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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地之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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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荃在那里看报,张励又把手臂圈在他肩上,悄悄地和他说了两句体己话:“今天我们早一点回去,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解决。比较重要一点的事,最好在这一两天内结束了它。拖着不处理,会出问题的,你说是不是?这些村干部担当不了的。”

刘荃只是漫应着。他心里很乱。听到这消息之后的第一个感想,就是他马上要离开北方了。本来以为回北京以后总可以去找黄绢,常常去看她,想不到竟会岔出这样的事来。难道和她就这样匆匆地遇见了又分手,白遇见了一场?

公安局里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到时候了!快去吧!”同来的两个工作队员奔进来招呼他们。

县里的民兵把犯人们从监里提出来,参观行列的各村镇的干部与民兵都拥在后面,跟着他们出了城。十几个犯人,脚踝上系的绳子一个连着一个,那粗麻绳缓缓地在地下拖着,阳光中淡淡的人影子也在地下拖着,一个接着一个。

犯人都疲乏地垂着头,使他们衣领背后插看的白纸标更加高高地戳出来。刘荃找到了那写着“封建地主唐占魁”的纸标。远远地望过去,看见唐占魁只穿着一件撕破了的白布短衫,一阵阵的秋风吹上身来,他似乎颤抖得很厉害。在现在这种时候,连颤抖也是甜蜜的吧?因为这身体还活着。但是刘荃怀疑他这时候心里还有什么感觉,也不忍去猜想。

看热闹的人不多,都远远地在后面跟随着,出了城门。就在城墙外面,有一块空地。民兵领队的向犯人喊了声“站住!”然后,“向右转!”犯人由纵队变成横排,面对着郊外,那广阔的黄色原野,边缘上起伏着淡青的远山。

民兵也排成一排,站在他们后面,端起枪来对准了他们的背脊,防备有人逃跑。

“跪下!”领队的又喊了一声。

犯人有的比较神经麻木,动作迟缓些。但是陆续地也都跪下了。

民兵开始向后退,齐整的步伐“嗒嗒嗒嗒”响着。领队的吆喝着“一、二、三、四……”数到“十,”一齐站住了,跪下一条腿,再端起枪来瞄准。

“砰!”十几杆枪一齐响。虽然这旷野的地方不聚气,声音并不十分大,已经把树上的鸟都惊飞起来,翅膀拍拍地响成一片,那紫灰色的城楼上也飞起无数的鸟雀。

然后突然又起了一阵意想不到的尖锐颤抖的声浪。扑倒在地下的一排囚犯,多数还一声声地叫唤,不住地挣扎着,咬啮着那染红了的荒草。

“再放一枪!好好的瞄准!”民兵队长涨红了脸叫喊着。

但是那些民兵不争气,都吓怔住了,一动也不动。现在射击的目标不是一排驯服的背脊了,而是一些不守规则的疯狂地蠕动着的肉体。

痉挛的手臂把地下的草一棵棵都拔了起来。那似人非人,似哭非哭的呜呜声继续在空中颤抖着。

突然张励从人丛里跳了出来,拔出手枪走上前去,俯身把枪口凑到那些扭动着的身体上,一枪一个,接连打死了好几个。然后他掉过身来走到刘荃身边,把那热呼呼的手枪向他手里一塞,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看你的!那边还有一个,你来解决了他!”

刘荃机械地握住了那把手枪,走上前去。

幸而那人是面朝下躺在那里,他想。身上穿的是白布小褂,但是穿白布小褂的也不止唐占魁一个。衣领里插着的白纸标只露出反面,也看不出名字。

一枪放出去,那狭窄的身体震颤了一下,十只手指更深地挖到泥土里去。刘荃来不及等着看他是否从此就不动了。接连又是砰砰两枪。他非常害怕那人会在痛苦抽搐中翻过身来,让他看见他的脸。



 第22页

二十二

他还要再扳枪机,只听见嗒的一响,子弹已经完了。

他微笑着走回去,把手枪还给张励。

“不错!真有你的!”张励又把一只手臂兜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刘荃搭讪看走开去,看看公安人员在布置陈尸示众的事,乘机擦了擦脸上的汗。

即便是唐占魁,他也不过是早一点替他结束了他的浦苦,良心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但是他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仍旧像吞了一块沉重的铅块下去,梗在心头。

县党部招待他们吃饭,给预备了炸酱面。刘荃一坐上桌子,闻见那热辣辣的蒜味,就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往上翻,勉强扶起筷子来,挑了些面条送到嘴里去,心里掀腾得更厉害了,再也压不下去,突然把碗一放,跑到门外去,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怎么了?”张励问。

“吃了个苍蝇,”刘荃笑着高声回答。

“给你换一碗吧。”

“不用了,一会儿回去再吃吧。是个啃窝窝头的命,没福气吃炸酱面。”

