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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地之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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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那是绿豆苗。”她终于指着一个门洞子说。
“哦,那就是绿豆田。”
“我就猜着你不认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笑了。
出了那黄土围墙,就正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这树长在个小土坡上,下去几步路就是大路。在路那边,老远就可以看见那绿树丛中露出一株红墙来,是那关帝庙。再往远处看去,又是那一条条一方方的田地,绿锦似的一直伸展到天际。
“你们的地是旱地还是水地?”
“喏,就是那边那个。”她指了一指。
“嗳呀,那不是早走过了吗?”
“那边那个庙就是小学堂,”她又指了指。
假使走到这里还找不到那小学校,那也未免太低能了,他心里想。他笑着向她道谢,“真是对不住,让你多走了这些路,”他说。
“我们走惯了的,”她随口回答着,眼睛已经向对面的庙宇望了过去。庙前似乎很热闹,许多穿制服的人忙忙的向里走,大概都是工作队里的人。
刘荃独自在那山坡上走了下去,到了路上,不由得又回过头去望了望。她还站在那里,手裹板着一根树干,把它扳得低低的,摇撼着玩。强烈的阳光正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不大黑,是被太阳晒焦了的;再被阳光一照,那头发与睑与手臂都像是有金色光泽的木头。她整个的像一个古艳的黄杨木雕像。然而就在他回过头来的一刹那间,她已经一扭身走了进去。那板下来的树枝被她突然一松手,一弹弹了回去,那碧绿的枝条映着淡蓝色的天,尽在空中一上一下,动荡个不
停。刘荃站在那里望着那树枝,倒看呆了。
墙的门洞子里忽然又走出一个人来,却是黄绢。刘荃定了定神,再看了看,是黄绢。她举起一本笔记簿来挡着头上的太阳。天热,她把帽子推到脑后去,短头发也掖在耳朵背后,但是依旧有几根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面颊上,莹白的脸上透出浅浅的红晕。刘荃站在这里向上面望着,就像是在这里等着她似的,也只好将错就错,就算是早已看见了她,向她带笑点着头。
“这儿的路真不好认,”他说,“幸亏遇见一个村子里的人,送了一程子。你倒真有本事,一个人走了来了。”
她笑了起来。“你当我认识路?要不是有你们在前头带路,我绕来绕去,不知道要绕到什么时候呢!”
“哦,你看见我在前头走?”刘荃笑着说。底下接下去很自然的一句问句,就是“怎么没叫我呢?”但是结果并没有问出口来。
“那是哪家的姑娘?很活泼的。”
“我就住在他们家里。刚巧顺路,她到田上去叫她父亲去开会。”
他附带加上的两句解释,也许是多馀的,她即使听见了,似乎也并没有加以注意。因为这时候有别的女同志走过,她立刻赶上去招呼她们,态度仿佛比平常更亲热些,大家一面谈笑着,匆匆的走上庙的石级,倒把他丢在后面。这本来也是很自然的行动,她刚才的谈话里也并没有丝毫不愉快的表示,然而他直觉的感到她是对他有些不满。但是为什么呢?如果他以为她不高兴是为了二妞,他应当觉得高兴才是。但是究竟不是那样自命不凡的人,以为任何女性都对他有好感。证据是,他并不觉得高兴,只觉得无缘无故的心里很不痛快。
工作队在庙里集中以后,分两组去参加农会与妇联会开会。全部同志与一小部分男同志去主持妇联的大会。刘荃这一组是到一个大族的祠堂去开农会的。今天的会,不过是例行公事。由张励和几个队员轮流演讲土地改革的原理,从私有制度的由来说起,农民等于上了一课社会发展史,都听得昏昏欲睡。刘荃也讲了一段。
一个会开了六个钟头。散会以后,大家回到村子里来,天已经黑了。刘荃回到唐家,他一进门,就看一个瘦瘦的中年汉子,身量不高,衔着个旱烟袋迎上前来,向他点头笑着。想必就是唐占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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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上那边屋去坐!”他仿佛比他女人还要木讷,连个“同志”也不会叫。
他把刘荃让到今天早晨那闲房里去,二妞随即送了一盏灯进来。但是这油灯搁在桌上,搁不稳,大概因为这泥地凹凸不平的缘故。二妞把灯放在炕上,又出去找了块砖头垫在桌腿下面。她蹲在桌子底下,把砖头垫上了,屡次昂头来看看垫平正了没有,又堆了推桌子,看它摇晃不摇晃。这时候刘荃注意到她头发上戴了一朵浅粉色的小花,早晨似乎没有看见。
唐占魁坐在炕上吮着旱烟袋。他光着膀子,穿着一件白布背心,灯光照在他赭黄色的脸上,脸上很平坦,但是像泥土开裂一样,有几道很深的皱纹。
“今天的会开得太长了吧?”刘荃说。
唐占魁唏唏的笑了几声,客气的说,“也不算长,不算长。”然后又沉默下来了。
刘荃看他彷佛有心事的样子,就又把土改的大致办法向他讲解了一遍。问知他有十一亩地,一年收不到十石粮食,交了粮,一家人刚够吃的。像他这样的中农,按照“中间不动两头平”的定律,他的财产是在政府保护下的,可以绝对用不着忧虑。
然而唐占魁仍旧皱着眉头。“说是要‘打乱重分’,有这话没有呀?”
