要替朱品准备晚间的酒菜,却不顾这些酒
菜是何等的难买。她一有空便从城里跑到城外,甚至跑到运河旁,太湖边,跑到农
家的屋后和田头,去买点鱼虾、菜蔬、豆类。那时候菜场里的东西都要凭票买,有
许多品种根本就看不见。阿妹最希望能买到活虾,如果能买到的话,她一定要送一
点给费亭美,还要把许达伟请过来和朱品共同举杯。许达伟到阿妹这里来喝酒,实
际上是爬过来的。因为上房和东西厢之间只隔着一道墙,许达伟的两个儿子在墙上
扒了一个洞,钻进上房来做游戏。朱品和许达伟也就利用这个秘密通道暗中来去。
阿妹最欢迎许达伟来和朱品喝酒,两个人谈笑风生,谈天说地,这样就可以使朱品
把想要说的话都说出,省得闷在肚子里。气闷在肚子里是会生癌症的!
阿妹最怕的是没有事情做,没有事情的时候就想朱品,怕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怕他今天又受人欺,怕他熬不住又说漏了嘴,被人家罚跪或者是拉上台去“坐飞机”……
特别是到天黑以后,如果朱品还没有回来,阿妹在屋里就坐不住了,坐到门口的石
阶上,注视着黑黝黝的藏书里。这里行人稀少,冬天树叶落尽,树无声息,尽管大
街上有人敲锣鼓,喊口号,革命运动热火朝天,这小巷子里还是静悄悄的。行人的
脚步声被两旁的高墙弹回来,咚咚咚像脚尖敲打着皮鼓似的。阿妹听得出朱品的脚
步声,老远就压低着声音叫喊:
“阿哥……”
“阿妹……”
“哥哥……”
“妹妹……”
一对情人亲呢的呼唤,使得夜行者听了肉麻,汗毛根根竖起。这种亲呢的呼唤
和大街上那使人心惊肉跳的口号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想不到“文化大革命”的烈
火也烧不掉这使人销魂的涓涓溪流。“文化大革命”不可能万岁,此种现象却是不
废江河万古流。王先生的《欲海通鉴》里可能已经谈到了这一点。
第22回 一言九鼎
第二十二回一言九鼎
阿妹在名义上还是夏海连家的保姆,虽然夏海连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发给她工资。
夏海连被当作叛徒加特务,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外间不得而知,不可能再给阿
妹发工资。褚芳躺在医院里,工资也被取消了,一个月只给她十六块钱的生活费。
十六块钱的生活费实在是无法生活的,只能反过来靠阿妹。“文化大革命”前许多
人都羡慕干部,说是干部穷也穷不过一个月,意思是说干部到月便能拿到工资。问
题是大多数的干部都是月月空,量入为出,没有积余,有的人到了发工资的那一天
便坐在会计科,等着把工资交给老婆去买柴米盐油。所有的干部都没想到会没有工
资,除非是犯了错误被开除,因为干部都信奉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的原则是按劳取
酬,不可能是劳而无酬。
阿妹把褚芳当作自己的婆婆对待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家之主,有丈夫,有
公婆,照顾丈夫,侍奉公婆是天经地义的事,一个女人不做这些事还能做什么?如
果有人来向她灌输什么新的道德观点的话,她会觉得你是在瞎说。
每逢星期三和星期五,阿妹都要到医院里去探望褚芳,去为褚芳净身换衣,带
去一些好吃的、滋补的东西。
褚芳吃到阿妹的东西就要掉眼泪,这使阿妹感到十分惊奇。十多年来阿妹从未
见过褚芳掉眼泪。在阿妹的心目中褚芳是铁打的,她十六岁就参加妇抗会,二十多
岁便带领民工去支前,身上背一枝驳壳枪,押解二十辆独轮车,装着山东的小米送
到徐州,支援淮海大战。她在枪林弹雨中穿行过,在死人堆里滚爬过,说话高声大
气,做事泼泼辣辣,行动风风火火。她和阿妹的性格完全不同,南柔北刚,南水北
火,可这柔水与烈火却相处得如同母女。
阿妹见到褚芳掉眼泪就十分恐惧,铁石人伤心掉泪不是好事:
