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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棠文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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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景桂喊她,就匆忙穿上了,她苦恼地感到,自己在同年的姊妹中,好像苍老了,
这念头刺痛了她。
但这念头一瞬间就消失了,因为油脂作物实验地的问题还没解决,她吃完饭还
要去找根旺。穿过一片小枣林,根旺迎面来了,她正要叫,根旺已经看见了她,但
却仰着脖子爆发出一阵大笑。
“春枝,看你这打扮,就像拉扯着几个孩子似的。”
春枝懊恼地望了望他,笑道:“别说笑话了,你们那实验地选定了没有?”
根旺随随便便地回答:“选定了。”
“哪儿?”
“银杏家的园子。”
春枝惊诧地问道:“那是他家的自留地,富贵老头同意了吗?”
“老头子学习日来,脑瓜子开了冻了,不会不同意。”
春枝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还没问过他,怎么就敢肯定了?这
园子是他的宝贝心尖子,你跟他婉转商量一下,不行就算了,不许动火。”
根旺瞪起眼,赌气地一甩胳臂,说道:“你看着吧!”就走了。
根旺家吃的是糖豆包,他端了满满一碗,给富贵老头送到园里去,富贵老头过
晌请了假,忙自家的园子。
这园子有三亩,四周是很高的篱笆,篱墙外满是护墙的杨柳,中间一眼青砖井,
一头叫驴拉着水车叮当响,富贵老头拿着把雪亮的瓜铲,跑到这里跑到那里,弄得
满身是泥。
“您尝尝这新鲜东西!”根旺走进园子,笑嘻嘻地喊。
富贵老头看见姑爷送来吃食,乐了,连忙跑到水眼那里洗了手,接过来。他晌
午饭是囫囵吃的,现在肚里已经咕咕叫了,于是狼吞虎咽风卷荷叶似地吃起来。
根旺探问道:“这园子撒了菜籽儿没有呢?”
富贵老头笑道:“你是外行,节气还没到。”
根旺吆喝了一下偷懒的叫驴,慢吞吞地说:“可也不早了!”
“是啊!”富贵老头急躁地一点头,“可是咱们的实验地还没选定,要紧着催
景桂跟春枝,不然会误事。”
根旺用树枝划着地皮,沉默了一会儿,用商量的口气问道:“您看,就用这个
园子行不行?”
“什么?”富贵老头瞪了眼,刚吞进嘴里的半个豆包,骨碌咽了下去,“这园
子不行,再说,菜籽儿我已经预备好了。”
根旺试图再劝劝,说道:“这园子地又肥,又有水车,能行,菜籽儿就由社里
折价收下来。”
富贵老头的脸刷地阴沉下来了,重重地说道:“这块地没入社啊!”豆包也不
愿再吃了。
根旺看出老头子根本就不愿意,心头起火,但勉强压抑住了,假装笑脸说道:
“我这是一时想起,跟您随便一提。”
“得赶紧催景桂跟春枝,不然会误事!”富贵老头拉长声音说。
根旺走出园子,心里非常气闷,真想回头去跟富贵老头发一通脾气,但他终于
压下了那爆竹性子,因为春校对他的脾气一点也不迁就,批评起来又失又硬,他不
满意春枝,但是他怕她,佩服她。
正低头生气,迎面,福海挟着个算盘,匆匆忙忙地来了,根旺又升起一股希望,
喊道:“福海!你到哪儿去?”
福海站住脚,笑道:“到办公室去拨算盘!”他把算盘举起来一摇,算盘珠子
哗啦一阵响,他装得凄苦地摇摇头:“算啊算啊没个头儿,咱们景桂跟春枝主任真
厉害,他们要把地皮榨出油,铜钱攥出绿水!总要挖潜力,脑瓜子不肯歇一歇,睡
梦里还听见算盘响!”虽是这么说,他脸上流露出对景桂跟春枝深挚的敬佩。
“你们社务委员会只顾着拨算盘,可是我们的实验地还没选定,你们也不管!”
福海作为一个社务委员,关心地问道:“还没有个影子?”
“影子是有了,”根旺走过来,小声说:“我想用你们的园子,你看呢?”
“啊!”福海眼里的亮光熄了,慢声地说:“这园子是我爹的心头肉,不能动。”
根旺热烈地说:“你劝劝他。”
福海摇摇头:“我们爷儿俩为社里的事不知吵多少回了,我看,还是你去跟他
说吧!”说罢,急急地走了。
根旺望着福海的背影,气恨地低声说:“原来你也是个假积极!”
这一天,根旺整天都非常气忿,脸像黑锅底,连红英也不理。晚夜睡觉,红英
小心地问他:“你怎么了?阴沉着脸,谁是跟谁吵嘴了,是不是?”
根旺干硬地叫道:“还不是你那自私的娘家,一窝子小气鬼!”他一腔怒气全
发泄在红英身上了。
“你说明白。”红英轻轻摇着他。
于是根旺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越说越火,最后气哼哼地说:“你看,你哥哥原
来也是个假积极!”
