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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南洋-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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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总体说来蛟爷这边以少对多,能赢得这么彻底,还是很不容易的。说实话,看到这样的结果,我心里也是一块石头坠了地,但蛟爷脸上丝毫没有大局已定的轻松,也不管腿上的伤口,被另一个淘海客扶着,反而神色凝重的看着浑身是血、坐在地上的钟灿富。

钟灿富浑身是血,被鱼叉刺穿的大腿不停流出鲜血,把身下的一大块船板都浸湿了,和其他嚎哭悲鸣或者磕头求饶的乘客不同,他虽然伤得很重,面色惨白,却一声也没吭,神情复杂地打量着蛟爷。

蛟爷叹了口气,向着钟灿富问道:“为什么?”

这也是我心中的疑问,钟灿富却惨然一笑,答道:“蛟爷,十五年前我年纪还小,侥幸活了下来。这次我肯定活不下来了,不如搏一把,反正多活了这么些年,就当白赚了。”

这两句话,我隐隐听出是当年的事,但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蛟爷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却没有打断他。

钟灿富咳了几声,继续说道:“我阿灿对蛟爷你算的上是忠心耿耿,但我太了解你了。福昌号现在这样子,就算能到那里,也剩不下几个人了。我可不像去补那些空位……”

说道这里,忽然一道白光闪过,钟灿富的声音变成了惨呼,蛟爷手里的鱼梭已经扎进了他的腹部。

钟灿富嘴里不停往外流着血,嘴里含糊的说道:“蛟爷……没用的……现在……人不够了……”头一歪,再没有了动静。

蛟爷静静看着钟灿富的尸体,忽然冷冷地道:“灿富,你不懂,我和原来已经不一样了。”

我看着死去的钟灿富心里一阵发寒,我并不了解他,对他的印象也非常糟糕,因为他总是找我的麻烦。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有蛟爷的回答,突然让我感觉到莫名的恐惧。

船上的局面虽然得到控制,但还需要善后,我站在那里,忐忑的猜想着蛟爷他们会怎么处置剩下的人。蛟爷先走上前,把钟灿富尸体上的鱼叉拔出来,然后一脚把尸体给踢下了海,忽然转头看着我,指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乘客,对我说道:“闽生,这几个人你来解决。”

这一句话让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即使再也不想去做,也无法再逃避了。

那几个人已经吓破了胆,几个大男人跪在那里,机械地磕着头,嘴里不停求着饶。我从内心深处是觉得他们很可怜的,这些人原来只是本分的普通人,虽然刻薄寡义,也会落井下石,但在这个时代也没什么好更多指责的。如果是上船前的我,也许会怒斥他们的卑劣行为,然后转头向蛟爷他们求饶,希望能留他们一命。可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这么幼稚,再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更重要的一点,既然已经彻底决裂了,那么这些人必须得死。

回头看了一眼阿娣,她抱头坐在船板上,不知道是不是在哭。形势逼人,我们没有办法阻止这些血淋淋的东西被她看到,所以看到蛟爷过去把惊恐得浑身颤抖的阿娣抱着,轻声安慰着,我只能略带愧疚的转过头,忽然也有种心酸的感觉。

决心早就已经下定,再没什么好犹豫的,我接过蛟爷递给我的鱼叉,使劲咬住嘴唇,狠狠地对准一个跪在我面前的人,刺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吃人岛屿

收拾残局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把所有的尸体都扔下海之后,我已经疲累得麻木了。这种麻木更多是来自心里的。

说实话,我很诧异自己这么快就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做出这些事情后依然如此平静。杀第一个人时,我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发抖。曾在药铺给那些泉州城里的游侠治病的时候,听过有人吹嘘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感受,他形容那是一种地狱般的磨练,会不由自主地发抖,甚至还会恶心呕吐。“但杀过人后,就再也不一样了。”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得意和狠戾眼神。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杀人,既没有新仇,也没有宿怨,而且还是那种没有反抗能力的人。身体内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来阻止我这样做,直到现在我也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我想,这是因为我知道,我必须这样做。因为我想活下去。

蛟爷又喊我过去,看样子阿娣的状况好像有些不妙,她躺在蛟爷的怀里说起了胡话,我赶紧拿出银针,想像以往那样让她安静下来。但这次她却仍然在迷糊中不停的扭动喊叫,也许是之前的血腥一幕对她的刺激太大了一。

我心急如焚,一边注意着别让银针断在阿娣身体里,一边嘴里说着好话哄她。挨了几分钟,她才没有继续呻吟,好似睡了过去,我已经累的满头大汗。蛟爷紧紧把阿娣搂住,那种无能为力的沮丧之下,能看得出他对这个女儿其实是有多么的疼爱。