张励这时候敷衍他还来不及,也绝对没想到吹毛求疵,怪他吃不惯苍蝇。

饭后,他们就动身回村上来。到了韩家坨,太阳已经偏西了。这一天恰巧是“分浮财”的日子,预先把地主家里的一切家具与日用品都集中起来,陆续搬运到韩廷榜的院子里,因为他家地方比较宽敞。张励一回到村上,也顾不得休息,就赶到韩廷榜的院子里去看。工作队员们也都跟了去。

一进了那院子,只看见闹轰轰的,像拍卖行一样,又像土产展览会,黑压压地堆满了桌椅、坛子罐子、木桶木盆、被窝、扫帚、砧板、箩筐、蓝布沿边黑布沿边的炕席。许多人挤来挤去,男女工作队员都在忙着对条子、发货、盖章。来本打算抽签抽着什么是什么,但是李向前说:“抽着的不一定是本人所需要的,应当‘缺什么补什么。’”因此又订出几步手续,每一户自己填写一张“需要单”,通过小组的公议,决定分配某一件东西给他,发下一张条子,凭条子领东西。这样,就仍旧在少数干部的操纵下。也有人背后抱怨,说:“早知道这样,咱还是抽签,还是抽签公平。”但是也不过是一两个人悄悄地说着。大家都说:“能白拿一点东西,也就不错了。就算是干部拣剩下来的,谁叫人家是干部呢!”

刘荃老远就看见黄绢站在那里分发货物,民兵队长夏逢春分到一条绿地小白花布面棉被,嫌太旧了要换一条,要自己挑,正和她争论得面红耳赤。刘荃急于要告诉她他就要走了。但是站在旁边等了半天,也没有机会说话。

旁边有一个农民分到了一只旧自鸣钟,仿黑大理石的座子,长针已经断了,只剩一只短针。他捧在手里只是摇头,带着一种讽刺的笑容。庄稼人一向是看不起这一类的浮华的东西。也许是由于一种复杂的自卑与自卫心理,使他装出这种轻藐嘲笑的态度。

他们最羡慕的还是那些犁耙、锅镬、大缸。刘荃看见孙全贵喜孜孜地带了一条扁担来,抬走他份下的一只水缸。那棕黄色的大缸,看着很眼熟,边上的釉缺掉一块,刘荃认得那是唐占魁家里那只水缸。眼看着孙全贵蹲在地下,用麻绳把缸身捆起来,左一道右一道捆着。他不由得想起那时候二妞在水缸里照看自己的影子,一朵粉红色的花落到水面上的情景。又想起唐占魁从田上回来从缸里舀出一瓢水来,嘴里含着一口喷到手上,搓洗着双手。唐占魁到哪里去了?他的缸现在也被人搬走了。想到这里,刘荃突然觉得一切的理论都变成了空言,眼前明摆着的事实,这只是杀人越货。

他惘惘地在人丛中走着。大概也是因为心里觉得难受,特别容易感到疲乏,今天路也实在是走多了,周身酸痛,就像被打伤了一样。他想回到小学校去躺一会。

他从韩廷榜的院子里出来,这条街上就是韩家一家是个砖房,其余都是些土房子。转一个弯,就看得见唐占魁的家。他记得听见说,唐家的房子虽然分派给别人了,仍旧给二妞母女留下了一间柴房,让她们住在那里。上次二妞被那民兵打伤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当然不便进去探望她们。是地主的家属,应当划清界限。

他走过他们门口,那两扇旧黑漆板门大敞着,可以看见里面院子里新砌上了一个土灶,又有一个陌生的老妇人坐在那土台阶上做针线。显然已经有一份新的人家搬进来了。那瓜棚底下又有两个陌生的小孩,赤着身子,满身黑泥,一个孩子把另一个抱了起来,让他伸出了手臂摘瓜吃。刘荃看见了,又想起他第一天到唐家来,看见二妞在这瓜棚下刨土的情形。他突然觉得他非进去看看她不可,管它什么界限不界限。不知道她受了伤究竟怎样了。然而立刻又一转念,你假慈悲些什么,你刚杀死了她父亲。——因为他心底里确实相信他打死的那人就是唐占魁,虽然对自己一适抵赖着。

一想到这里,他出了一身冷汗,急急地走了过去,唯恐碰见二妞。

回到小学校里,那教务室里现在横七竖八搭满了床铺,他就在自己床上倒身躺了下来。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在合作社算账。

天还没黑,房间里先已经黑了下来,倒显得外面的天色明亮起来了。他张着眼睛望看那污黄的窗纸渐渐变成苍白色。窗上现出一个人影子,走了过去。

然后就有一个人站在门口。虽然背看光,面目模糊看不清楚,也可以知道是黄绢。刘荃急忙坐起身来。

“回来了?”她微笑着说。

他笑着站起来让坐。



 第23页

二十三

“我听见他们说你就要走了,我想托你寄封信回去。”她把一只信封递到他手里。

信封上写着“北京前门石井胡同四十三号黄太太收”。

“这是你家里么?”他说。

她笑着点了点头。

他依旧把信封拿在手里看着。“以后我可以写信给你么?”

