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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棠文集-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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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四眼甘泉井。一眼井供她喝水,一眼井供她沐浴,一眼井供她酿酒,一眼井供她煎汤熬药。后来,这四眼井的井水浇灌瓜园,西瓜个儿大,口甜,色、味、香在全县独一无二,名叫鞑子蜜。谷老茬子大伯在那个村子学会种瓜。我的外祖父是个私塾先生,他又跟我的外祖父学会识字。积攒了几个钱,二十八岁回到鱼菱村;我的一个姑姑正要出门子,陪送十八抬嫁妆,就把东院墙外的一块半亩小园卖给了他,还典给他三亩河洼地,农忙时节却又在我家打短工。他不但会走船和种瓜,而且还会唱戏,更有一身武艺。村里人都夸他武艺高强,我可从小到大都没看见他卖弄过一回,也没见过他动手打架。我只见过他正月十五赶庙会,河上的冰像玻璃,扔下一个土坷垃,能砸一个窟窿;他却能把我扛在肩上,不慌不忙从冰面上走过去,玻璃似的冰面不裂口子。数九隆冬时节,冰冻三尺地裂缝,他却不穿棉裤和棉鞋,没得过一场病。收割的高粱地,高粱茬子像一把把尖刀,他能光着脚从高粱茬子上走一拢。这是我的耳闻,不是我的目睹。鱼菱村每年挂锄时节,到外村扛长工的人要歇上十天半月;在北京做买卖和在天津卫耍手艺的人,也都回家歇伏。春节前后,也是如此。干是,他们便串连起来唱戏。自由结合,各尽所能,会唱京戏的唱京戏,会唱梆子的唱梆子,会唱落子的唱落子。京、评、梆烩成一锅,忙坏了任劳任怨的蹩脚琴师,一把胡琴独挡三面。至于行头,也不难解决。鱼菱村有会攒花、制鞋的工匠,冠盔、朝靴、玉带、头面都能拼凑出来。蟒袍虽然难做,却也有办法因陋就简。裁得高粱纸,画上图画,粘贴在长袍上,穿起来像不像三分样。他们或是在大空场上撂地摊儿,或是在土地庙前垒土台,紧锣密鼓,乱打家伙,琴师变奏,手忙脚乱。演员们并不要求配乐如何的严丝合缝,反正是各唱各的调儿,扯着脖子喊叫,各显神通就是了。乡亲们对于这种杂乱无章的一团混唱,戏称之为狗打架。这个自乐班,也就被叫做狗打架班。三个剧种哪有统一的本子?临场抓喂,随便对白,任意插话,使用的都是生动活泼、诙谐俏皮的农民口语,引人捧腹大笑,前仰后合。谷老茬子大伯是这个狗打架班的主角,每一回演出都是他的大轴。他只会演武打戏,每出戏只有两句戏词儿,上场是“来将通名,咱的枪下不死无名之鬼!”下场是:“败将哪里逃?追!”整出戏的头尾之间,都是刀光剑影,大打出手。我自幼爱听评书,也爱看戏;书瘾大,戏瘾也不小。谷老茬子大伯的戏,我最感兴趣。他和给他打下手的配角儿,手里都是寒光通人。冷气森森的真刀,开打起来,刀碰刀冒火星子。我看得高兴,不许收场。“败将哪里逃?追!”谷老茬子大伯和打下手的配角儿,一追一逃下了台,我便哇哇大哭。于是,谷老茬子大伯又把扮演败将的配角儿追回来,从头打起;三上三下,我才心满意足。有一回,打了八遍我还要看九遍,那个配角儿忍无可忍,把刀一扔,扒下行头,大口大口喘粗气,迸起青筋叫道“老茬子,你倒会送顺水人情,我可不想陪你哄孩子!”年过三十的谷老荐子大伯,还没有娶妻生子,谁家的小小子儿他都喜爱。