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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棠文集-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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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大汉昭烈帝玄德公,西殿供奉的是四王子刘谌老太爷。”
“金童儿,你还是眼中没有瘀氏(胭脂)祖奶奶。”石老磨阴沉着脸,怒形于
色却又无可奈何,“反正这是你们鞑子刘和汉家刘的一团乱麻,我这个外姓人不想
狗咬刺猬。”
刘二皇叔并不顶嘴,整了整头脸正了正身,大步上前打开昭烈皇帝玄德公的东
殿,又打开四王子刘谌太爷的西殿,王昭君的正殿不瞥一眼。他点手叫过狗嫌儿,
爷孙二人便给先祖恭行大礼。
狗嫌儿跟老祖宗昭烈帝玄德公刘备十分面熟,常在野台子戏里见到老祖宗。老
祖宗一会儿《桃园三结义》,一会儿《三英战吕布》,一会儿《三顾茅庐》,一会
儿《三让徐州》,一会儿《甘露寺招亲》,一会儿《白帝城托孤》……落下个袅雄
之名,跟奸雄曹操半斤八两。四王子刘谌太爷,只听过一场《哭祖庙》,也就只见
过一回面。窝囊废的老子开城降魏,刘谌宁死不屈,他杀死了妻子儿女,自己跑到
祖庙哭爷爷。只哭得呼天唤地,两眼滴血,最后拔剑自刎。戏台上一个“僵”尸,
摔得狠、稳、帅、脆,翻起三尺高,落地无声响。
见面越多,兴味越少。反倒是不许一睹庐山真面目的昭君奶奶,更引逗狗嫌儿
的好奇心。他没有看过野台子戏的《昭君出塞》,只听说多少年前,河东祭神庙会
上,有个野台子班唱这出戏,戏刚唱了半出,突然河西汉刘各村几千人,呼喊吆喝
着过了河,冲入露天戏园子,拆的拆,砸的砸,扒的扒,哗啦呼隆,戏台塌了架,
打了王龙,摔了马童,嘴里塞满马粪。坤角儿扮演的王昭君,被撕碎了裙衩,抓乱
了发髻,桃红李白粉腮上被抹了两把锅灰,反剪了双手,脖子上挂着一双成臭咸臭
的大破鞋,在男男女女啐骂声中,被推推搡搡游街。从此,《昭君出塞》这出戏在
运河滩上绝了迹。
种地走船为生,只念过冬仨月私塾的爷爷,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半个刘
伯温。狗嫌儿向爷爷打听昭君奶奶的故事,爷爷沉下脸来像阴了半边天,喝唬道:
“小小孩芽儿,不许多嘴多舌!”
直到几年后狗嫌儿上了学念了书,学名刘儒林,也算一小儒,这才知道,昭君
和番,汉家弓似为耻,河西汉刘不许王昭君偶尔露芳容。爷爷刘二皇叔虽是鞑子刘
的血脉,却两眼望天攀高枝儿,咬定自己是三分天下的刘备后裔。又嫌刘阿斗这块
窝囊废丢人现眼,也不愿这位蜀汉后帝在四王子村展露傻相,全村刘姓,归化了汉
刘,便立四王子刘谌为祖,族长被叫做王子。本是王子的刘二皇叔,却想不沾一点
腥膻气,竟搬出了四王子村,在四王子村村南六里处,立起了一个刘家锅伙。村中
小庙,不但不供祀昭君奶奶,而且连只会自刎、不知御敌的四王子刘谌也排除在外,
独尊刘备一人。于是,奶名刘金童,学名刘汉根的爷爷,也荣膺了一个二皇叔的诨
号。
叩拜了玄德公和四王子,刘二皇叔转过身,牵着狗嫌儿的小手,端端正正给石
老磨叩头。石老磨身居大辈,也不推让客气,大模大样受了大礼。
“回家吧!”石老磨哈腰抱起狗嫌儿,“砘儿跟喜字儿忙了两天,就为了给你
们祖孙二人准备可口饭菜。”
狗嫌儿耳朵尖,脑子灵,爱听故事,又有“子进大庙,每事问”的毛病,所以
他从小就知道石老磨自幼给刘家看祖庙,忠心不二,数十年如一日。虽然他姓石不
姓刘,却比刘家儿女更孝敬刘氏先人。刘二皇叔爹娘早死,石老磨一手把他拉扯大,
直到刘二皇叔长大成亲,他才娶了个后婚女人,带来个儿子改名叫石砘子。石砘子
好像受到后爹亲传,也娶了二婚头。带来了儿子改名石砘儿。石砘子两口也死得早,
石老磨又养大这个并非骨血的孙子。几个月前,二十二岁的砘儿娶了十八岁的喜字
儿;狗嫌儿管石砘儿叫大叔,管喜字儿叫大婶,还给他们滚了床,被大红被子隐藏
的核桃、栗子、枣儿、花生硌得浑身生疼,大红被子里还有粉包香草叶,熏得他晕
晕糊糊。
一进柴门,石老磨响嗽一声,说:“砘儿,砘儿媳妇!你刘家干爹大驾临门,
还带来一条小狗子。”
屋门大开,热气如云,云中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媳妇儿跑上前,甜脆叫了声:
“婶的儿,我的儿!”
