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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舞舞-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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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前,对着那光亮相看半天。
接着又想回服务台那女孩儿身上。我蓦地后悔起来:当时索性同她睡了或许更好。难道我还能重返那个现实中去吗?还能够同那个女孩儿约会一次吗?想至这里,我不由对现实世界以至游泳学校感到嫉妒。准确说来也许不是嫉妒,而是被扩大被扭曲了的后悔之念。而从表面看来却同嫉妒无异,至少我在这黑暗中是这样感觉的。罢了罢了,我怎么会在这等场所产生妒意呢?我已经好久不知嫉妒为何物了。我是几乎不具有嫉妒情感的人,我只关注我自己,谈不上所谓嫉妒。然而现在却腾起一股意想不到的强烈妒意,而且是对游泳学校。
傻瓜!有哪个人会嫉妒游泳学校呢?闻所未闻。
我咽了口唾液,声音居然大得犹如铁棍敲击油桶。其实充其量不过咽口唾液而已。
声音发出奇妙的回响,如她所言。对了,我得敲门,敲门。于是我敲了敲——毅然决然地、微乎其微地,细微得生怕里边听见。不料发出的声音却极其巨大,且如死本身那样滞重、那样冷峻。
我屏息静等。
沉默。同她那时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或许5秒,或许1分。时间在黑暗中也不循规蹈矩,或摇摆,或延长,或凝缩。我本身也在黑暗中摇摆、延长、凝缩。随着时间的变形,我本身也在变形,活像哈哈镜照出来的。
随后,传来了那声音——加重了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服相摩擦的声音。有什么从地上站立起来。脚步响。朝这边缓缓接近。“嚓——嚓——”拖鞋拖地般的声响。有什么走来,“但不是人”她说过。如她所言。确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别的什么,现实中不存在的什么——然而这里存在。
我没有逃跑,只觉得汗流浃背。奇怪的是随着那足音的逼近,恐怖感反而减弱下来。不要紧,我想。并且可以清楚地感到这不是邪恶之物。无须害怕,只管见机行事,不足为惧。于是我沉浸在温暖的漩涡中。我紧紧地握住门的把手,闭目、敛气。不要紧,不用怕。黑暗中我听到巨大的心音,那是我自己的心音。我被包容在自己的心音之中。我自言自语:何足惧哉!无非相连而已。
脚步声停止了。那个就在我身旁,且看着我。我闭目合眼。相连,我想。我同所有的场所相连——尼罗河畔,喜喜,海豚宾馆,过去的摇摆舞曲,浑身涂遍香料的努比亚女官,定时器“咔咔”作响的定时炸弹,昔日的光亮,昔日的音响,昔日的语声,一切的一切。
“等着你哩!”那个说话了,“一直等着你,进来吧。”
不睁眼我也知道是谁。
是羊男。
第11节
我们隔着小小的旧茶几交谈起来。小茶几呈圆形,上面只放有一支蜡烛,立在一枚没有任何图案的粗糙的碟子上。如果说房间还有家具,也不过如此了。椅子也没有,我们只好以书代椅,坐在地板的书堆上。
这是羊男的房间,细细长长。墙壁和天花板的格调同旧海豚宾馆略略相似,但细看之下,则全然不同。尽头处开一窗口,但内侧钉着木板。木板钉上至今着决定作用的矛盾。其存在和发展,规定和影响着其他矛盾,大概经历了很多年月,板缝里积满灰尘,钉头早已生锈。此外别无长物。没有电灯,没有地毯,没有浴室,没有床。想必他裹着羊皮席地而睡。地板上留一道仅可供一人通过的空间,其余全都堆满了旧书旧报旧资料剪辑。而且其颜色全部成了茶色,有的被虫蛀得一塌糊涂,有的七零八落。我大致扫了一眼,全是有关北海道绵羊史方面的。估计是把旧海豚宾馆里的资料一古脑儿集中到了这里。旧海豚宾馆有个资料室模样的房间,里面尽是关于羊的资料,由馆主人的父亲管理。他们流落何处去了呢?
羊男隔着闪动不已的烛光打量我的脸。他那巨幅身影在污迹斑驳的墙壁上摇摇晃晃,那是被放大了的身影。
“好几年没见面了。”他从面罩里看着我说,“可你还没变。莫非瘦了点?”
“是吧,大概瘦了点。”我说。
“外面世界情况怎么样?没发生不寻常的事?在这里呆久了,搞不清外面出了什么事。”他说。
我盘起腿,摇摇头说:“一如往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顶多世道多少复杂一点罢了,还有就是事物的发展速度有点加快。其他大同小异,没有特别变化。”
羊男点点头:“那么说,下次战争还没有开始啰?”