他给我编鸟笼子和蝈蝈篓儿,捉一只鸟儿关在笼子里,过一天又提一只,便放了这一只,蝈蝈儿也是一天替换一回。那个年月,北运河的大土匪头子柳小五,受日伪招安,当上河防司令;天黑之后,却又命令他的队伍脱下军装,换上便衣,四出打家劫舍。大村的财主有民团,流窜的土匪打不进去,就绑小村肉头户的票。我家虽然只有五十四亩三分地,却已经是鱼菱村的一块肥肉。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几个土匪进了村,狗叫成一片,我们全家跳出后窗口,逃进青纱帐。定下神来,才想起我还睡在干娘艾窝窝儿家里。我是全家的命根子,土匪将我绑走,要想把我赎出来,这五十几亩地就得花得一干二净。正当全家急得半死的时候,谷老茬子大伯却怀里抱着我,身上背着干娘艾窝窝儿,也来到青纱帐里。原来,谷老茬子大伯夜晚住在村外瓜田的窝棚里,土匪沿小河汊子贼溜溜摸进村口,谷老茬子大伯就紧跟在他们的后面。他虽然没有踏雪无痕的功夫,脚步却也轻如烟尘,土匪没有发觉他的影子。他一见土匪包围了我家,便想到我住在干娘艾窝窝儿家里,悄悄来到艾家院后,旱地拔葱上了房,跳进院里。他的双脚还没有站定,从窗口飞出一把剪刀股子,他赶忙藏头裹脑,剪刀股子钉在了泥墙上。“艾窝窝儿!”谷老茬子大伯轻轻敲了敲窗户,“带着孩子赶快跟我走。”“是你!”干娘艾窝窝儿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哆哩哆嗦开了房门,“你来了,我就有了主心骨儿。”刚才狗叫得紧,干娘艾窝窝儿惊醒,一听就知道土匪进村了。她见我睡得很香,便自己穿起衣裳,手握剪刀股子,守住窗口,贼人进门,以死相拼。这时,闯进我家的土匪扑了个空,就分成两路,一路冲进谷老茬子大伯的柳篱小院,一路乒乒乓乓敲干娘艾窝窝儿家的街门。谷老茬子大伯上了炕,叫醒了我,低声喝道:“不许哭v伸出一条粗大的胳臂把我抄起来,拢在他的怀里。又蹲下身子,叫干娘艾窝窝儿趴在他的后背上,搂住他的脖子。艾踢蹬怕干娘艾窝窝儿招蜂引蝶,不开后门,不留后窗,也不要梯子。谷老茬子大伯怀抱身背两口人,纵身一跃,一只手攀住房檐的椽子,上了房从后坡跳下去,土匪也破门而入了。跳下后坡,穿过一片小菜园,沿着柳棵子地里的羊肠子小路,谷老茬子大伯向他的瓜园跑去。忽然,我听他唉哟一声,只当他扭了脚脖子,那可就要被土匪生擒活捉了。谷老荐子大伯疼得趔趄了几步,回过头气呼呼地问道:“你怎么咬人?”“嚼碎了你!”干娘艾窝窝儿又在他的肩膀子上咬了一口。这一问一答,被村口放风的土匪听见了,哗啦枪栓一响,喝道:“站住户谷老茬子大伯拨马回头,猫下腰向一片青纱帐飞跑。叭!一颗子弹从干娘艾窝窝儿的鬓角擦过去,我吓得大哭起来。谷老茬子大伯把我们送到我家躲藏的坟圈子里,很像从长坂坡突出重围的赵子龙,不但救出了刘家的阿斗,而且救出了糜夫了。我受了惊吓,又着了凉,发高烧说胡话,昏昏迷迷又惊惊乍乍,恶梦中不是喊干娘,就是叫大伯,只得仍然住在干娘艾窝窝儿家里。我家又吩咐谷老茬子大伯,黑夜看瓜别忘了到艾家转一转;听我梦中呼喊,随叫随到。这一来,干娘艾窝窝儿半夜虚掩街门,谷老茬子大伯三更来五更走。四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谷老茬子大伯早就跟干娘艾窝窝儿相好。那时,谷老茬子大伯是大船上的舵手,大船在绿杨堤渡口泊岸,常到青纱帐和柳裸子地里跟干娘艾窝窝儿相会。干娘艾窝窝儿一心要嫁给他,他却怕拴住胳膊捆住腿,只愿做露水夫妻,不想明媒正娶。