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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仙子(仙履芳踪之四)-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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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院实在是不得已的……”六觉把五官全部埋进胸前,聊表忏悔之意。
“不用说了,我走便是。”楚孟扬悲愤莫名,愤力合上房门,黯然叹息。
“光难过济得了啥事?”牡丹冷言冷语,在这寒冷凉夜分外刺耳。“现已近子时,你只剩三个多时辰,为自己的前途仔细盘算盘算吧。穷了二十几年,你还不怕吗?快将画布摊开,让我对你的点滴之恩泉涌以报吧,横竖我是心甘情愿的,你犯不着良心不安,快!”
普天之下属她最义气了,为一件破旧袍子,居然肯舍身相救。
楚孟扬陷入天人交战的煎熬,“你真的不会死?”
“当然喽,要我重复几遍你才会懂?我是仙子,洛阳来的仙子。将我捣碎画成画之后,我就成了画中仙,顶多忘却前尘往事,但依然是美丽佳人。”其实她才没那个侠义心肠,急于被戕,乃因她有七世之劫,现在好不容易挨到了第六世,仅差临门“一脚”,她自当捉住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赶紧脱胎换骨去。
“你是说,成了画作之后,你就不再记得我了?”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落寞。
“没错。”她虽然没循正常“管道”投胎转世,但许多“细节”仍必须严格遵守。
瞧!孟婆笑得多贼,她还没死呢,她就端了一大碗汤等在那里,坏东西!
“可此等大恩大德……”
“嘿,别婆婆妈妈的,让我记得你有啥意思?假使你真讲情意,就在你成为巨商富贾后,设法将画作再一一买回,我的精血灵气将汇聚于其中一幅画内,你需妥善保存。待我修得正果,返回天庭,保证将你牢牢记在心底。”
“如果真有那日……”对一名三餐不继的落魄文人而言,“富商巨贾”之梦诚属遥远。
“事在人为,动手!”牡丹迫不及待要转入下一世。她对他有十足的信心。
这人天生聪慧、才气纵横,没理由运途多舛经年。他们是鱼水相帮,互蒙其利,谁也不欠谁。
“得罪了。”楚孟扬仍旧惴惴不安,痛恨自己沦落至此。
他颤抖摘下花朵,捣碎研成汁液,分别在五幅画布上直接渗化,在布上一层一层晕染、温透……花魂散布于不同画布上,各呈妖娆艳姿,缤纷绚丽。
他从没画过如此热切而兴奋的牡丹。
他俩相视而笑……良久,天明了,晓鸡振啼。
匆匆收拾妥当,他携着画布昂然步出庙寺,没入晨雾犹浓的小径之中……
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3…04…24 22:32:53 字数:8134
楚孟扬如愿卖了第一幅画,果真得银一百两。
秋意正浓时节,虹桥两岸却依旧芳草碧绿如茵,画舫、乌莲,各色游船头尾相接。
熙攘的男男女女,唯他一人怅怅落落。想他乃无锡知名才子,府试、新试连战皆捷,自忖春闱即便不在五魁之列,稳稳当当也在前十名。
不信苍天无眼,这场科举他还是非去不可。但在这之前,他犹不死心的想去见一个人──苏月琪。
她是他最初的爱,他相信她的确是不得已的,他要去告诉她,要她千万等他回来,做他的娘子。
楚孟扬赶到正阳门关夫子庙东苏家门口时,浑身已汗流浃背。他在一个虎头辅首铁皮红漆门前停了下来,略一沉思,便上前扣环敲门。
“你干嘛?”一个穿着灰纱袍子的门房开了个门缝儿,轻蔑打量他,“有这辰儿上门讨饭的吗?”
楚孟扬这才低头看自己,一身月白竹布截衫,上下油污汗湿,脚下的鞋也破了个洞,不禁惭愧一笑:“你进去给苏老翁传个话,我叫楚孟扬,刚从扬州来……”
那壮汉一怔,点点头,“你稍待一会。”便掩了门。
须臾,出来一名老头儿,不怀好意盯着他东瞧西瞧,“找我家老爷什么事?”
“投亲。”他恨不能照他的老脸一巴掌打过去,教训他狗眼看人低。
老头儿忽然喷口一笑,“你是哪门子亲戚?八成是庙里饿不死的野道士,来讹饭吃的吧?”