我看向远处,刚才小小的一些骚动过后,深夜的海面已经无风而动,掀起了轻微的皱褶。我长出一口气,真切的感觉到为什么淘海客会说阿娣就是一个炸药桶。之后的日子,这姑娘会是一个最大的麻烦。

收拾妥当后,我躺了下来,周围的呼吸声沉重,不时伴随着几声打鼾声,我不知道时间,但看着墨色浓重的天空,大概天也快亮了。今夜真正能睡着的人应该不多,这些鼾声是蛟爷发出来的,但我觉得{WRsHU},他这个枭雄一样的人物自从船毁后就显得心事重重,他的鼾声,很可能是装出来让其他人安心的。

睡梦中的蛟爷,看上去比平常苍老憔悴很多,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渔民,一脸坦然安详。看样子并没有被良心折磨,如此,我也就坦然了。

叹了一口气,我开始想一个最要命的问题,它摆在我的眼前,让人无法回避,那就是,接下来,我和七哥该怎么办?

船失去了动力,我们接下来的行驶方向,都要靠老天爷来决定,运气好的话,我们也许还有机会飘回陆地,运气不好的话,我们也许会飘进大洋深处,永远靠不了岸了。

我不会打渔,也不够强壮,唯一会的只是一些医术,也许在船上还会有些用,总体说来不太妙。想到这里我几乎一筹莫展,已经没法继续思考下去,看来只能紧靠这蛟爷这颗大树,靠他的经验,才可能有些活下来的希望。

当夜我带着这种焦虑睡了过去,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抗下来,但我必须去抗。只是没有想到,麻烦竟是来的如此之快。

第二天等我朦胧地醒转,第一时间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昏暗的船舱里点起了火把,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奇怪。

我心里正在盘算这一觉睡了多久,怎么天还没有亮,又看见全叔和黑皮蔡都老老实实的坐在周围,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那种跋扈,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我扫过去,发现七哥,甚至蛟爷的眼中都是深深的困惑和担忧。

“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禁开口问道。

七哥就道:“闽生,你去外面看看。”

我应声往舱外看去,发现黑暗中一片混沌,整个海上起了大雾,那雾极为厚重,已经将整艘船包裹起来,一时间什么都无法看见,整个空间全都被灰白色的雾给填满,我伸出手去,手就完全埋进了雾里,说不出的压抑和诡异。

四周除了船只在水上的漂流声,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我突然起了一种错觉,我们现在其实已经不在海上,而是不知不觉间漂向了阴曹地府。

我压抑着心慌的感觉,疑惑的问道:“这雾是什么时候起的?”

全叔坐在角落里,听到我问话就道:“我们醒来之后也就这样了,不知道是怎么个鬼回事。”

我看了雾气:“奇怪,昨天还能看到星星?”伸手去摸了一把。就发现雾气特别的浓密。回头看他们,就问道:“这雾气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你们都垂头丧气。”

蛟爷慢慢道:“海雾很麻烦,有些雾气一个时辰,长的雾气一个两个月都不会消退,这雾气是在我们四周升起来了,神不知鬼不觉,如果是长雾,那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很长时间。”

我听了一下明白,就道:“那怎么怎么办?有什么办法?”

蛟爷微微摇头:“只有等,希望只是一场短雾。”

接下来大家都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天亮或者雾散。可我们呆坐了很久,雾气依然浓重,丝毫没有将要退散的征兆,也没有阳光驱散黑暗。

很快就到了以往给阿娣针灸的时间,她依偎在蛟爷怀里,双眼紧闭,身体微微抖动着,到现在还没醒来。

这个时候,我看着阿娣紧紧闭着的似乎不想再次睁开的双眼,忽然就起了一个念头。

我走到蛟爷身边,试探着问:“蛟爷,要不再让我给阿娣看看?”蛟爷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七哥招呼了我一声,我疑惑地坐到他边上,发现大家都盯向了阿娣,流露出焦躁的情绪,他们应该也发现这场雾有问题了。

如果痛苦能引起风暴,那恐惧,是否会产生大雾?