“砘儿媳妇!”石老磨吆喝,“把狗嫌儿放下!给你刘家干爹拜年。”
这时,砘儿也从屋里走出来,瘦小枯干,缩头拱肩,活像一头噘嘴骡儿,没有
一点石老磨的气象,他尖着公鸭嗓儿叫道:“干爹,您老人家开门大吉,万事如意!”
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还他妈槽头兴旺,肥猪满圈哩!”刘二皇叔笑骂道,“一年之后你们小两口
不给我抱个龙凤胎,我大耳刮子扇你。”
喜字儿拜干爹,嬉皮笑脸道:“干爹,您要干儿媳给您生个双棒儿,儿媳妇得
跟您借个宝物。”
“说吧!干爹是土地庙的横批:有求必应。”刘二皇叔开怀大笑。
“我想请狗嫌儿给我暖几天窝。”喜字儿脸皮铜钱厚,“光靠您那不中用的干
儿子,我开多少回花也结不了果。”
狗嫌儿眼巴巴只等爷爷点头,谁想爷爷竟冷下脸子一口回绝,说:“你过门才
几个月,又不是年长日久,还用不着这一招儿。”
大失所望的狗嫌儿一下子蔫头耷脑,没有了正月新春大年初一的节日兴致。
三
狗嫌儿给女人暖窝,出马头一阵却不是喜字儿,而是孙二梆子媳妇。
干娘鬼脸荷包,儿子死后,给干儿子狗嫌儿吃了四年奶,只吃得油尽灯枯,挤
不出一滴乳汁。鬼脸荷包要想狗嫌儿不断奶水,只有怀孕,可她又是个寡妇,怀孕
岂不出丑?为了干儿子有奶吃,她改嫁到四王子村田家,可算忍辱负重了。瓜儿离
不开秧,狗嫌儿离不开娘,他甘当拖油瓶,也到四王子村“侨居”。洞房花烛夜,
狗嫌儿碍手碍脚也碍眼,鬼脸荷包叫丈夫给干儿子找个暖窝之家栖身,更为的是换
口奶吃。丈夫老大出门去,串不过三家,便找到了主顾。
东邻三舍孙家,有个孙二梆子,在河防局当黑狗子(河警),一年三百六十五
天不回家来,有点臭钱就到花船上嫖妓。二梆子媳妇在家守空房,一天天脸色枯萎,
不想吃不想喝,关上门在屋里暗自啜泣。婆婆问她为何以泪洗面,她说不孝有三无
后为大,自己一年大过一年,没个儿女谁来养老?婆婆一听三传五令!勒令儿子赶
快回家与媳女同房。梆子媳妇又怕一夜春风,落地种籽不发芽,便想找个暖窝的帮
工。恰巧荷包丈夫送货上门,二梆子的姐姐住娘家,乳汁充足像奶牛,两下一拍即
合,以物易物。
出马之前,干娘把狗嫌儿打扮得像杨柳青年画中的喜娃子。当时还没有入伏,
夜风温馨,月色迷茫,狗嫌儿嬉戏玩闹了一整天,困乏早就沉入黑甜乡中,耳边敲
锣打鼓放鞭炮,也惊不醒他。二梆子媳妇和大姑子把他背走,他也毫无知觉。
来到孙家,二梆子媳妇的大姑子解开衫子,把肥大rǔ头塞进。狗嫌儿嘴里。他
没吃晚饭,腹内空空,沉睡中竟吃空了大姑子两只大奶的乳汁。二梆子媳妇又把狗
嫌儿抱回自己屋里,钻进被窝也给他奶吃,他也吃得有滋有味。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股恶臭的浊气熏醒,睁眼一看,只见赤条条一丝不挂的