楚孟扬恼得火冒三丈,陡地醒悟。莫非月琪的父亲故意教这只恶犬挡道,存心羞辱他?哼,他如果知道他囊中摆着百两文银,还敢瞧他不起吗?如此姑丈简直叫人齿寒。
“去,告诉苏东启我楚孟扬在此等候,问他见是不见?”没见到月琪一面,他委实不甘心就这么离去。
“不见不见,你聋了听不懂……”
正吵得不可开交,便听里边脚步窸窣,一名五十上下的官员,头上戴着乌纱嵌玉帽,白皙脸上八字髭须黑得吓人,鼻梁上还架着副水晶眼镜,慢吞吞拉开嗓子:“陈贵,你──”斜眼瞟见楚孟扬,“是孟扬嘛,怎么落魄至此?难怪陈贵当你是……如今城里难民多,冒认官亲、拐骗讹诈的都有,唉,看看你,可怜见的,快进来。”
这是两进的四合院,过了穿堂,上房五间滴水出檐。
“你姑母正歇息,进去不便,先到厢房吧。”命人给楚孟扬打水、取提衣物后,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先住一宵,咱们明儿再叙。”
楚孟扬见他绝口不提婚事,心知自己猜测的没错,想那苏月琪恐怕也是嫌贫爱富,琵琶别抱了。
胡乱吃了一些点心,已近掌灯时分……晚膳亦由奴佣迭到房里。
他们居然连让他同桌吃一餐饭都不肯!楚孟扬心头凉冷,悲不自胜。
怆然踱出院外,见黑沉沉的楼云峥嵘而起,一阵狂风横掠,使他心境格外澄澈清明。他冷然浅笑,悍倔地遏止滚动的热泪不许落下。
掏出几枚碎银置于几上,算是支付这桌酒菜钱。收拾了下行装,预备就此桥归桥、路归路。
不料刚转向二门穿堂,便迎上笑吟吟的苏东启和一名三十左右的壮年汉子。
“孟扬,你这是……”
他狂傲地仰起脸,“姑父,侄儿就此别过了。”
“不住一晚再走?”
“免了,深园虽好,终非故乡。”
“这是什么话?嫌我慢待你?”苏东启早料到他待不下去,只不防这么快便走。“过来,这是你表妹婿刘佑恩,西山的千总,学问不比你差。”
表妹婿?他拢总只有月琪一个表妹呀!
楚孟扬辛苦挤出的笑容凝在半空中,久久收不回来。
“表兄,久闻大名,我虽一介武夫,也喜爱附庸风雅。今晚就别走吧,我们重烧绛蜡,再移酒樽,做一夕畅谈如何?”
“不了……”楚孟扬推辞。
倏地,苍穹黑云翻搅、电走金蛇,轰隆传来沉沉雷鸣,宛似偌大的车轮自冰河上辗过,发出骇人的爆裂声。
“瞧,雨滴落下来了,进去吧。”刘佑恩殷勤得颇不寻常。“我认识许多达官显贵,改日或许帮你引见引见。”
“好意心领,楚某人无心从政,只愿做名陶朱公。”说罢莞尔转头,从容没入磅礴骤雨中。
豆大的雨点击得院中青砖哔剥作响。
刘佑恩立在阶上,冷冷目送他的背影隐入重幕低垂的深夜。
“此人非池中物。”他突兀地,“小婿本以为他不过是个莽书生,今日方知他的真颜色。”
苏东启不以为然,“什么颜色?穷途末路,羽折爪伤,纵有能耐又如何?”
“这人气度雍容,浑身漫着慑人英气,叫人冷得心里发毛。”刘佑恩连咽数口唾沫,接着说:“他家道中落,怀才不遇,千里风尘赶来投亲,偏又遇上月琪另嫁──换做是您,心里做何感受?”
恨!
刘佑恩自问自答,“恨天恨地恨人,而首当其冲的最恨你我。所以无论他将来从政、经商,一旦鱼跃龙门、登极富贵,你我便永无宁日!”
他是不折不扣的小人,想的当然也是小人才使得出的阴险诡诈。
这番话敲骨叩髓,苏东启觉得句句鞭辟入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明日我就派人遣送他回籍。”
“回去依旧复返。”刘佑恩幽幽说道:“而且怨恨加上一倍。”
“您说怎么办才好?”
刘佑恩走近一烛火前,“呼”地一口吹灭,四下登时转为闇黑……苏东启胸口一突,“使不得,你我乃官场中人……”
“可以借刀。”
“唔?”
∮∮∮∮∮
一阵骤然粲亮,天际犹如要裂成两半似地脆响一声──倏地又恢复墨黑,仅淙淙雨势直泻而下。
楚孟扬置身苍茫雨夜里,在蛮荒无人的蓬蒿中穿行,越过一处乱葬岗,又绕了一段长满芦草的石子路,下了官道,渐入街衢。他很想驻足的好好盘算未来当如何是好?
