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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天堂-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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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会直接跟我说的,我问过他,他叫我别听你们瞎说,我们就是好朋友而已。我当然是相信他,不会信那些闲话了。〃……你说这孩子,她是装傻还是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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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的背影顺着暮色延伸的方向消失。我掉转头,往我家所在的教职工宿舍区走。天色渐渐黯淡下来。远远的,我看见妈妈的身影,我知道她身上,一定带着图书馆里油墨的香气。

{{{{天杨}}}}

皮皮死了以后,那张病床就暂时空着,被大人们堆上了好些杂物。方圆的情况好得令人诧异,从特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且不说那些化验结果,她的气色看上去就好了很多。陈大夫很有信心地对她妈妈说:〃病情现在控制得很好。照这样下去,完全控制住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看到那个憔悴的女人高兴得掩面而泣。陈大夫似乎已经忘了自己不久前还说过方圆最多只剩下三个月的。现在他换上了一副微妙的表情,对那个不停道谢的女人说:〃这没什么,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我可以想象杨佩听了这句话的反应,她会撇撇嘴,叹一声:靠。

天气渐渐热了,很久没有周雷的消息。我暂时不想找他,从那天之后,他也再没给我打过电话。二十五岁生日也就平淡地过去了。本来嘛,用杨佩的话说,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倒是那天早上,龙威和袁亮亮在我上班时一起冲我大吼了一句〃HappyBirthday〃,我诧异地表示感谢的时候,龙威说他和袁亮亮〃潜入〃了值班室,看到了我那天无意中压在玻璃板下面的身份证。龙威一直在眉飞色舞地说,袁亮亮明显有些精神不济。这些天他总是发低烧,不过他自己依然乐观得吓人。

日子又变得像以往一样无聊。上班,下班,值夜班,二十四小时,一转眼就过完了。唯一的一件不平常的事:五一放大假的时候,我到北京去领回了不不。

还好首都机场是喧闹的,假设周围一片寂静,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拿这个小家伙怎么办了。远远的,看着空姐把他带过来,我预感到他是个麻烦。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我,很专注的样子,看得我心里直紧张。我想起了电影里外国人初次见面的说话方式。〃你好,〃我说,〃我是天杨。〃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大,很黑。〃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坐晚上的火车回家,你说好吗?〃他依然静静地看着我。我本来想从他的表情推测一下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拉着他的小手,往外面走。〃我们在电话里讲过话的,你记得吧,我是姐姐。〃他转过小脸,看了我一眼,算是回答。〃你真了不起,〃我觉得我必须找点话说,〃这么小,就一个人搭飞机来这么远的地方。〃意料之中的,他不理我。眼睛看着北京的天空上的云。

〃你想吃点什么?飞机上的东西很难吃吧?〃他似乎是不屑于回答这么简单的问题,拿眼角瞟了我一下,然后眼光又移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长得很像爸爸。尤其是眼睛。还有脸部明晰的轮廓。

〃我们家里有你的照片,你明天就见得到了。就是你在迪斯尼乐园和米老鼠照的那张。〃我其实只是为了弄出点声音而已。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那天深夜里,在火车上。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脸颊,把我弄醒了。他的小脑袋从我怀里钻出来,轻轻地说:〃尿尿。〃我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火车在黑夜里寂静而规律地前行着,似乎是钻进了山洞,因为周围突然间黑得太彻底。我拉开厕所的门,打开灯,对他说:〃我在外面等你。〃他抬起头,在灯光里湿润地看着我。我重复了一遍,〃我在外面等你。〃他说:〃不。〃这是第二句话。我只好跟他进去,回头关门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地说:〃你是女的。〃他脸上有点羞涩。我愣了一下,笑了,〃没关系,你不用介意。就连我,有时候半夜里起来也会害怕呢。可笑吧,我都这么大了。〃他红了脸,转过头来,嘟哝了一句:〃女孩嘛。〃小家伙。

正文 第19节 笑得差点断了气

被他这么一闹,我是再也睡不着了。火车到了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光映着不不的小脸。我说:〃睡吧,还早呢。〃他听话地闭上眼睛。我支起身子看看窗外的站牌,我们正在穿越黄土高原的腹地,也就是每年春天沙尘暴的老家。

火车又开始在自己的声音里前进。我喜欢火车。从小,我就很喜欢听这些单调寂寞的声音。比如在中学的篮球馆里,我最爱的就是篮球砸在木地板上的回响,这些声音里有股忧伤,这忧伤和很多民间音乐里的忧伤异曲同工。空旷的声音里,我看见自己坐在橙黄色的看台上。那时候我梳的是两条麻花辫,穿的是校服的短袖衫背带裙。周雷很做作地投进去一个三分球,落下时被江东抢了去。不不睡着了,小脑袋蹭着我的胸口,暖暖的。一瞬间,一种熟悉的悲凉像那只篮球一样砸在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不不的呼吸吹到我的脸上,我紧紧地拥住了他。汉语的词汇妙不可言,悲凉,真的凉凉的,带着一种树木的清香。