一男一妇,在炕上滚来滚去,那个满嘴喷着酒气的男子,骑在二梆子媳妇身上,又
拧又咬,二梆子媳妇低声哀叫,像恶狗爪下受伤的兔子。
狗嫌儿白天已经跟二梆子媳妇见过面,论乡亲辈分该叫她二婶。二梆子二婶没
有几分姿色,一双眯缝眼,开口咯咯笑,闭口吃吃笑,左邻右舍有人缘儿,狗嫌儿
也跟她一见“钟情”。
狗嫌儿不认得此人就是孙二梆子,只当是个恶贼破窗而入,欺辱梆子二婶。他
顾不得问个青红皂白,顺手一摸,摸着个扫炕的笤帚疙瘩,照孙二梆子后脑勺上一
个狠敲。狗嫌儿虽然力气很小,发了疯的孙二梆子冷不防被敲得颓然昏倒,从梆子
二婶身上翻下来像条死狗。
梆子二婶慌忙坐起,扯过一件破衫子掩住下体,吓唬狗嫌儿道:“你手黑杀了
人,杀人得偿命。”
“他这是装死!”狗嫌儿人小胆大又有主意,折断一根笤帚毛儿,捅进孙二梆
子的鼻子眼。
孙二梆子打了个满嘴喷粪的嚏喷,挺身坐起,手捂住后脑的肿包,瞪着两只母
狗眼儿骂道:“小兔崽子你敢打我!我削你的鼻子剜你的眼。”说着,伸出两只叉
开五指的手,就想扑到狗嫌儿身上。
“二梆子,你找死!”窗外,孙二梆子的老娘说,“暖窝的童儿是刘二皇叔的
孙子,你敢大岁头上动土!”
老娘这一声断喝,吓得孙二梆子赶忙披衣穿裤子,下炕沿穿鞋溜走,却又嘴硬,
说:“从今以后,你们把这个崽子供在佛龛里,我没有这个家。”说着,一溜烟不
见了。
这时,村中梆打三更,天快亮了。梆子二婶哄睡了狗嫌儿,就得熬猪食,做早
饭。狗嫌儿在瞌睡朦胧中,听那老婆子低声问梆子二婶道:“撒了种吗?”梆子二
婶羞答答嗯了一声,婆婆念了声阿弥陀佛。
狗嫌儿一连给梆子二婶暖了七天窝,不想这天大姑子的男人赶一头驴,接大姑
子回家。釜底抽薪,狗嫌儿断了奶,只有良禽择木而栖了。
分别之夜,狗嫌儿睡在梆子二婶的紫花布棉被里,一手吮吸她那并没乳汁的一
只奶,一手抓住另一只奶,恋恋不舍。梆子二婶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说:“狗嫌儿,
你命相高贵,给二婶送来了儿子。”
“儿子在哪儿?”
梆子二婶扯过他的一只小手,捂在她的肚皮上。陡地,梆子二婶的肚皮里就像
吞了个蛤蟆,跳了三跳想跳出肚皮。
“我这个儿子落生,你要跟他桃园三结义拜把子。”梆子二婶叮嘱狗嫌儿,
“有朝一日你也三分天下,我这个儿子不是你的关公,也是你的张飞。”
“要是生个女儿呢?”
“给你当媳妇呀!”
“我不要!”
“你觉得门不当户不对。高攀不了你们刘家?”
“我嫌她太小。”
“多大你才中意?”
“得像喜字儿婶子,不大也不小,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
“天生的采花淫贼坯子!”梆子二婶手点着狗嫌儿的鼻子尖,“反正我也挂了
果儿,你给喜字儿暖窝去吧!”