然而,雨太大,心太乱,近乎麻木的迟滞胶着了他的心。
穿过雨帘,遥遥望见一排灯光闪烁,走近细望,方知是一座古刹。
是个能够暂且安身的所在。他才步入正殿,一道黑影便闪了过来,楚孟扬瞪大眼睛,但寺门太暗,黑压压什么也看不清楚。
“谁?”
“嘘──”
外边青光一闪,电照长空,他看得仔细,来人竟是名女子。他顿时全身血脉逆涌,“月琪?给我滚出去!”
“月琪好梦正酣,理你呢!”来者的声音轻忽飘着,陌生得紧。“听着,此处不宜久留,速速离去尚可保住一条小命。”
“此话怎讲?”楚孟扬悚然大骇,断不准她的话是真是假。
“欸,说来话长。横竖是你那狠心姑父图谋诬陷你,指你是钦命要犯,一状告进府衙。”
楚孟扬仓皇思忖,猜不透他姑父何以非得赶尽杀绝?而这女子又为何冒死前来相告?“喂,别净发呆,寺院右侧有道低窄拱门,你走是不走?”
“就算关进府衙,这到底是个有王法的地方──”
“世道险恶,府衙道台官官相护,屈打成招,就地处斩,你没见过总也听过吧?书呆子!”来者急得口不择言。
“你──我不走,看他能耍出什么手段。”他穷归穷,一身傲骨挺倔的。
此刻寺外窸窸窣窣,脚步杂沓,显然来的不只三、五人。
“欸,你不走,我怎么回去交差?完了,来不及了。”
来者抓住他的手臂,双足一蹬,轻似羽燕,竟飞至十数丈高的大殿梁上。
不一会儿寺内闯进一大票人,带头的正是他的姑丈。
楚孟扬居高临下,望着一个个佩枪带刀的官差,一颗心悲愤莫名……他将泪水强咽入喉,切齿而坚决地,发誓要一雪今日的奇耻大辱。
∮∮∮∮∮
数年后……洛阳城内市嚣鼎沸,人迹杂遝,说不尽的繁华景象。
达达马蹄来至南门大道,一部豪华马车缓缓驰入……行人小贩纷纷自动走避,但仍不时回望来者。
他的出现永远引人侧目,非关他首屈一指的财富,而是阴狠残酷、暴戾寡情,与貌赛潘安的容颜。
如此集至恶、至美于一身的男子,无异是吸引人的。然,谁胆敢兴起扑火飞蛾的痴念,就必须自尝万劫不复的后果。
马车行至中途,突地扑上来一名脸色纸白、嚎啕大哭的中年男子。伫候两旁的保镖立刻向前将他擒住。
“老爷饶命,老爷,我下次不敢了,求您绕我一条狗命,我做牛做马报答您。”这人是“仙画山庄”的帐房,姓吴叫永桂。
“滚一边去,别挡着老爷的去路。”仙画山庄的护卫,个个凶狠无比。
“不,让我见老爷一面,我求你,我……我不要死,我……”吴永桂声嘶力竭,双手抖得厉害。
马车上的布帘掀起了一小缝,露出鹰般犀利的眼。
“老爷,老爷!”吴永桂双膝跌跪在地。
“你还有脸来见我?”他故意留他一条狗命,就是要让他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全洛阳城的人都知道,但凡敢在猛虎嘴边拔毛、卖弄小聪明的无知小辈,其下场势将十分凄惨。
他不需动手,也无需用刑,光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足以令人魂飞魄散。
“老爷,奴才知道错了,老爷!”
“是我缺你吃?缺你穿?缺你用?”他的语调一迳低沉,却饱含威严。
“不,没有──”吴永桂磕头如捣蒜。
“所以是你对不起我?”他的口气越是平静无波,越是恐怖骇人。“告诉我,你是用哪只手做假帐,坑吞我的银两?”
“是……是右……”不能说,说了就完了。
“剁了它。”布帘倏然扯上。
市集陡传哀嚎声,和人们刻意噤声却掩不住的低呼。
马车突如其来,又如风烟般消逝。
大地重归扰嚷,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才掌灯时分,夕阳尚未全盘隐去,犹留一抹残红,青楼已燃起黄红纱宫灯,同过往旅人频频招手。
“琼林苑”是这儿比较特殊的一家酒馆,外观与内部装饰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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