红英贴近他,央求地说:“别生气了,我明天去说说。你一定是急赤白脸没说
明白,我哥是社务委员,还能为自己的利益,不顾社吗?你总要跟我爹搞好关系啊!
我终究是他们家门槛出来的人,女婿也是半个儿子。”
根旺转过脸,不去听。
第二天清早,红英没洗脸,也没梳头,就到娘家去了,路过春枝家,春枝正跟
她娘拾授她家门口那小园子。
“‘早啊,春枝!”红英招呼。
春枝仰起脸,笑着说:“看你大清早就满处跑,什么事?”
红英走近她,低声说:“我去找我哥去,为油脂作物实验地的事。你知道,他
又生我爹的气呢!”
“你不用去了。”春枝拦她。
“为什么?”红英迷惑地望着春枝。
春枝低低地笑道:“他要同意,早就自动拿出来了。”
当天,太阳落了的时候,村中老槐树下,农业社敲钟的地方,那里离富贵老头
的园子很近,长寿老头挥动着胳臂,大嚷大叫“我不怕吃亏,我愿意拿出我那二亩
园子做实验地,一心为社么!”
其实,他是算计了两天两夜,才去找春枝的。
渐渐的,老槐树下聚拢了很多人,他的声音越发响亮,像个大喇叭。正在园里
忙碌的富贵老头,从苍茫的暮色中,看见长寿老头那得意忘形的神气,胸膛冒烟,
想跑过去跟他扭打,但他自知欠理,又不敢去,气闷得也无心收拾园子了。
“我挑战,把园子入社,谁应战!”长寿老头怪声叫着。
富贵老头再也忍不住了,他拿起瓜铲,红着眼奔过来。正在这时,他听到一个
清脆地声音喊道:“长寿爷爷,回家吃饭去吧!您这是做什么宣传呢?”
富贵老头听出这是春枝的声音,登时,长寿老头的大喇叭哑了,人们也一声轰
笑走散了。
富贵老头望着摇摇摆摆的长寿老头的后影,狠狠地把瓜铲插入地里,吐口唾沫,
骂道:“老狗日的!你表功,压下我,走着瞧吧!”
十四
清明节,运河上游的山谷水库放下水来了,太阳光下,白茫茫的,但却是安静
地向下流,几只水鸟飞上飞下,捕捉水里的鱼儿。
运河岸上青郁郁的杨柳,被河风吹得轻轻摇摆,鸟雀更加嘻闹地歌唱。
像婴儿吮吸母亲的rǔ头,一道道银流,从运河的身体流向干渴的土地里。
一条曲曲折折的水沟分两股岔儿,东边流到油脂作物区,西边流到张顺那一队
的玉米地。富贵老头跟张顺都管水沟,俩人隔着一道小水岔儿,对脸儿站着。
不远处,就是富贵老头的园子,小叫驴儿拉着水车,叮叮当当地转井台,富贵
老头拆了根柳枝儿拿在手里,吆喝着牲口。
富贵老头一会儿低头看看小水岔里淙淙的流水,一会儿望望不远处自己那响着
水车声的园子,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气。张顺看他这个样子,就觉着喉咙痒痒,想
说几句讽刺话。
张顺正要张嘴,突然,听到富贵老头园子里的水车,“扑!”地一声响,小叫
驴儿站住了,富贵老头知道水车出了毛病。
“受累!你替我看一会儿。”富贵老头对张顺匆忙说了一声,就开腿奔自家那
园子跑去了。
“我不管!”
富贵老头猛地站住脚,又慢慢地走回来,心中冒火。
张顺用铁锹把顶着下巴,幸灾乐祸地望着富贵老头。富贵老头这下子可给引火
了,隔着水岔儿,指点张顺,“你三十几岁的人,怎么连乡亲的情面都不讲?”
“算了吧!”张顺冷笑道,“全社为了丰产实验地,请你让出园子,你都不赏
脸,还让我跟你讲什么情面。”
富贵老头红了脸,大叫道:“让不让是自愿的,景桂跟春枝都说过!”
“是啊!”张顺拉长声音,“我替不替你看水岔子,也得是自愿的才行。”
富贵老头旺起眼,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水岔边,喊道:“你为什么跟我找碴儿
打架?”
张顺也圆睁两眼,挽起袖子,暴雷似地嚷道:“你说得对!就是要找碴儿跟你
碰一碰。社里有困难,你是一个社员,却自私打小算盘,不肯帮忙,你算什么东西!
我跟你说明白了,你要再这么自私自利,就干脆出去,我们社里有你不多,没你不
少!”
张顺这一番冰雹似的话,引起虎兴的怪叫:“对!”