“没有的话。像你们这中农的地,绝对不去动你们的。”
“那就好,那就好,”唐占魁叹了口气,“自从听见那话,心里就是一个疙瘩。我这几亩地,别的没什么,地性是摸熟了。沿河那块地,是大前年买的杨老二的,挺好的地,杨家几个兄弟不成材,把地都荒了,那士不知多硬。自从我种上了,一年翻两回,又常常挑些熟土来垫上,这现在收成已经比从前好多了。要是换给别人,就是多换两亩都有点舍不得。”
他的田都是一亩一亩零碎置进的,听他说起来,一块地有一块地的历史,也有它独特的个性。他也像一切沉默寡言的人一样,有时候一开口说起他喜爱的事物,忽然滔滔不绝起来,变得非常唠叨。刘荃听着,倒觉得很有兴味。
二妞出去了又进来了,倚在房门口呆呆地听着。唐占魁的女人在外问叫他们出去吃饭,她做了荞麦面烙饼。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灶上的火还很旺,她叫二妞去坐上一锅水。
灶旁有一只酱黄色的大水缸。二妞揭开缸盖,拿起葫芦瓢来舀水,但是还没有舀下去,先在水里匆匆的照了一照自己的睑。她把那朵花向后面掖了掖。再照了照,总彷佛有点不放心。结果又把那朵花摘了下来,倒插在鬓边。这次却没有插牢,那粉红的花声息毫无的落了下来,在那暗黄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影沉沉的水里映出她的脸,那朵花正栖息在她眼睛上,一动也不动,二妞也没有去捞它,手扶奢缸沿,只管望着自己的影子。
“怎么舀点水要那么许多时候,又不是绣花,”她母亲说话了,“尽在那儿看些什么?”
“我看今天这水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浑,”二妞说,“底下那么厚的泥。”
她把花捞起来洒了洒水,依旧插在头发上,匆匆的舀上一锅水,送到灶上去,然后也坐到桌上来吃饭。她斜签着身子坐着,低着头吃饭,刘荃因为不愿意让她觉得窘,也尽量避免朝她那边看去。但是她刚才在水缸里照镜子的神气,却看得很清楚。他心里也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觉,似乎有一种渺茫的快感,又觉得有些不安。
3
工作队这两天忙着出去访贫问苦,两三个人一组,到村子里去挨家访问。白天大都只有妇女在家,因此他们白天黑夜都出动,利用谈天的方式,诱导农民吐苦水。工作队员每天一次,聚集在小学校里汇报,把当天采集的材料归纳起来,加以讨论。
“老百姓还是有顾忌!不敢说话,”张励说:“他们怕封建残馀势力的报复。”
大家研究他们究竟是怕地主?怕恶霸?韩家坨的几个地主,只有很少的土地出租,专靠吃租子是不够生活的。他们家里都有人在城市里做小买卖或是教书,经常的往家里带钱,贴补家用。地面上也有几个“混混”,却没有一个够得上称恶霸的。干部里面的李向前,从前就是个“二流子”,但是他现在既然改邪归正了,当上支部书记,自然没有人去翻地的旧账。沦陷时期当甲长
的两个人,都是被逼,乡公所里来了公文,指名派定的。不但没有得到什么好处,而且送往迎来,供应日伪军队,赔累得非常厉害,卖了田又卖了房子。这些情形,村子里的人也都知道得很
清楚,因此也并没有把怨毒结在他们身上。
访贫问苦的工作继续进行。这些工作队员秉着年轻人的热诚,用出了最大的力量,像施用人工呼吸一样,按揿着肚子把水挤出来;苦水终于陆陆续续吐了些出来。
最普遍的控诉是说去年秋收以后,四乡竞赛提早交粮,村干部只想夺红旗,拚命催着要大家快点缴上去,拿罚修公路作为威胁。后来索性乱打乱捕人。有一个贫农韩得禄被逼得没有办法,哭了四次。又有许多人给催逼得,谷子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就把谷种卖掉了交粮。
又有些人诉说干部私心,“做负担”的时候不公平。又有几个人吐露,去年接连的遭了火灾和虫患,损失五成以上,本来已经报荒报了上去,应当可以准许减征公粮,干部又左说右说,逼着他们自动“请求免予减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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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工作队员们挤苦水的时候非常兴奋卖力,等到汇报的时候又觉得为难起来。都是这一类的琐琐碎碎的怨言,十分严重的话当然也没有人敢说;都是对干部表示不满,而对地主都漠然。
“这里的农民对地主的仇恨不深。”刘荃作了这样的结论。
