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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沼-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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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不幸演过以后,婚礼上的年轻人怂恿她把醉鬼丈夫扔在一边,同他们一起散散心。他们挽住她的手臂,把她拖走。渐渐地,她忘了自己的处境,快活起来,时而跟着这个跑,时而跟着那个跑,步态放荡:这是一个新的道德剧,丈夫的无行引起和带来了妻子的无行。

异教徒这时酒醒了,他睁眼寻找着妻子,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和一根棍子,追赶着她。人们让他疲于奔命,把他的女人藏起来,从这个人手里转到那个人手里,竭力使她开心,欺弄那嫉妒的丈夫。他的“朋友们”想法灌醉他。最后他赶上了不贞的女人,要动手打她。这类模仿夫妇生活的患难的滑稽剧中,最真实、最洞察人微的地方,就是嫉妒的丈夫绝不攻击抢走他女人的那些人。他对待他们彬彬有礼,小心谨慎,他只想责怪那有罪的女人,因为她看来无法抵抗他。

但当他举起棍子,准备用绳子捆上那有罪的女人时,婚礼上所有的男人都来居间调解,把这对夫妻隔开。“不要打她!千万不要打你的女人!”这两句话在这类场合一再重复,没完没了。人们把丈夫缴了械,迫使他原谅和抱吻他的女人,过了一会儿,他又装出比先前更爱她了。他和她手挽着手,又唱又跳,直到又一次喝醉酒,瘫倒在地;于是女人又开始哀诉,又是她的失望,假装的放荡,丈夫的嫉妒,邻居的干涉和重归于好。这里面有一种天真的、甚至是粗俗的教训,使人强烈感到起源于中世纪,但这教训即使不能给予今日那些太多情和太有理智,因而不需要它的夫妇以深刻印象,却至少对孩子们和年轻人产生印象。那个异教徒追逐着姑娘们,假装想抱吻她们,使她们又害怕,又厌恶,带着决非假装的激动奔逃。他污秽不堪的脸孔,他的粗棍(其实并不伤人)使孩子们高声叫喊。这是最简单的,但也是最动人的风俗喜剧。

这出闹剧演到热闹的时候,有人去做搬卷心菜的准备工作。大伙儿找来一张担架,把异教徒抬上去,他拿着一把铁锹,一条绳子和一个大篮子。四个壮汉把担架抬到肩上。他的女人走在后面,那些“长者”神情严肃、若有所思地结队前往,然后是参加婚礼的人成双结对,随着音乐的节拍,步伐整齐地前进。枪声又响起来,狗看到这污秽的异教徒被人凯旋般地抬着,叫得比先前更凶。孩子们用绳子吊起木鞋,戏谑地表示用香熏他。

但是,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令人厌恶的人物发出欢呼呢?人们要去获取这颗神圣的卷心菜,它是婚姻生育的象征;只有这个昏头昏脑的醉汉才能用手接触这象征性的植物。无疑地,这里的故事源于基督教之前的一种神秘剧,它使人想起农神节或古代的某种酒神节。或许这异教徒既是一个出色的园丁,又是不折不扣的普里亚普①,即园圃和酒色之神,最初它本是圣洁和严肃的,像关于生殖的神秘剧所描写的一样,只是风俗的放纵和思想的败坏在不知不觉中使他变得这样卑微堕落——