这场雾气来的那么莫名其妙,和那些奇怪风浪一样,很难不让人那么联想。不过,我不敢确定,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对阿娣是一种很大的伤害。而且蛟爷也不允许。我不敢在这个时候再起什么纷争。

我没有再做什么举动,只是安静的等着,一边祈祷,我的想法是错误的。

在迷雾中的时间过的极其枯燥,人就是这样,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感觉一分一秒都极其难捱。无聊中我开始有意计算时间,方法很简单,就是默念一些药方。以前叔父考教我时经常用的一个方式就是让我背药方,一炷香的时间背上来二十个是合格,差一个或者说错了一味药就抽一个板子,那时候总觉得一炷香的时间太快,总是背上十几个就烧完了,为此没少挨打。

但在这时,时间仿佛已经停顿了。我前所未有地仔细缓慢地背着药方,不是简单的把名字念出来而已,而是在脑海里一笔一划写下各味药的名字,剂量,还有其他注释。只要写错了一个笔画,我就会重新计算。很快,我就陷入到忘我认真的境界里去,每背下一个方子,就弯下一根左手的手指,五根手指都记满了,就用右手的指甲在旁边的木头上刻一道划痕。

我麻木的背着方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所知道的那些药方已经被我默写了无数遍,直到这种机械的动作让我再也无法忍受,再也不能保持平静的心情,就开始低头数起划痕来。我数的很慢且非常仔细。一连数了三遍,发现一共有62道。

抬头看了看,入目之处依然是一片灰暗,我的心里有些绝望。

之前我怕失去时间的概念我会产生错觉,所以特地选择一个字一个字的默写,就算按照叔父原来对我的要求,背出20个方子算是一炷香,差不多四柱香就是一个时辰。那么这62道划痕代表了至少12柱香,也就是起码3个时辰。

这么久过去了,天早就已经应该大亮了,可我们周围,那浓重有如实质的雾依然粘稠的包裹着我们,抬头努力看去,比起之前好像只多了一点点亮光而已。我说不好是真的太阳已经出来了,还是因为这妖异的雾气把我们依然裹在其中,已经没有日和夜的分别了。

全叔他们显然没有我这么好的耐心来计算时间,我默写方子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轻声聊天,后来停歇了一阵子,时不时问我过了多久。现在虽然我不确定到底过了多久,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们已经有点按捺不住,只是没有直接表露出来。后来见我停下,七哥就道:“闽生,东西要重新分过,蛟爷让你和我带头一起盘点船上剩下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东西能做个竖桨。”

我点点头站起来,和其他淘海客一起翻找起船上可用的东西,翻找的过程中,七哥忽然小声问道:“闽生,你说实话,这雾是不是和那个小姑娘有关?”

我心里一哆嗦,看了看其他人,觉得不方便在淘海客面前说阿娣的古怪,就也小声道:“我不知道,也许有关。”'TXT小说下载:。cc'

七哥停了一下,继续翻找着,小声道:“你是唯一的大夫,你就说,假使是那个丫头引起的,你能不能治好?”

我有点不安起来,支支吾吾道:“不敢肯定,但是既然之前我能压住风浪,我想应该赢面很大。”

他听完就点头,神色若有所思,我就问道:“你想干什么?”

“现在还说不好。”他面色说不出的奇怪,想了想,继续整理东西。说道:“你别管这些,先整个桨出来,看看能不能划出去再说。”说着就走开了。

我看着他,走向船尾开始整理,看他似乎没有找蛟爷的意思,才慢慢的放松下来,跟着他后面一边整理,,但是我明白,这种僵持,持续不了多久了。

经过仔细的盘点,船上的家当一共有:密舱前面船首位置的淡水舱里还剩下有十五分之一的淡水,所幸的是,密封的淡水舱没有被雨水、血水和海水污染,大概还够七个人一天一杯喝十多天的样子;另外还有一些为数不多的刀鱼,也不知道能吃多久。

除了食物和水之外,另外还有阿娣的饭碗两个,已经被用来制作成了船帆的床单一条,它正带领着我们离开那片遇上日本人巡逻艇的海域,往哪儿去却说不准,因为我们没有舵盘,只能顺风飘荡;倒是死掉的邱守雄留下的小皮箱还在船上;武器倒是不缺,鱼棱也就是长鱼叉有两条,匕首二把;我随身带的藤箱一个,里面有些制好的丸药,以及一些衣服,大部分已经分给他们了,此外还有银针盒一个,里面有银针数十根;另外还有火柴两盒。其他的没用东西,比如银元和钞票若干,现在这些玩意儿没有一个人会去多看一眼。最后,就是还没有扔下去的七八块压舱石,船头的舱板上,还留下了一只沉重的大铁锚。

这些东西里没有任何一件可以用来做桨,七哥用一些烂木板和鱼梭,做了一只小小的“桨”,尝试着划了一下,发现在水中根本承不了力,划了几下,木板便会脱落,船几乎没有任何的方向变动。这做桨的想法,就此彻底破产了。

我万分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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