“褚阿姨,你不能哭,一边哭一边吃会得嗝气病的。”阿妹把胃癌叫作嗝气病,
肺癌叫作肺痨病,那时农村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癌是什么东西。
褚芳说:“不是一边吃一边哭,而是看到你送饭来我就想哭。那年我受了伤,
躲藏在安徽山区的一个小土地庙里,村子上的老大娘派她女儿给我送吃的,那孩子
叫宝凤,当时比你要小得多呢。宝凤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了我,可我却不敢承担一点
风险来救活她。你还记得吗小妹,那几年没饭吃的时候,我们家里来了一个逃荒的,
还带了一个小妹妹。”
“记得。”阿妹想起来了,“那是一个老太婆和一个黄头发的小丫头。”
“那就是宝凤,她不是老婆婆,那年还不到三十岁。她的女儿也不小了,已经
十四岁。农村里缺衣少食,小的长不大,大的容易老,不像你,三十多岁还是水灵
灵的。”
“是的,我当童养媳的时候也是长得面黄肌瘦的。”阿妹表示同意。
“那一年宝凤是饿得熬不住了,才带着孩子来投靠我们的。在我们家住了半个
月,多了两个人我们的粮食定量也不够了,全家人天天喝稀的。再加上宝凤又在外
面瞎说,说什么安徽在大跃进之后饿死的人把小河都填得满满的,人饿到最后就到
河边去喝水,啃烂泥。这些话在附近一带造成了很坏的影响,社会主义怎么能饿死
人呢?老夏当时在位,觉得这样下去对他的工作,对党的威信都很不利,便和我商
量,动员她娘儿俩回去好好地生产自救,不要在外面做盲流。你还记得吧,当时我
们想方设法,给了她们二十斤粮票……”
阿妹当然记得:“有十斤是我向王先生家讨来的,他们家三个人的饭量都是一
点点。”
“宝风只肯收了十斤,哭着向我保证,即使饿死了也不会再来,不会让我们家
受累。……她真的饿死了,她的女儿凭着最后的一点粮食向铁路线上跑,是死是活
也没有个准确的消息。”褚芳的眼泪又淌下来了,“战争年代她冒死救了我,我在
灾难到来的时候却不能救活她。我和老夏在战争年代都是死里逃生的人,所以能够
死里逃生,是靠许许多多的人帮助我们,到头来我们却不能帮助他们。”
“你们的工作就是帮助他们嘛。”
“是的,我们本来也是这样想,想把国家建设得好点,让大家不再受苦,特别
是不要饿死人……可我们现在却成了反革命!”
“别把这事儿搁在心上,你把他们当成反革命好了,我看他们就是反革命!”
阿妹想得倒也天真。
“真的如此倒又好了,谁宣布尤金是反革命,我只需要一粒子弹就可以送他的
命!现在,他要送你的命!”褚芳叹了口气,“说真的阿妹,我看见你送饭来时就
想到了宝凤,就会想到我今生今世恐怕也没有办法来报答你,我这一辈子要欠多少
人情债呢!”褚芳又流下了眼泪。
阿妹连忙用手绢替褚芳擦眼泪:“不要这样,阿妹的钱都是你给的,要谈报答
的话,阿妹应当报答你,解放后要不是你家收留了我的话,我也没有今天。”阿妹
心里想到的今天不是生活的好坏,而是有一个朱品在身边,一个乡下的姑娘到哪里
去找这样的丈夫呢?
阿妹如此宽待夏家,也曾经有人要造她的反,说她是什么铁杆保皇派,要把她
从夏家赶出去。多亏朱益老头教了她两手。
说起来“文化大革命”还真有点古风,两派的人马一对阵,为首者首先要问对
方:“你是什么成份,什么出身?”双方先在成份和出身上比个高低。这很像古代
的两军对阵,要问来将何人。
阿妹学会了,见有造反派来时首先自报家门:“我是贫农出身,三代贫农,自
小当童养媳。你是什么成份?什么阶级?”
“我是……小资产阶级。对方的口气不硬。
“小资产阶级也是资产阶级,你是来搞阶级报复的!”阿妹学着褚芳当年的气
势,操起一根棍棒把对方吓得夺门而去。
如果来的人也很硬气:“我是工人阶级!”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也是工人阶级!”对方叫阵了。
“你爷爷的爷爷是干什么的?”
一般地讲,报到爷爷的爷爷是不多的,苏州的工业不发达,三代都是产业工人
的人很少,万一碰上了,阿妹还有一手:“你会读书写字吗?”