第二天清晨,不不醒得很早,他似乎有点紧张。我带他去餐车吃早饭的时候告诉他:〃爷爷奶奶都是很和气的人。你放心。〃他又恢复了白天的沉默,像是没听见我的话,倒是对面前的烧饼发生了兴趣,一点点抠着上面的芝麻。我这才想起,他从没吃过这个。

五一长假还没完,这一天该我值班。把这个小麻烦移交给爷爷奶奶,我就得匆匆忙忙往医院赶。假日里的医院空空荡荡的,龙威的声音响彻整个走廊,〃美女,我们想死你了!〃〃好点儿了吗,亮亮?〃我问。几天不见,袁亮亮瘦了些,在枕上用力地点点头。我在北京的时候,杨佩给我发来短信,〃袁亮亮开始化疗了。〃〃好点儿了,〃他说,〃就是有时候有点想吐。〃〃化疗都这样,正常的。〃我说。〃那……我不会变成秃子吧?〃〃不会。〃我笑。〃变成了也没事儿。〃龙威说,〃我把头发剃光了陪你。到时候我们就是'光头性感二人组',你……意下如何?〃〃滚一边儿去。〃袁亮亮怒吼,听声音倒还是元气十足。

旁边病房里的好几个孩子都等着我去输液。我正给那个金鱼眼小姑娘扎针的时候,手机开始在衣袋里振动。我没理会。针运入了细小的血管,〃疼吗?〃我问。她点头,又摇头。〃真勇敢。〃我笑着。

走到走廊上我看了一下手机,是奶奶。偏巧它又开始振动了,奶奶说:〃天杨,中午休息的时候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和你爷爷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是不不。整整一个上午,他端坐在餐桌前,拒绝说话,拒绝洗澡,拒绝吃东西,甚至不许奶奶除下他肩上的小书包。唯一的动作就是摇头。耗了几个小时,奶奶急得就差往嘴里塞速效救心丸,〃你这孩子你想要什么总得说了我们才知道呀。〃他最终说了两个字:〃天杨。〃

〃喏,天杨来了。这下可以了吧?〃奶奶一开门就朝里面嚷。一想不对,〃唉,不不,怎么能叫姐姐的名字呢?没有礼貌!〃

就这样,家里从此热闹了许多。爷爷买来好多的幼儿识字卡片开始诲人不倦起来。奶奶则总是急得说:〃还小呢,别累坏孩子了。〃家里只有在深夜才会恢复以前的寂静。

午夜。我趁他们都睡着的时候点上一支烟,打开电脑。这几年,奶奶一直不知道我抽烟,也许是装不知道。邮箱里一堆邮件,有日子没上网了。有广告,有大学同学的结婚通告,有周雷在那天之后写来的〃对不起〃,还有一个去年在我们这里住过院的小病人,告诉我她恢复得很好,下个学期就要回学校上课。我一封封打开,一封封删除或回复,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消失了很久的名字:江东。

他给我发来一张贺卡:〃天杨,生日快乐。江东〃。真搞笑,除了奶奶之外,今年居然只有他记得我的生日。七年了,难为他。

门轻轻一响。我都来不及灭掉手里的烟。不不静悄悄地站在门口。〃你没睡着?〃我问。〃讲故事。〃这小家伙喜欢说祈使句。〃好吧。〃我灭了烟,站起来。他已经钻到了我的被子里,把他的小画书摊在膝头。

我关掉电脑,也钻进被窝,〃小熊维尼的故事,开始了。〃他突然看着我的眼睛,〃你哭了?〃他问。〃没有。〃我说。〃真的?〃〃真的。〃他把眼睛移到图画上。〃小熊维尼从兔子瑞比家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秋天来了……〃他突然打断我,〃你讲故事好听。奶奶讲故事嗓子哑哑的,不好听。〃然后他似乎是害羞一样地把头埋进被子里。我继续读着小熊维尼稚嫩而忧伤的秋天。

{{{{肖强}}}}

远远地看见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她坐进来,我才确定。是天杨。她的表情有些阴郁,看见我的时候更是措手不及。天杨,她变漂亮了。

意料之中的,我们没有多少话可说。不,一路上根本什么都没说。但我还是很高兴能再遇见她。她有心事。我看得出来,尽管已经过去了七年,可是我还是熟悉她的表情,以及她写满了一种隐秘的忧郁的纤丽的背影。

深夜我回到家,老妈已经睡了。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准备看个片。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和《大逃杀I》之间踌躇了一番,最终选择了《大逃杀I》。这两个片子我都是百看不厌的,尤其是《大逃杀I》,深作欣二这个老混蛋,真行。