至于羊男思想中的“上次战争”到底意味着哪一场战争自是不得而知,但我还是摇一下头,“还没有,”我说,“还没有开始。”
“但不久还是会开始的。”他一边搓着戴手套的双手,一边用没有抑扬起伏的平板语调说道:“要当心。如果你不想被杀掉,那就当心为好。战争这玩艺儿笃定有的,任何时候都有,不会没有。看起来没有也一定有。人这种东西,骨子里就是喜欢互相残杀,并且要一直相互杀到再也杀不动的时候。杀不动时休息一小会儿,之后再互相杀。这是规律。谁都信任不得,这点一成未变。所以无可奈何。如果你对这些已经生厌,那就只能逃往别的世界。”
他身上的羊皮比以前多少显得脏些,毛也变得一缕一条,整个腻乎乎的,脸上的黑色面罩也比我记忆中的破旧寒伧得多,好像临时粗制滥造的假面具。不过那也许是这地穴般潮湿的房间和似有若无的微弱灯光映衬的缘故。况且记忆这东西一般都是不准确甚至偏颇的。问题是不仅衣着,羊男本人看上去也比过去疲倦。我觉得4年时间已使他变得苍老憔悴,身体整整缩小一圈。他不时喟然长叹,且叹声奇妙,有些刺耳,“咕嘟咕嘟”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塞在气管里,听起来叫人不大舒坦。
“以为你早会来的,”羊男看着我的脸说,“一直在等你。上次有个人来,以为是你,结果不是。肯定是谁走错路了。奇怪,别人就是走错路也不至于错到这里。也罢,反正我以为你会更早些来的。”
我耸了耸肩:“我以为我早晚要来这里,也不能不来。但就是迟迟下不了决心。我做了好多好多的梦,梦见海豚宾馆,经常梦见。但下决心来这里,却是想了很长时间。”
“是想忘了这里?”
“半途而废。”我老实招供,看了看自己那双摇曳烛光中的手。我有些纳闷,大概是哪里有风进来。“我本来想把大凡可能忘掉的忘个一干二净,斩断和这里的一切联系,但终究半途而废。”
“因为你死去的朋友的关系?”
“嗯,我想是他造成的。”
“可归根结底,你还是来了。”羊男说。
“是啊,归根结底我还是回来了。”我说,“我不可能忘掉这个地方。刚开始忘,便必定有什么让我重新记起。或许这里对我是特殊场所吧。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反正我觉得自已被包含在这里。这具体意味着什么我不清楚,但我是真真切切这样感觉到的。在梦里我感到有人在这里为我流泪,并且寻求我。所以我才最后下定来这里的决心。喂,这里到底是哪里?”
羊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脸,良久,摇了摇头:“详细的我也不知道。这里非常宽敞,也非常幽暗。至于有多宽敞有多幽暗,我不得而知。我知道的只是这个房间,其他场所一概不知。因此,详情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总而言之,你是在该来的时候来到了这里,我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对此你大可不必想得过多。大概是某人通过这个场所为你流泪吧,大概是某人在寻求你吧。既然你是那样感觉到的,肯定就是那样。不过这个且不管,反正你现在返回这里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小鸟归巢一样自然而然。反过来说,假如你不想返回,也就等于这地方根本不存在。”说着,羊男嚓嚓有声地搓着双手。墙上的阴影随着他身体的活动而大幅度摇晃不止,宛如黑色的幽灵劈头盖脑朝我压来,又仿佛是过去那种漫画式影片。
“就像小鸟归巢。”——经他这么一说,我也似乎觉得确实如此。我来这里不过是随其波逐其流而已。
“喂,说说看,”羊男声音沉静地说,“说说你自己,这里是你的世界,用不着有任何顾虑。想说的尽管一吐为快。你肯定有话要说。”
我一面望着墙上的阴影,一面在昏昏然的烛光中向他讲了自己的处境。我确实很久未曾如此开怀畅谈自己了,我花很长时间,如同融化冰块那样缓缓地、逐一地谈着自己。诸如自己怎样维持生计,怎样走投无路,怎样在走投无路之中虚度年华,怎样再不可能衷心爱上任何一个人,怎样失去心灵的震颤,怎样不知道自己应有何求,怎样为同自己有关的事情竭尽全力而又怎样毫无用处等等,我说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僵化,肌肉组织正在由内而外地逐渐硬化。我为之惶惶不安,而好歹感到同自己相连的场所惟此一处而已。我说我觉得自己似乎包含于此栖身于此。至于这里是何所在却是稀里糊涂。我只是本能地感到,感到自己包含于此栖身于此。
羊男一声不响地倾听我的叙说。他看上去差不多是在打瞌睡。但我刚一止住话头,他当即睁开眼睛。
“不要紧,用不着担心。你的确是包含在海豚宾馆里。”羊男静悄悄地说,“以前一直包含其中栖身其中,以后也将继续栖身下去。一切从这里开始,一切在这里完结。这里是你的场所,始终是。你连着这里,这里连着大家。这里是你的连接点。”
“大家?”