①普里亚普是希腊传说中酒神和美神之子,也是男性生殖的象征。

不管怎样,这凯旋的行列来到了新娘的家,进入了菜园。在那儿,大伙儿挑选出一棵最好的卷心菜,这件事做得并不快,因为长者们要商量,讨论个没完没了,每个人都为自己看来最合适的卷心菜作辩护。最后进行表决,卷心菜选定以后,园丁便把绳子拴住菜梗,走到菜园的最边上。园丁媳妇照看着,不让这棵神圣的菜脱落时碰坏了,婚礼上的滑稽大家,打麻人,掘墓人,木匠或木鞋匠(总之,所有不耕地的人和在别人家里讨生活、被认为而且事实上比普通的农业工人更有才智和口才的人),团团围住卷心菜。有一个人用铁锹挖开一条深沟,似乎要挖倒一棵橡树。另一个人在鼻梁上放了一只木头的或硬纸板的夹子,算作一副眼镜:他担当“工程师”的职务走近来,往远去,举起一张图样,睨视着工人,划着线条,假装博学,嚷嚷着别人要把一切都弄坏,随兴之所至叫人停下又重新工作,尽可能拖长而且可笑地指挥干活。难道这是对古代仪式大全的一种增补吗?意在嘲笑一般的理论家,囿于习惯的农民极端蔑视他们;或者意在憎恶那些土地测量员,他们调整土地册,分摊租税;或者意在仇视那些桥梁公路工程局的职员,他们把公地变成大路,并且让人取消农民珍视的陈年积弊。总而言之,这个喜剧人物叫做“几何学家”,他尽可能使那些使镐拿锹的人不能忍受他。

经过一刻钟的重重困难和滑稽的表演,仍不能弄断卷心菜的根,把它毫无损伤的掰下来,这时,一锹锹土扔到围观者的鼻子上(不赶快站开的人活该倒霉;哪怕是主教或亲王,都要接受泥土的洗礼),最后,异教徒拉着绳子,女异教徒张开围裙,卷心菜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徐徐倒下。有人递过篮子,异教徒夫妇仔仔细细地把卷心菜栽在篮里。大伙儿培上新鲜的泥土,用小棒和细绳固定住,好像城里的卖花女把妍丽的茶花栽在花盆里那样;还把红苹果戳在木棒、百里香、鼠尾草和桂枝的尖端上,插在卷心菜周围;这一切都用缎带和小旗装饰起来。大伙儿把这胜利品和异教徒再抬到担架上;异教徒要保持篮子的平衡,以防不测。最后,大伙儿迈着整齐的步伐,很有秩序地走出菜园。

正当要跨出大门,就像随后要跨进新郎家的院子时,他们假想出前面路上有阻碍。抬担架的跌跌撞撞,大声惊呼,时而后退,时而前进,仿佛被不可抑制的力量驱使着,装出不胜重负,跌倒在地的样子。这时候,参加婚礼的人喊叫着,激励并安慰抬担架的人:“忍住点!忍住点!孩子!好,好,鼓起勇气!留神!耐心一点!低一点。门太矮了!挤紧点,门太窄了!往左一点;现在往右,得,加油,你们成功了!”

在丰年就是这样的,牛车超载着干草或收割的庄稼,装得太宽或太高,进不了谷仓的大门。人们就是这样吆喝着强壮的牲口,止住或鼓动它们,人们就是这样灵巧而有力地使山样高的财富安安稳稳地从乡下的凯旋门通过。尤其是最后的一车,叫做“堆成山”,要格外小心。这是一种田间的节庆。从最后一垄提起的最后一束麦秸,放在车顶上,扎着缎带和花朵,牛的额角上和把式的鞭子上也扎着缎带和花朵。卷心菜被艰难地、最后胜利地抬进屋,是模拟它所代表的兴旺和多子多孙。

到了新郎的院子里,卷心菜就取了出来,放到屋里或谷仓的最高处。如果有一根烟囱,一个尖屋顶,一个鸽子小屋,高过其他屋内的顶部,那就一定得不顾一切危险,把这沉甸甸的东西搬到住宅的最高点。异教徒把它送到那里,固定住它,浇上一大壶酒,同时,一排枪声和女异教徒欢乐的扭摆身体表示它的落成礼。