“着哇!”长寿老头也兴高采烈地叫。
在井台上急得团团转的富贵奶奶,见老伴一动不动,正想要骂他,但一听张顺
跟老伴儿的吵架,吓得舌头都直了,连小川驴偷吃井台上的豆角秧她都没管。
银杏也在这块地里,听到吵的是园子问题,不好插一嘴,同时也对她爹不满,
索性就低着头装没听见。
富贵老头感觉出自己处在孤立的被嘲弄的地位,气得身体打哆嗦,他嘶哑地叫
道:“你们都欺侮我,你们都欺侮人哪!”抱着头,疯子似地奔村里跑去了。
富贵奶奶也叫喊着,拐着小脚追老伴儿去了。
在河拐弯的地方,田贵跟麻宝山坐在地界的柳丛旁喝茶,欣赏着这场吵架。
等富贵老头跑得没影儿了,田贵瞥了麻宝山一眼,冷笑道:“你看出来没有?
这是刘景桂跟春枝使的鬼儿,借张顺的嘴骂富贵老头子,他们这明明是故意排挤中
农!”
麻宝山喝着茶,默默不语。
“你难道不信吗?”田贵盯着麻宝山。
听田贵这一问,他抬起头说道:“福海不是当着社务委员,还不是刘景桂跟春
枝支持的?”
“你真糊涂!”田贵用白眼斜了他一下,“刘景桂跟春枝是拿福海当傀儡,好
迷惑中农,他们的心我都看透了。”
麻宝山不言语了,低着头,用手指捏碎着土疙瘩。
“喂!”田贵靠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趁这个时机你去劝劝富贵老头,让他
干脆退社,参加咱们这互助组,他家有好几个劳动力呢!”
麻宝山摇摇头,“这怕不行,就算富贵老头愿意,福海跟银杏也不会答应。”
“你去试一试,不行就拉倒,咱们也不抱太大的希望。”田贵怂恿着。
等到吃完晌午饭,麻宝山知道富贵老头不放心水车,一定在园子里,于是他就
直奔富贵老头的园子去了。
果然,富贵老头爬在井台上,吭哧吭哧地修理水车。麻宝山叫道:“富贵叔!”
富贵老头一心扑在水车上,没听见。
“富贵叔!”麻宝山又叫。
这回富贵老头听见了,但是因为憋着一肚子气,没搭理。
麻宝山走到跟前,笑嘻嘻地说:“您的气还没消呢!”便脱下褂子,帮助富贵
老头检查水车。
一会儿,水车修理完了,富贵老头就请麻宝山吸烟,麻宝山跟他坐在井台上,
闷闷地坐了好久也不出声。
“富贵叔,我看张顺那小子那么蛮横不讲理,肺都要气炸了。”还是麻宝山先
开了腔。
富贵老头闷闷不语,但已经被麻宝山挑拨得又燃起愤怒来了,他的肩肿骨气得
一扇一动的。
“得亏我没入社,受不着这种肮脏气。”麻宝山带着幸运的口气说。
“他们要再这么骑人脖子上拉屎,我他妈的就退社!”
突然,富贵老头像闷雷似地吐出了心头怨恨的话。
“这可真是骑人脖子上拉屎!”麻宝山愤愤不平地一边帮腔,一边拨火,“景
桂和春枝跟贫农是亲骨肉,口头上跟咱们中农甜言蜜语,内心却是假的。”
富贵老头抱着头,难过地透着气。麻宝山靠近他,亲切地说:“大叔,我劝您
还是退社,参加我们的互助组。您看见没有?我们也买了新式犁杖,大家又一团和
气,谁也不欺侮谁,您要肯加人,我们才欢迎呢!”
富贵老头像昏昏睡去似的,不说话。麻宝山说:“您想想吧!前前后后想一想。”
就站起身,悄悄离开了。
当富贵老头抬起头。睁开眼,麻宝山已经不见了,他像做了一场梦,浑身酸痛
地站起来,就像着了魔似的到办公室去了。
刘景桂、春枝、春宝以及其他社务委员,连福海也在内,正在开碰头会,研究
今天浇地的情况。富贵老头一脚闯进来,昏头昏脑地喊道:“我退社!”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刘景桂镇静地说:“大叔,您坐下,出
了什么事?”
“我退社!”富贵老头出溜在门槛上坐下了。
福海也摸不着头脑,但脸陡地红了,他吆喝道:“爹!您这是怎么回事?”
“我退社!”富贵老头头也不抬。
刘景桂搬过一把椅子,扶富贵老头坐下,问道:“大叔,您跟谁拌嘴了吧?”
“让我退社吧!”富贵老头像是哀求地小声说。
福海皱起了眉头,说道:“爹!您要是退社得全家同意了呀!”
“我退出自己那一份儿。”
突然,窗外有人喊道:“退让你就赶紧退,有你不多,没你不少!”是张顺那
粗暴的声音。
“你欺侮人,你欺侮人!”富贵老头跳起脚,就要冲出屋子,福海一把拉住了
他。
张顺敞着褂子,露着胸膛,一脚踏进屋子来了。
“都不要吵。”刘景桂严肃地说,“春枝你去陪富贵大叔回家去。春宝跟福海
兄弟你们到地里去照管放水,张顺兄弟留下。”
会立刻散了。
刘景桂想了想,又追出去,喊回春宝,叮咛道:“到河滩时,跟大家把情况了
解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挑拨。”
张顺面对着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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