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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小田园-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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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这一天傍晚,连队召开大会。除了积极分子们上台发言表决心之外; 每个职工都要深挖思想,做自我批评。
江排长的思想觉悟一向很高; 一遇到运动就特别积极。
今天,他穿着一身草绿色军装; 第一个跳上台,高举着右臂,带头批驳起了“资产阶级腐朽没落思想”; 还特别提到“三连的职工中; 就有这种不良习气; 一部分人忘了自己的家庭出生,带头搞起了小资产阶级的那一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时; 底下就有一个叫“小老虎”的机工站起来,大声嚷嚷道:“同志们,我要检举一下,连队里就是田根宝家和穆晓铭家带头做的沙发,屁股坐上去还一弹一弹的,直晃悠。搞这种低级享受,把无产阶级艰苦朴素的光荣传统丢到哪里去了?这种腐朽落后的思想,就应该好好批判批判……”
“对啊,连队里做沙发,就是他俩带的头,一部分群众也跟着不学好……”几个犯了红眼病的职工,也纷纷议论起来。
还有人跳出来,大声嚷嚷着:“应该拿一把斧头,把那些沙发都给劈了!”
那些家里也跟风做了沙发的,这时候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生怕战火烧到了自己头上。
这时,田根宝坐不住了。
他也跳起来,大声喊道:“谁敢劈啊?我是工人阶级出生,我们家三代都是码头工人,谁敢劈我家的沙发,谁就是迫害工人阶级的资本家走狗……”
大家都知道田根宝家是几代工人阶级,根子红,苗子正,他自己的思想觉悟又高,人缘也不错,这莫名拿他家开头,就有点不大对劲。
还有那个王慧珍家里,也是个苦出身。她爸爸以前扛过木仓,打过仗,是三十年代的老革命,还打过日本鬼子。
这样的家庭出生,人家的思想觉悟能低吗?
这开炮的对象,选的有点问题吧?
沉默的向来是大多数。可事不关己,谁也不想轻易冒头。
有些敏感的职工,已经闻出了味道不对。“小老虎”和江排长,这一唱一和的,怕是提前准备好的吧?
这时候,李连长发话了。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炯炯的,大声说道:“同志们,不要上纲上线,人家自己做的沙发,又不是从黑市上买来的,一没偷二没抢,惹着谁了?不要犯红眼病嘛!组织上号召群众们搞运动,是为了“斗私批修”,提高个人思想觉悟,这个“红眼病”也是自私自利的一种表现……”
连长一发话,底下的群众顿时安静下来了。
截止到目前,连队里有十几个家庭都做了沙发,还都是小木匠帮着做的。木工房里的几位师傅也学会了,也开始做沙发了。
现在不光知青,就连老职工家里也有了沙发,心说这坐上去就是软和,哪里舍得毁掉?
于是纷纷站起来,表示反对。
坐在后面的王建华,一向是个爱开玩笑的,他和王慧珍算是山东老乡,这时候也跳到板凳上,大声喊道: “小老虎,你家爱人还找到小木匠做沙发呢,听说木头架子都搭好了,要劈先就劈你家的好了!”
底下的职工们,哄的一声笑了。
开会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有打哈哈的,有敲边鼓的,一时乱成了一团。
徐指导员坐在讲台上,一脸严肃。
他拍了拍桌子,大声喊道:“职工同志们,开会时要严肃一点,不要随意说笑!有问题就说问题,不能瞎胡乱扯……”
指导员也发话了,这才把这一页给揭了过去。
田根宝也坐下来,松了口气。
*
散会后,田根宝和王慧珍回到家里。
洗漱之后,俩人坐在床上,左想右想不大对劲。
这江排长是什么意思?
怎么就拿他家开刀啊?
那个“小老虎”和他走得很近,一心二心地巴结着他,算是他的心腹之人。今天这一出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有预谋的。
在工作中,他对江排长一向很尊重,也从来没有得罪过他,这莫名其妙地冲着他家开火,一定有什么缘故?
住在里间的黎元元,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发功冥想。朦朦胧胧中,听到田爸爸和王妈妈的说话声,吃了一惊。
那个江慧勤的爸爸,想发动群众来批。斗田爸爸?还想把家里的沙发也给劈了?
这个人的心可真黑啊!
平时很善于伪装,假扮成积极分子,实际上是为了到处钻营,谋取私利。
她想了想,唯一与江慧勤有过瓜葛的,就是国庆节前夕演节目的那一次。难道是因为她演了玉荣,那个江慧勤就怀恨在心?还向她爸爸告状,这才引出了这一出?