“当然可以,有空你来玩。”

“我不回北京去了,现在直接到上海去。”

“到上海去?”她吃了一惊。

“去搞抗美援朝工作。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

黄绢默然了。刘荃从一张床铺上跨了过去,到桌子旁边,端起那黄藤套子渥着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喝茶,”他说。

黄绢倚着桌子站看,只管把那桌上的抽屉拉出来又关上,拉出来又关上。

“我一回来就想告诉你的,”他说:“心里实在憋闷的慌。我想我走之前无论如何要找你谈谈。”

“我也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有好些事实在看不惯,”黄绢说。

窗纸上又现出一个人影来。黄绢背对着窗户,没有看见。刘荃突然伸出手来扯了扯她的袖子,不要她说下去。他那动作太急遽了,袖子一绊,把茶杯带翻了,流了一桌子的茶。

窗外的黑影缓缓地走过,带着一团淡黄色的蒙蒙的光。是校役老韩,端着泥蜡台送了支蜡烛进来。

刘荃连忙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凑在烛光上一看,那信封浸在水里,字迹已经一片模糊。

“糟糕!”

“没关系的,换一个信封得了。”

“我这儿有。”他找出一只信封来,又递给她一支自来水笔。

她弯着腰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地址又写了一遍。然后拆开旧信封,把里面的信拿出来。

“看看里边湿了没有,”刘荃说。

她把那对折着的信纸打开来看了看。他看见那张纸上只写着寥寥两行字,而且笔划似乎非常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中写的。难道她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要他知道她的地址?

她蘸了一点茶把信封黏上了,又很小心地揭下旧信封上的邮票,贴在窗棂上晾着。

以后她服从分配,也不知道会分配到什么地方去。

“大概写信给你,寄到你家里去总可以转给你的,”他突然说。

“总收得到的,”她说。她把旧信封团成一团,替他揩擦着桌上汪着的水,又把他那一包牙粉与肥皂挪了挪地方。“这是你今天在城里买的?我倒忘了托你带块肥皂来。”

“其实这些我都用不着了,你留着用,好不好?早知道要走,我也不用买了。”

她拿起那包牙粉来,把那花花绿绿的纸袋的上端折一折,再折一折;一直卷到无可再卷为止。那纸袋上印着一只彩色蝴蝶,虽然画得很俗气,在这烛光中和她的面容掩映着,却显得十分艳丽。

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进来了几个工作队负,都在嚷着:“老韩呢?老韩!快开饭,吃了饭还要开会去!”

“开什么会?”

“今天晚上要开农会。大概因为张同志要走了,有许多事情都要提前处理。”



 第24页

二十四

“喂,刘荃,你们几时走?调到哪儿去?”大家围着他纷纷发问。

“我去吃饭去了,”黄娟说,一面就拿着那包牙粉与肥皂匆匆走了。

那天晚上开会,是为了斗争果实呈报乡政府的事。事情的内容相当复杂,就连身当其境的工作队员们也都摸不大清楚。主要是为了韩廷榜家里抄出的一夹墙粮食。韩家有一个长工廖永锁,到工作队去告密,说他家有一堵墙是空心的,里面储藏着粮食。一抄,果然抄出许多米面杂粮。这两天干部与工作队正忙着准备分地工作,把全村的人口重新划了一下等级。这长工廖永锁是个赤贫户,照理比普通的贫农应当晋一级,告密又应当晋一级,至少应当和军属一样,列为特等,多分些给他。李向前却因为有一年新年里赌钱的时候,和廖永锁拌过嘴,不免记了仇,就说他平日不积极,不大去开会。又说他虽然是赤贫,不是“正派赤贫”。结果只勉强算了个贫农,并没有晋级。

抄出来的一夹墙粮食,张励主张立刻算到“果实账”里,呈报乡政府。李向前却延挨着不肯报上去,推说是群众的意见,串出两个积极分子带着头起哄,一定要留下来大家均分。只要一声说分,分多分少,还不是由他支配,而且这些积极分子,也得稍微给他们点甜头尝尝,也就堵住了嘴,等到分地的时候,纵然让干部们占尽了便宜,也不怕他们捣蛋了。

张励也猜到他是这个打算,然而也并不去点穿他。那天从县里回来,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调走了,就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立即召开干部会议,在会上说,“我们干群众工作的。第一要有辨别力,要仔细分辨群众中间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这次说要把没收的粮食隐瞒不报,我看并不是真正的群众的意见,而是一两个坏分子利用群众的落后思想在捣乱。我们得要查出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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