南下三个月,北返整半年,大船停泊绿杨堤渡口,干娘艾窝窝儿已经被艾踢蹬强娶霸占了。他悔恨交加,离开了大船,回鱼菱村又感到没脸见干娘艾窝窝儿,这才到我的外祖父的村子扛长工。这一年,我的外祖父从河那边到河这边教书,他给我外祖父挑送行囊包裹,到我家歇脚吃饭。一墙之隔,他很想看干娘艾窝窝儿一眼,正巧我家的灶膛堵烟,他便上房捅烟囱,看见干娘艾窝窝儿趟着脚镣,在院里喂鸡,心如刀割。过了几天,艾踢蹬就在绿杨堤外的柳湾被仇人打了问杠子。艾踢蹬下了葬,谷老茬子大伯便回鱼菱村定居了。艾家在鱼菱村是孤姓,在莲房村却是大户。一姓之中有个族长,都是年高辈大的老头子;族长是书面上的称呼,口头上的俗称叫大辈儿。本姓的婚丧嫁娶,祭祖扫墓,吵嘴打架,分门立户,买卖家产,门风家规,他都过问。话虽如此,也还是看人下菜蝶儿,欺软怕硬。对于本姓的财主富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本姓的穷门小户,便鸡蛋里挑骨头。艾家的大辈儿,在柳伞村看庙,吃的是香火饭。鱼菱村、莲房村和柳伞村的善男信女,到京西妙峰山和京东丫髻山进香,他是带队的香头。这个老头子奇形怪状,穿道袍,挂念珠儿,剃光头却又留一条猪尾巴小辫儿。他天天三村转,一路走一路唱劝善的小曲;坐下来歇腿,围上一大群人,便说劝善的故事。听众都是小孩子,我也是他的听众。他见我从干娘艾窝窝儿家走出来,便问道:“小小子儿,你黑夜跟谁睡呀?”我答道:“跟我干娘睡。”“炕上还有谁呀?”他的眼睛贼亮贼亮,盯着我追问道。我想了想,说:“还有枕头。”干娘艾窝窝儿在门里听见了,等他走后,把我叫回来,叮嘱道:“他再问你炕上还有谁呀?你就说还有你老人家。”果然,过了一天他又问我这两句话,我就如此这般的对答,噎得他两眼翻白,脸憋得像秋霜打过的紫茄子,跑到我家告状,我饱尝了一顿皮肉之苦。艾大辈儿是香头,我家也年年到妙峰山和丫髻山进香,不敢得罪他。挨打没有几天,便黑夜闹土匪,我被吓丢了魂儿。秦王李世民杀了他大哥和三弟,又逼得他老爹让了位,他登基坐殿当了皇上,天一黑就心凉肉跳,一闭眼就梦见大哥和三弟找他到阎罗王那里打官司,吓得他食不甘味,席不安寝。后来,军师徐茂公出了个主意,传秦叔宝和尉迟敬德在宫门外站岗,一个提铜,一个横槊,大哥和三弟的阴魂进不了宫,李世民也就能吃能睡,心安神定了。秦叔宝和尉迟敬德夜晚守卫宫门,白天还要上朝理事,日久天长可就招架不住了。又是徐茂公想出了个主意,把全副武装的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画在宫门上,也能起到威慑作用,这便是民间流传的门神爷。我有干娘艾窝窝儿煎汤喂药,又有谷老茬子大伯扮演门神爷的角色,两天退了烧,三天魂附体,四天就到街上玩耍去了。刚出门就跟艾大辈儿窄路相逢。“小小子儿,你昨夜晚跟谁睡呀?”“跟我干娘睡。”“炕上还有谁呀?”“还有……”我怕他给我告状,又要挨打,只得一五一十,“还有老茬子大伯。”我怎么能想到,这一句话却是告发了干娘艾窝窝儿和谷老茬子大伯。本地有个陋俗,男人死了,出殡那天能不能入祖坟,要看他的女人是不是改嫁。艾踢蹬下葬之前,艾大辈儿阴沉着脸问干娘艾窝窝儿道:“你男人入不入祖坟?”干娘艾窝窝儿早就想离开这个恶狗男人,改嫁到谷老茬子大伯屋里,只是脸热口羞,低着头不吭声。她的老爹,虽是个受苦人,却是老脑筋,又喝了二两猫儿溺,粗脖子红脸地嚷道:“嘻!这还用问吗?