同样的仪式立刻又开始重演。大伙儿在新郎的园子里拔起另一棵卷心菜,以同样的仪式放到新娘为了跟他生活刚刚放弃的房屋的顶上。这些胜利品一直放到风吹雨淋,毁坏了篮子,带走了卷心菜。它们存在的时间相当长,足以证实上年纪的男人和女人一面致意,一面作出的预言:“漂亮的卷心菜,生长开花吧,让新娘年内就生一个漂亮的小娃娃;如果你很快枯萎的话,这便是不育的征象,你在房顶上就成了一个不吉利的预兆。”

这些事做完以后天已经不早了。剩下要做的事,是把新婚夫妇的教父和教母们送走。这些被推定的亲戚如果住得很远的话,乐队和所有参加婚礼的人要陪送到教区的边上。在往那儿去的路上还要跳舞,分手时互相抱吻。异教徒和他的女人这时已洗得干干净净,穿上整洁的衣服,要是他们扮演角色的劳累还不至于使他们去睡一会儿的话。

在热尔曼结婚的这第三天,大伙儿要在伯莱尔农场跳舞、唱歌、吃喝到半夜。参加筵席的老年人不能回去,这也难怪。要到第二天黎明,他们才能恢复腿力和精神。当他们默默地、蹒跚地走回家时,热尔曼自豪地、精神饱满地走出门来,去拉他的牛,而让他年轻的妻子睡到日出。云雀鸣啭着飞上天空,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心声在感谢上天。在枯萎的灌木丛中闪闪发光的薄霜,他看去好像4月里还未抽叶已经开花的白颜色似的。在他,自然界的一切是喜气洋洋和宁谧的,小皮埃尔昨天又笑又跳,累得爬不起来帮他赶牛;但热尔曼很高兴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跪在自己就要再犁一遍的田沟里,感情洋溢地做着早祷,两行泪珠流在仍然汗湿的双颊上。

可以听见远处附近教区的孩子们的歌声,他们正走回家去,用有点嘶哑的嗓门复唱着头天欢乐的叠句

附:侯爵夫人



乔治·桑(1804~1876),本名奥罗尔·杜品,被誉为法国小说家中最伟大的女性,或法国女性中最伟大的小说家。代表作有《印第安娜》、《雷莉亚》、《康素爱罗》、《小法岱特》、《弃儿弗朗索瓦》、《魔沼》等。 

乔治·桑的创作具有色彩浓厚的浪漫主义倾向,她强调情感在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同时,她极富同情心,以现实主义的态度在作品中表现了对农民及穷苦人民的关心。这些特质贯穿了她一生的小说创作。 

《侯爵夫人》是乔治·桑早期的作品,刻画了一个不愿同现实社会同流合污而追求纯洁爱情的贵族女性。现实生活中缺乏爱情,她在悲剧中找到了,于是一起真正的爱情悲剧发生了—— 

她爱上一个悲剧演员,然而,事实上她爱上的是他扮演的角色而不是他本人;此外,阶级差异也是这起爱情悲剧的根源。尽管如此,故事中男女主人公的真挚情感和情操却令人感慨。 

一R侯爵夫人可不是才智横溢的,尽管文学作品里,凡是上年级的妇女无不被写成谈吐妙趣横生。她对样样事都无知透顶,涉足上流社会对她也于事无补。据说饱经世故的妇女所特有的吐属有致、洞察入微和分寸得当,她也一概没有。恰好相反,她冒冒失失,唐突莽撞,直肠直肚,有时甚至厚皮涎脸。对于一个享乐时代的侯爵夫人,我能有的种种设想,她都统统给破坏了。但她却是个地道的侯爵夫人,她见过路易十五的宫廷;正由于她这种情况始终不过是例外,我恳请您不要在她的故事里寻找时代风俗的认真描绘。在我看来,社会很难认识清楚,从来就很难绘写得维妙维肖,所以我决不想这样做。我仅仅给您叙述一些怪事,一切时代,一切社会人们之间不容置疑的感应关系,正是这些怪事促成的。 