“什么地主的仇恨不深?实在是他们的政治觉悟的程度不够,所以对于被地主剥削的事实并不感到愤恨,”张励说:“而你们只看到表面,就武断的认为他们对地主的仇恨不深,这正证明了你们对政策理解的程度不够。”
于是大家又作了详尽的检讨与反省。
李向前向工作队提出一个意见,每天中午用大锅煮“斗争饭”吃,工作队和干部民兵一同吃吃,叫起人来比较方便,省得满处去找。反正粮食是现成的,是春上清匪反霸的斗争果实,由农会保管着。
“那是人民的财产。”刘荃立刻说:“不应当由我们来享受。”
黄绢向来不大说话的,这次也说,“本来我们下乡应当‘三同’,”她是指同吃、同住、同工作。“现在我们不下地工作,已经不对了,再要吃得比别人好,未免太说不过去。我住的那家人家是个赤贫户,就靠吃些豆皮麸皮糠皮过日子,从来没吃过什么正经粮食。”
被分派在赤贫户家里的,不止她一个,也都是跟着吃糠,自然也有人急于想换换口味,就和她辩驳起来。“不下地工作,那是因为时间上不许可——这次土改是有时限的,要尽早的完成它。其实是经济时间,大家在一起吃‘斗争饭’倒也是一个办法,干部民兵都会齐了,叫人有人。”
一时大家议论纷纭。
“同志们是来帮助老百姓闹斗争的,”李向前说:“就是吃老百姓两顿饭,也是应该的。”
“那么难道说,不吃,就不斗争了?”黄绢说。
张励是支持她的。他说:“吃得太讲究了也的确是不好,要照顾到影响。”
“斗争饭”的建议就榈浅了。但是不久他们又发现,因为农会的谷仓设备不大好,经过一个炎热的夏季,谷子都发热,变红了,也有的发了芽。这样看起来,也就没有理由反对拿点出来吃吃。于是就在小学校的院子里砌起大灶来,每天给工作人员做一顿午饭。后来一度有谣言说李向前和农会主任串通了,大批的盗卖粮食,都报销在斗争饭上。也是因为别的干部看着眼红,所以才闹到张励跟前,但是李向前把张励敷衍得很好,因此事态并没有扩大。工作队员们也只是恍惚听见有这样的传说。
访问贫雇农的工作已经告一结束,忙着给区上写汇报,大家帮着抄录。发给黄绢的一份似乎特别长些,一直抄到黄昏后,人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在那小学校的教务室里埋头抄写。桌上点着一根红蜡烛,插在泥制的烛台上。在那黄昏的烛光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白粉剥落的墙上贴着一张石印的孙中山先生像,一张彩印的毛泽东像,每一张画像的两边都贴着两条白纸标语,像对联似的。对面墙上又高挂着两只大红色的腰鼓,那铜匝铜钉微微的闪出金光来。小学生的作文,写在绿丝格的竹纸上,高高下下贴了一墙。
张励走了过来,说:“我们突击一下吧,我来帮你抄,今天晚上抄好它,明天一早派人送去。”
他站在黄绢背后看她抄到那里,手里拿着顶帽子不住的指着,一半也是替她扇着。他虽然是出于好意,但是他一下一下的扇着,那蜡烛的光焰一闪一闪,跳动得很厉害。黄绢只管把眼光注视在纸张上,不由得一阵阵的眩晕起来。她心里觉得十分不耐烦,但是极力忍耐着,搁下笔来,把草稿分了一半给他,又把烛台往那边推了一推。但是他并没有坐到那边去,依旧挨着桌子角站着,不经意的把那一叠稿纸竖起来在桌面上托托的敲着,慢慢的把那一叠子稿纸比齐了。
“你好好的往下干吧,黄同志,”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一直在观察你,你表现得非常好,今天在会上发言,思想性也很强。你是候补党员,等我回去反应上去,应当可以提前准许入党。”
他的手就此按在她肩膀上了。黄绢只管继续抄写着,头也没抬,却在挪动纸张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把身子一偏,让了过去。“我是很虚心学习的,可是我觉得我并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她微笑着说。
“要求突出,那还是小资产阶级的看法。”他一面说着,已经把她按在纸上的左手握在手里,但是又被她挣脱了。她只管低垂着眼睛,眼窝里簇拥着那长睫毛的阴影,腮颊上的红晕一阵阵的深起来。
“你瘦了吧?怎么会刚巧把你派到一个赤贫家裹住着,”他俯身望着她,蜡烛的火光离他的嘴唇很近,现在那火焰是因为他的言语而颤抖着。“给你换一家中农吧,调剂调剂。”
“那又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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