梆子二婶好像能掐会算,狗嫌儿在她家交了差,梆子二婶牵着他的手完壁归赵。
刚出柴门,喜字儿婶子就拦路将他抱走,他便到石家上任去了。
狗嫌儿一见喜字儿婶子就喜上眉梢,他一个猫蹿狗跳,撇下梆子二婶,跳到喜
字儿婶子身上。喜字儿婶子身上散发着井水洗过的甜瓜香味,比梆子二婶好看又好
闻。
趴在喜字儿婶子背上,两人一问一答说小话。
“狗嫌儿,你在孙家想婶子了吗?”
“想了。”
“怎么想?”
“我要娶媳妇就娶你。”
“撕你的嘴!还跟谁说过?”
“梆子二婶。”
“割你的舌头。”
“梆子二婶的舌头长,先割她的。”
“你给她暖了七天窝,那娘儿们有没有动静?”
“她肚子里有一只蛤蟆蹦了三蹦。”
“这娘儿们怕是早装上窑了吧?”
“什么叫装窑?”
“你这个采花贼坯子!不许打听两口子不能说出口的悄悄话了。”
狗嫌儿不知什么叫装窑,却懂得什么叫采花贼。他看过野台子戏《蒋平水擒花
蝴蝶》,花蝴蝶就是采花淫贼,专干奸杀良家女子的罪恶勾当。一想到自己跟花蝴
蝶是一路货色,脸上发烧,问道:“我给梆子二婶暖窝,又给你暖窝儿,算不算采
花?”
“采花的是你砘儿叔,没有你暖窝的罪过。”
“那我就当翻江鼠。”
“翻江鼠是谁?”
“杀采花贼的蒋平呀!”
“你的小肚囊里,杂货不少。”
“我一笤帚疙瘩,把孙二梆子打跑了。”
“可不许你打砘儿叔呀!”
“是采花贼我就打。”
“采花的有好也有坏,蜜蜂采花为酿蜜,就打不得。”
狗嫌儿在喜字儿背上沉思半晌,说:“我明白了!你是花朵儿,砘儿叔是蜜蜂,
你俩想酿一嘟噜蜜。”
“好个一点就透的乖儿子!”喜字儿从背上把狗嫌儿转到怀抱里,鸡啄莲蓬亲
个没够。
一直亲到石家柴门口,只见一架葡萄,遮严了大半个院落。葡萄架下,石老磨
端坐在蒲墩上,面前一张小桌,桌上一大盆轧恰烙,一大海碗黄瓜、碗豆、鸡蛋卤。
“狗嫌儿,快过来吃!”石老磨笑眯了昏花两眼,亲手给狗嫌儿捞了一碗,舀
了两勺卤,鸡蛋多菜叶少。
从喜字儿背上出溜下来,狗嫌儿坐在石老磨身边。看石老磨咬一口辣椒,撕一
根大葱蘸酱,端起酒杯刚张开口,狗嫌儿忙从自己碗里夹起一大块鸡蛋,送进石老
磨嘴里。
“百事孝当先,真像我的亲生儿子!”喜字儿笑得像串铃响,这时一只老母鸡
咯嗒咯嗒叫着下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给你煮鸡蛋吃。”
“我想吃你奶,我要吃你的奶!”狗嫌儿忽然真相毕露,一变而为无赖玩童。
“我的奶,我的奶……”喜字儿羞得火烧云罩脸,“是青杏、毛桃,死面馒头。”
“我不吃青杏,青杏涩舌头;我不吃毛桃,毛桃酸倒牙……”狗嫌儿竟大耍赖
皮,在喜字儿身上撞头。
啪!石老磨猛一拍桌子,捋胳臂挽袖口,高声怒喝:“小兔崽子!都是你爷爷
宠惯你登鼻子上脸,没个板眼尺寸。”
狗嫌儿哇地一声倒地一溜十八滚儿,哭声很高却是有声无泪,干打雷不下雨。
“狗嫌儿,收住泪,别啼哭。”恰在此时,石砘儿回家来,“青杏熟透了红又
红,毛桃变成了五月鲜,进屋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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