“失去的,和没有失去的,加起来就是大家。一切都以此为中心连在一起。”
我思索了一会羊男的这些话,但未能真正理解话里的含意。过于抽象模糊,无法捕捉。我便请他说得具体点,但他没有回答,缄口不语。这是无法加以具体说明的。他轻轻摇了摇头。一摇头,那双假耳朵便呼啦呼啦地摇摆起来。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大摇大摆,摇摆得相当厉害,我真担心墙壁本身会猝然倒塌。
“很快你就会理解的,该理解的时候自然会理解。”他说。
“对了,另外还有一点百思不解的,”我说,“就是海豚宾馆的主人为什么偏让新宾馆使用相同的名称呢?”
“为你,”羊男说,“为了使你随时都可以返回。事情很明白:一旦名称换了,你还怎么能搞得清该去哪里呢?而现在海豚宾馆就在这里!建筑物变了也好什么变了也好,那些都无所谓,它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等你。所以才把名字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我笑道:“为我?是为我一个人这偌大的宾馆才取名为‘海豚’的?”
“正是。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摇了摇头:“不,不是说奇怪,只是有点吃惊。事情太离谱了,太不像是现实的。”
“是现实。”羊男平静地说,“宾馆是现实,‘海豚宾馆’这块招牌也是现实。对吧?这是现实吧?”他用手指“橐橐”敲着茶几,烛光随之闪闪烁烁。
“我也在这里,在这里等你。大家都很好,都在期望你回来,期望大家整个连成一片。”
我久久注视着摇曳不定的烛光,一时很难信以为真:“何苦特意为我一个人如此操办?专门为我一个人?”
“因为这里是为你准备的世界。”羊男断然地说,“不必想得那么复杂。只要你有所求,必然有所应。问题是这里是为你准备的场所。所以我们才努力管好它,没有遗弃它,以便你顺利找回。如此而已。”
“我真的包含在这里边不成?”
“当然。你包含在这里,我也包含在这里。大家都包含在这里,而这里是你的世界。”羊男说着,朝上竖起一只手指,于是一只巨大的手指在墙壁上赫然现出。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什么?”
“我是羊男嘛。”他发出嘶哑的笑声,“就是你所看到的:披着羊皮,活在人们看不到的世界里。也被撵进过森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得快想不起来了。在那以前我曾经是过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从那以来我就不再接触人,尽可能避人耳目。如此一来二去,自然也就接触不到人了,而且不知几时开始,离开森林住进了这里。住在这里,守护这里。我也需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嘛。就连森林里的野兽都要找地方打盹才行,对吧?”
“那当然。”我随声附和。
“我在这里的作用就是连接。对了,就像配电盘似的,可以连接各种各样的东西。这里是连接点——所以我在这里连接,连得结结实实,以保证不出现七零八落的状态。这就是我的作用。配电盘,连接。将你寻求并已到手的东西连接起来,明白吗?”
“有点儿。”我说。
“那么,”羊男道,“而且,现在你需要我。因为你在困惑,不知道自己寻求什么。你处于抛弃和被抛弃的交界地带。你想去知不知该去的地方。你遗失了很多,把很多连接点一一解开,却又没物色到替代之物。所以你感到困惑感到惶惑。觉得自己无所连接飘零无寄,实际也是如此。你所能连接的地方只有这里。”
我思索了一会,说:“大概是那样的,如你说的那样。我是在抛弃和被抛弃的处境中,是在困惑,是无所连接,是只能连接在这里。”我停顿一下,看着烛光下的手,“其实我也有所感觉,感觉到有什么要同我连接。所以梦中才有人寻求我,为我流泪。我也一定是想同什么相连相接,我觉得是这样。喏,我准备从头开始,为此需要得到你的帮助。”
羊男没有做声,而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于是一股十分滞重的沉默袭来,使人犹如置身于深不可测的洞底。那沉默的重力死死地压进我的双肩,以至我的思维都处于这重力——湿漉漉的重力的压迫之下,从而裹上一层深海鱼般令人不快的硬皮。烛火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摇曳不已。羊男眼睛朝着烛光一边。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羊男缓缓抬起头,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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