人心险恶,这话果然不假。
只是没想到,还连累到了田爸爸和王妈妈。好在连队的李连长和指导员,头脑还算冷静,没有像某些人那样发昏发热,否则,这套沙发还真有人会跑来给劈了。
她想找田爸爸说说,对那个江排长存点戒心。
这一家人,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都自私自利到了极点,还属于睚眦必报的那一种,以后最好离他家得远远的。
脑子里一想事情,睡意也消了。
黎元元想爬起来,可还是忍住了。她努力抛开那些纷乱的思绪,闭着眼睛继续冥想,试着向后世的爸爸妈妈传递某种信息。
现在,她所处的这个时代,既有理想主义的浪漫情怀,也有这个时代的特色和残酷性。
事情总是两方面的,不可能事事完美。
*
在运动中,连队里有人想公报私仇,营部自然也不会太平。
作为新任院长,邓医生自然颇受关注。
门诊医院里,医生们由于家庭出生的缘故,大部分都是老老实实的,十分低调。可那些护士们,就不好说了。
一是年轻冲动,二是容易受人鼓动。
如果和外面的运动小将们一掺和,就会出现过激行为。
果然,医院里有两个年轻护士和营部、连队里的小将们混到了一起,就想揪几个典型游斗一下。于是,有人将目光瞄准了邓院长。
这天上午,七八个小将带着红袖章,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门诊医院。在那位张护士和王护士的带领下,直奔院长室而来。
邓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正好在屋里,就被这几个人给围住了。
有冲上来喊口号的,有上来扯白大褂的,有撕了墙上的针灸图,用来叠高帽子的,还有人拆了纸盒子,想做一块牌子给挂到脖子上,拉出去游斗。
一时间,屋里乱哄哄的,也没有人敢进来过问。
肖医生正在值班室里,一听到消息,就一把抓起值班电话打到营部,去找吕营长。吕营长得知后,立即带着保卫室的人,赶到了门诊上。
他一进屋,就看到那几员小将正围着邓院长,胡闹着。
于是,上前一步,黑着脸,大声呵斥道:“你们都在干什么?上班时间就搞批。斗会啊?你们把医生都给斗倒了,革命群众生病了怎么办?看看外面,那么多老职工和小娃娃在等着看病,你们这么做,就是公然破坏运动……营部有耍流氓的坏分子,不去批。斗,干嘛要冤枉好人?”
一席话,说得那几个年轻小将哑口无言。
对吕营长这样的老革命,他们可不敢轻易招惹。
再看到跟着吕营长一起过来的,都是营部保卫室的,个个身强力壮,腰间也是鼓鼓囊囊的。如果硬拼,可不是对手。
只好松开邓院长,灰溜溜地跑了。
“邓院长,不要担心,营部只要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们!”吕营长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些医生,都是他费尽心机才弄来的,这几个不懂事的小家伙不但不知道珍惜,还净会找事。
“吕营长,谢谢你和保卫室的同志……”邓医生扯了扯领子,拉了拉衣襟,又穿上了白大褂。
接下来,吕营长亲自陪着邓院长,一个科室接着一个科室地转了一圈,好让大家安心工作。门诊上下,顿时恢复了正常秩序。
吕营长这才带着人,离开了门诊。
在回营部的路上,他也有些疑惑。
运动一开始,他就提前打过招呼,斗私批修要搞,但门诊的情况很特殊,每天都有那么多革命群众来看病,所以要维持好正常秩序。
而今天,是怎么回事?
这里面是不是有人在暗中鼓动?
这个得好好查一查。
*
邓医生中午下班后,回到家里。
见肖玉华也回来了,就关起门来商量了一下。
“玉华,今天这事多亏了吕营长啊……”
“嗯,我早就看出来了,吕营长是个护短的,关键时刻能保护好我们这些人……”
“那个小王和小张,是怎么回事?平时看着也挺老实的,怎么这个时候就冲出来了?就像变了人似的?”
“舒平,我听说小王和小张都是营部的人安插过来的……”
“哦……”
“有小道消息说,营部那边本来有人想进门诊当院长,可吕营长死活不同意,说外行去管内行,这样哪行?于是这事就一直拖了下来,院长的位置也一直空着……”
“哦……原来是这样啊……”
邓医生沉默了半响。
这一场无妄之灾,也与权力有关?
有人想借着运动,把他搞下去,幸亏吕营长站在那里,这些人才没有得逞。不过,日后还是要小心一点。
他对门诊里的事情,了解的还是不够深啊。
邓萧放学后,见家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一问爸爸妈妈,才知道门诊上差点出了事。
“小萧,这一阵风声比较紧,你们学校里的情况怎么样?”