我的女儿是好马不配二鞍,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干娘艾窝窝儿猛抬起头,可是一碰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阴冷的目光,张了张嘴又把舌尖上的话咽了回去。于是,艾大辈儿从莲房村领来一个名叫艾秋虎的小男孩儿,披麻戴孝,摔丧盆子打白幡儿,把艾踢蹬送入祖坟下葬。这个艾秋虎就算过继给干娘艾窝窝儿当儿子。我无意之中告发了干娘艾窝窝儿和谷老茬子大伯,反倒帮了他们的忙;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便壮不起胆子,名正言顺做夫妻。艾大辈儿给干娘艾窝窝儿加了个不守妇道,有辱门风的罪名。勒令她给艾踢蹬赔罪,办个鬼婚,然后扫地出门。可巧,河边的一棵枯树下,有一座孤女坟。这个黄泉之下的姑娘,原是柳伞村一个开宝局的赌鬼的女儿,跟几个天天前来聚赌的财主秧子不干不净,有了身孕吃寒露草打胎,中毒身死,装进一口薄板白皮匣子,掩埋在乱草蓬蒿的河坡上。艾大辈儿打发说鬼婚的媒人登门求亲,开宝局的赌鬼开口就要一百块大洋的身价,又要一口杉木十三圆的棺材迁葬,还要大摆酒筵办喜事,艾大辈儿满口答应。艾踢蹬只有几亩地,卖了地只够身价,买棺材和摆酒筵还得卖房。干娘艾窝窝儿从艾家被扫地出门那一天,也是她改嫁到谷家的喜日;从头到尾,我亲眼看见。谷老茬子大伯剃头刮脸,穿一身紫花布裤褂,腰里系一条七节钢鞭,插两把杀猪的青条子,从我家借一件长衫套身上。我扮演迎亲的喜倌儿,只能坐驴车,不许坐花轿。谷老茬子连抽三声响鞭,像放一挂爆竹,赶着驴车到干娘艾窝窝儿家门口。干娘艾窝窝儿搽脂抹粉,梳了个盘花圆髻,却勒着个白布箍儿,她穿红挂绿,腰上却系一条孝带子。二婚没有嫁妆,我抱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梳头匣子跟在她身后,一同上了车。驴车直奔艾家的祖坟,一路上艾家的人紧傍在驴车前后左右,像押送绑赴刑场的犯人。到坟地,干娘艾窝窝儿下了车,她那搽了胭脂的脸儿忽然惨白;我看见她一步三寸,三寸一步,迤逦歪斜走到艾踢蹬的坟前。艾踢蹬的坟头塌了个大窟窿,坟前已经插上三注香,摆下七盘八碗的祭品,她咬了咬牙,跪下来匆匆磕了个头,直起腰一动不动,直勾勾的眼睛闪跳着火星子。一片死寂,围观的人嘁嘁喳喳咬耳朵,她猛地抽出手来,连打自己三个嘴巴,艾大辈儿点起一支火把,大喝一声:“淫妇,滚吧!”干娘艾窝窝儿爬起来便跑,艾大辈儿举着火把追赶,绕艾踢蹬的坟头跑了三圈,干娘艾窝窝儿这才站住脚,摘下头上的白布箍儿,解下腰上的孝带子,扔在地上,这就算跟艾家一刀两断了。她离开艾踢蹬的坟头,走出没有几步,摇摇晃晃倒下来,谷老茬子大伯慌忙跑过去,把她抱上驴车,回家拜天地。当天夜黑,村外一阵鼓乐声,田野一溜灯笼火把,那个开宝局的赌鬼的女儿装在杉木十三圆棺材里,搭到艾家老坟。这口棺材虽是杠抬,棺材上却罩的是轿顶子。鬼婚又叫喜葬。艾家的人刨开了艾踢蹬的坟头,挖宽了坟坑,开宝局子的赌鬼的女儿便跟艾踢蹬并骨了。鬼婚的喜倌儿,便是那个曾给艾踢蹬摔丧盆子打白幡儿的艾秋虎。五艾秋虎比我大四岁,可是跟我同一天上学。同学们互送外号儿,我管他叫秋老虎,他管我叫小刘学士。我们的学堂,原是莲房村的关帝庙,四个班挤在一座大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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