那时候我们几个经常这样窝在我的小店里看片。我,方可寒,天杨、江东……偶尔那个叫周雷的倒霉鬼也会在场。乍一看我们四个就像两对一样。但是常常,方可寒的玫瑰色小呼机就会夸张地响起。然后她笑吟吟地站起来拿书包,〃对不起各位,我先走一步。改天你们把结局告诉我。〃〃业务真繁忙。〃我会说。那年新年的时候我送她一张贺年卡,上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把她笑得差点断了气。很奇怪,她成了我的朋友,不夸张地说,好朋友。

正文 第20节 我是个偷窥者

跟一个做那一行的善良女孩交朋友是件好事。因为她足够坦率,她没必要跟你隐瞒任何人都会有的任何见不得人的念头,只要你们谁也别喜欢上谁。那两年我们看了多少电影呀,幸福的日子总是一晃就过去了。我知道天杨这种好孩子瞧不起方可寒,可同时她却一点都不讨厌方可寒。日子久了,在我这里碰面的次数多了,两个女孩子倒也有说有笑起来。方可寒是个好相处的人,她深谙与人交往之道,同时却又是真的心无城府。她生错了时代,我这么想,她天生是个做金镶玉的材料,只可惜没有龙门客栈。

我该怎么讲述那件事呢?我只能说,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这话听上去太不谦虚,但你别忘了我是个偷窥者。我得从《霸王别姬》说起。张国荣,我是说程蝶衣自刎的时候我流下了眼泪。天杨几乎是满足地叹着气,〃这就对了。〃好一个〃这就对了〃。江东就在这时深呼吸了一下,〃我出去透透气。〃我俩象征性地点点头,眼睛还舍不得从片尾字幕上移开。过了一会儿方可寒风风火火地进来,〃我买了好多橘子,你们谁想吃?〃天杨欢呼着跳起来剥,然后我看着江东也懒懒地走进来,靠在门框上,我扔给他一个橘子,他接了,眼睛里有种冷冷的笑意一闪而过。

又有一次是初春的时候,天还冷。天杨放学以后直冲到我店里来,一句话不说,自己坐在墙角的小椅子上发呆。看那模样就知道又和江东怄气了,我还要招呼顾客,也就没理她。后来江东来了,我朝墙角使了个眼色,他像是没看见一样只是跟我扯谁谁谁的新专辑卖得怎么样。人家的家务事,我也不好管,就只好陪着他扯。这时候方可寒从里面走了出来,头发乱的,眼睛水汪汪像含着泪,一看就是刚被摧残过。……我必须说明,我可无意帮她拉皮条,今天我的一个读职高的从前的哥们儿来店里找我,正好方可寒也在,两个人隔着柜台就开始眉来眼去,我看着实在不成个体统,正欲开口干涉的时候方可寒说:〃咱们别影响人家做生意,出去找个地方吧。你是学生,一次五十。〃我哥们儿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这纯情少男还以为遇上了梦中的白雪公主呢。不过他到底不是太纯情,马上进入角色,拉着我死缠烂打硬要我借他里间用用,他没有钱出去开房。我对他们说:〃半个小时,不许超过。〃可巧这时候天杨和江东来了。

方可寒跟我道了再见,再跟天杨笑笑,就走了出去。然后我哥们儿一边陶醉地系着裤带一边走到柜台旁边,〃哥们儿,下次我再好好谢你。〃说罢也走了。然后江东面无表情地朝门口看了半晌,我这才注意到他把我放在柜台上的一根烟捏得稀烂,烟丝碎了一地。〃别暴殄天物,这烟挺贵的。〃我说。

他把眼光调向了天杨。〃天杨,站起来,跟我回去。〃我从未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跟天杨讲话,我相信天杨也是。

天杨惊讶地看着他,两手托着腮,没有说话,也不动。恰巧这时候店里最后一个顾客付钱走了,只剩下我们三个。日光灯的声音在四周嗡嗡地响。〃天杨。〃江东重复着,〃跟我回去。我今天不想吵架,站起来,快点。〃她还是一言不发,可是我知道,她在害怕。〃江东!〃我轻轻地叫他。

可是他置若罔闻。〃天杨,〃他语调平缓,没有起伏,〃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今天不想吵架。站起来,跟我回去。〃可怜的孩子她终于站起来了,怯生生地走到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惶惑得像只小动物。他们走了出去,天杨的书包被孤零零地忘在墙角,我发现它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晚上七八点钟一般没有多少顾客,那些夜游神会在十点以后出没。我常常在这个清闲的时刻点上一支烟,注视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路灯亮了,对面烤肉店的香气弥漫了整条街,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小家伙进来买走一套《哆啦A梦》的VCD,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这时候,江东进来了,熟稔地坐到柜台前。我丢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我们都没说话。最终他开了口,〃我来拿天杨的书包。〃

〃天杨呢?〃我问。

〃不知道,〃他笑笑,〃跑了,刚走到学校门口就跑了。刚才打电话到她们家,她奶奶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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