“爸爸,妈妈,我们学校里的情况还好,上课都很正常,老师那边也没听到什么反应……”
“哦,那就好……”
邓医生和肖玉华,稍稍放了心。
只要学校还未被波及到,说明这场运动不会持续得太深,也不会太久。
也许,很快就会偃旗息鼓了。
*
第44章
(2)打地铺
转眼到了十月底。
北风袭来,天气也越来越凉了。
黎元元换上了一身秋装,外面是田奶奶从沪上邮寄过来的那套红色小方格毛绒外套和裤子,里面是一身红色小秋衣和小秋裤。
这套新衣服一上身,看着特别洋气。
她脚上也换了一双新鞋子。
天冷了,那双方口布鞋已经不能穿了。脚上的这双红鞋子,是王妈妈用几块碎布头做的,厚厚的,绒绒的,可暖和了。
脚面上还带着两个红红的小毛球,一走路,就一晃悠,可好玩了。
下霜后的那个星期天,邓萧哥哥骑车子过来了一趟。
还带了一书包沙枣,给她和小伟波吃。
挂了霜的沙枣,果然很甜。
她用小手捏着,一颗一颗放入口中,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而邓萧看到小元元一脸开心的样子,心里也稍微轻松了一点。
“萧哥哥,不要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到了明年就好了。”小元元像小大人一样,说着宽慰的话。
邓萧听着,虽然不大明白这话里面的意思,可却感到特别安心。
他也希望那个明年,能早一点到来。
*
正如邓医生所预料的那样,这场运动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十月三十号这天,地震观察站突然发布了一条预警消息。
“近期南部边疆地区,地壳活动十分频繁,极有可能发生六级以上的地震……”
接到消息,团场上下立刻重视起来。
一时间,连队里举办了一系列的防震知识普及和地震预演。这些活动,立刻分散了职工们的注意力,也没人再去搞那些徒有虚名的讨论会、批。斗会了。
大家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万一地震的,该怎么办?
白天还好,大人和孩子们,有的在大田里搞深耕劳作,有的在积农家肥,有的在车间里上班,有的在学校里上课,有的在托儿所院子里玩耍,一发现不对劲,也好躲闪。
可到了晚上呢?
一家老小都在屋子里睡觉,一旦地震了,跑都来不及。
于是,大家集思广益,各种各样的土办法就出台了。
首先,安全是第一位的。
于是,就有人把目光瞄准了打谷场。
那边地方大,平整开阔,地震了也砸不到人。还有那几垛高高的稻草堆,每一垛都有八。九米高,二十多米长,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现在,天还不算太冷,稻草堆里本来就很暖和,到时候带上床单被褥过去,从稻草中间,挖一个深洞,钻进去,住在里面既暖和又安全。
这一下,就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睡打谷场,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当天就有人带队,模仿着电影《地道战》里挖地道的方式,在稻草堆的中间挖了一个大洞,还设有专门的进出通道,挂上了厚厚的稻草帘子。
一部分男职工,外加一些小青年和半大孩子,当晚就扛着行李,浩浩荡荡地搬了进去。
连长和指导员听说后,也不好反对。
只是一再叮嘱大家,“要注意防火,注意安全,在打谷场上不能吸烟,夜里要有站岗放哨的,轮班休息……”
打谷场再大,只解决了一部分人的住宿问题。
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那就要做好防震预警。
于是,家家户户在晚上睡觉前,都把一个玻璃酒瓶子倒过来放在桌子上,只要听见瓶子倒下的声音,披着被子,就往外跑。
考虑到夜里寒气重,大人和孩子都穿着衣服睡觉,这样跑起来也更方便一些。
像田根宝家,孩子多,年纪也小,自然不能住到外面。
于是,他在外间的桌子上,也摆上了一个玻璃酒瓶子。还在三个隔间里搁了一个搪瓷碗,把一双圆筷子摆上上面,给几个孩子说,一听到筷子落地的声音,就往外面跑。
接着,又学邻居家的样子,从打谷场上,拉了两架子车干稻草回来,铺在床底下,做了三个地铺,让伟民带着两个弟弟,都睡在地铺上。
万一地震了,上面有床板棚着,也能支撑一下。
田爸爸给小元元也打了一个地铺,下面垫着厚厚的稻草,上面铺着被褥,床单一耷拉下来,就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小房子,别提有多安全了。
这一晚,黎元元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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