“会!”对方不知是何用意,还以为是和他比文化呢。
“那好,昨天晚上发现了一起反标(反动标语),是不是你写的?”
“是你写的!”
“我不会写字,肯定是你写的,走,跟我到居委会去对笔迹!”
事情如果发展到这一步的话,对方肯定会溜之大吉。一提到查反标,那就有点
说不清楚了。那时候天天查反动标语,有些标语在当时是了不起的反动,公开写出
要打倒江青和张春桥之类;有些标语实在也是一种笔误,如把毛主席写成毛主度,
把万寿无疆写成无寿无疆等等。一发现这种标语就要追查,每一个单位都要开会,
一个个的人排队,初高中以上的文化程度,会写毛笔字的人是重点,不识字的人可
以回家睡觉去。因此,那些成份好而又没有文化的人,像阿妹这样的人犹如穿了钢
盔铁甲,是刀枪不入的。
造反派斗不过阿妹,便说服动员阿妹,要她起来造反,揭发走资派夏海连家的
糜烂生活。阿妹说他家的生活不烂,两个人工资不算少,可他家的穷亲戚、穷朋友
太多,在乡下、在老区都有许多生死之交,患难亲友,目前都穷得活不下去,经常
写信来要钱,要粮票,弄得夏海连家有时候连粮食都不够吃,肉都买不起。
“胡说,尤金揭发夏海连的罪状中,有许多是关于大吃大喝的!”
“是的,夏海连嘴馋,在家里又没有什么好吃的,便在外面抓住吃喝的机会;
要说夏海连的生活糜烂的话,那是烂在外面,不是烂在家里,他家里经常是清汤寡
水。”
有人动员阿妹和夏海连划清界限,不要替他家当保姆了,不做走资派的奴隶。
阿妹摇摇头,她只觉得是在夏家做儿女,没有感到是做奴隶。夏海连夫妇都是叫她
小妹,一直叫到今天。今天夏家遭了难,她不能一走了结,那是雪上加霜,趁火打
劫,是缺德的。阿妹相信,缺德的人总是要遭天雷劈,胡妈是个缺德的人,去年被
人刨了坟,把那口大棺材拿去做门板,把白骨抛在荒郊里。
记不清是星期三还是星期五了,阿妹又拎着一只草提包出了藏书里。提包里都
是旧棉花,棉花里悟了一只陶瓷钵头,钵头里有半只炯烂的老母鸡。那时候能卖得
到、卖得起一只老母鸡是很不容易的,许家大院里只要是哪家今天吃鸡,哪家的孩
子便会高兴得到处大喊:“我们家吃鸡喽!”引得那些吃不到鸡的孩子们流口水。
阿妹拎着草提包向城东走去,城东的那家大医院就是当年王知一治病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里王知一碰上了生命中的克星,那个神秘的人。
“文化大革命”是没有死角的,医院也不例外。这个医院里有名的医生差不多
都成了牛鬼蛇神,有的是历史上有点什么问题,有的是过去曾经私人开业,实在没
有什么了,那也是反动学术权威。这些牛鬼们都戴上了黑袖章,在那里扫地、冲厕
所。奇怪的是那些病人或病人家属,一见到此种戴黑袖章的人立即从四面围上去:
“×医生,请你替我看看病吧。”
“请你替我妈看看吧,她最相信你。”
×医生四处躲藏:“不行,我不能替你看病。”
“你行行好吧,你治病救人。”
“我是牛鬼蛇神,不能治病救人。”
“能,我们最相信牛鬼蛇神。”
“瞎说,这话是反动的,你们去找那最最革命的医生。”
“找过了,最最革命的医生叫我们排起队来喊口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不瞒你说,医生,我们就是怕牺牲才来看病的。”
×医生逃不脱了,向四面看看,缩缩咝咝地喊道:“跟我来,到厕所里。”
那时候,厕所往往成了“专家门诊室”,而且不收专家挂号费,这也是史无前
例。
阿妹也曾经找过那些戴黑袖章的人,请他们为褚芳看病,那些人一听褚芳的名
字,就问:“住在几病区,几号?”牛鬼蛇神和走资派之间还是有点老关系。
阿妹踏进医院的大门时,就看见一位秃顶、戴黑袖章的矮老头在大厅里扫地。
他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拎着装有长木柄的白铁畚箕,在那个闹哄哄的挂号大厅里扫
掉一些随手乱扔的烟蒂、纸屑和果皮。这老头至今还没有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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