在这个侯爵夫人的圈子里,我从未找到过有巨大魅力的东西。我觉得她不同凡响的,仅在于她对自己的青年时代有惊人的记忆力,同时她的回忆表达得清晰有力。况且她像老年人那样,昨日的事过后即忘,对自己的命运毫无直接影响的事情反应十分淡漠。 

她不属于那种惹人怜爱的美人,她们虽然缺少光彩和匀称,却不乏睿智。生性这样的女人会从中获益不浅,变得同胜过自己的女子一样漂亮。相反,侯爵夫人不幸地长得无庸置疑地俏丽动人。我只见她的肖像,就象所有老年妇女那样,她很会在自己卧房里摆设自己的肖像,映入人们的眼帘,她装扮成狩猎仙子,穿着虎皮花纹的缎子内衣,袖口绣有花边,手持一张檀木弓,卷发上交烁着一把月牙珍珠发夹。无论如何,这是一幅出色的画,尤其是这是一个出色的女子;高大,苗条,褐发,黑眼珠,脸容严肃高贵,殷红的嘴唇不露笑意,双手简直要令朗巴尔亲王夫人①艳羡。假若没有花边、缎子和脂粉,那真是一位高傲灵巧的仙女,凡人在密林深处或山腰上瞥见了,便会爱得痴迷,想得发疯。 

可是,侯爵夫人早年绝少艳遇。据她自己说,她被人看作缺乏巧思。那时,百无聊赖的男人喜欢打情卖俏,胜过爱美人本身。远不如她的女子都获得了她的崇拜者的欢心,奇怪的是,她好像对此毫不介意。她断断续续告诉过我她的身世,我不禁沉思,这颗心灵没有经历过青春,自私冷酷主宰了其他感情。不过,我看到她晚年时,周围有相当热烈的友谊:她的孙儿孙女敬爱她,她毫不张扬地乐善好施;但她不以什么原则自鸣得意。她表白从没爱过追求她的拉里厄子爵。 

对她的人品,我找不到其他解释。 

有一天傍晚,我看到她比平素话儿更多。她忧思重重。 

“我亲爱的孩子,”她对我说,“拉里厄子爵患痛风症,刚刚去世;我内心十分悲痛,六十年来,我是他的朋友。再说,看到别人与世长辞,真是可怕!这并不奇怪,他已经老朽不堪!” 

“他多大岁数?”我问。 

“八十四岁。而我是八十;我却不像他那样体衰力弱;我该当希望比他长寿。没关系!瞧,我的几个朋友今年故世了,说自己年轻些、壮健些也没用,看到自己的同时代人一个个辞世,不由得不害怕。” 

“因此,”我对她说,“您对这个可怜的拉里厄无限怀念,他爱了您六十年,不断抱怨您的严厉无情,可从不气馁,是吗?这个人是情人的楷模!这样的人再也碰不到了!” 

“别这样说,”侯爵夫人带着冷冷的微笑说,“这个人总爱叹苦经,说自己不幸。他压根儿不是这样,人人都知道。” 

看到侯爵夫人谈兴正浓,我便催问她关于拉里厄子爵和她本人的情况;下面就是我得到的古怪回答。 

“我亲爱的孩子,我一目了然,你把我看成一个品性阴郁、喜怒无常的人。可能是这样,你自己判断吧:我这就告诉你我的全部经历,向你坦露我从不向别人透露的隐私。你属于毫无偏见的一代,你或许认为我不象我自己觉得的那么有罪;不管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但不让某个人了解我,我便死不瞑目。兴许你会给我一星半点怜悯,减轻我缅怀的惆怅。 

“我在圣西尔学校①长大。在那里获得的出色教育,实际上效果甚微。十六岁时我离开学校,嫁给R侯爵,他那年五十岁,我不敢自怨自艾,因为人人都祝贺我攀了一门好亲事,凡是没有财产的姑娘都羡慕我的命运。 

“我向来思路不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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