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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断章之 斩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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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守住半天?还是一天?
马蹄静静踏过,虎尾溪清凉如昔,散乱的木阁与帐蓬破败如昔,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这般缓骑徐行,众人拥簇。
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高山上。举头红日白云起,四海五湖皆一望。
他的身姿还和当年一样笔直,但心境早已调零……
长长的索桥后,是沉默的大顶峰。天光云影移动,一道倔强的阳光突然刺破云层,投射在他眼里。有一瞬间,他的思维竟是完全空白的,只剩下一双灿然生辉的眼睛——
戚少商静静立在寨门前。
凋草荒山,风景落索。连云寨的九现神龙仍然衣袂飘飞,英雄气概。顾惜朝看着他,却忽然觉得这极静处漫漫生出一层难言的荒凉来。 
他身后有数百道眼光。
强盗窝里新来的强盗跟新任强盗头子的风格极其类似。古怪的着装,流氓的发式,圆瞪的大眼和灰扑扑的脸。
顾惜朝扫了一眼便不再看,那几百道眼光却都瞪着他。有仇恨,有鄙夷,有敌视,也有疑惑和好奇。
在连云山水,顾惜朝岂不是和戚少商一样,都已经成为了传说。不过,他只恰好是那种能令小儿止哭的传说。
顾惜朝在马背上坐得很稳。他没有回避那些眼光,更没有任何的不自然。桥下云雾缭绕,座骑不安的打了个响鼻,迟疑片刻,才踏上了索桥。
马蹄滴答,几步之间,那云烟居然越发的大了,丝丝缕缕漫上了桥面,一时间人和马都朦胧了起来。紧跟在后面的飞十三这才觉得不对,正想策马上前以防有变,却听桥下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什么尖利的东西在摩擦着铁索,又像是什么人在桥面下倒挂着走过……青天白日,阳光普照,人人却都觉得头皮一麻。
顾惜朝骤然勒住马匹,众人惊疑中,突见一道银影从云雾中钻出来,嗖的一声向顾惜朝直扑过去。
顾惜朝却似早有准备,右手一扬,白隼骤起,那影子正好扑到他手肋处,被裹着黄绢的剑鞘一撞,吱的一声怪叫,落到铁索上。
众人这才看清,原来竟是头不小的猿猴,一身银毛,爪子紧紧勾着铁索,浑黄的眼睛里泛着血丝,死死的盯着顾惜朝,嘴里发出一阵乱叫。
戚少商平静的脸色突然变了,寨兵中也有人惊呼出来,“这是以前四寨主养的灵猿。”
怪叫声中,白鹰已直扑而下,双翅生风,银猿却嗖的一声,窜入索桥底下,白鹰追入,一时桥底怪叫连连。
寨兵中有些资历老的,更知道当年飞猿追云燕勾青锋就是在这座桥上跌下身亡。那银猿自他死后就再没人见着,此时却突然在这里出现,莫不是冤魂索命?一时寨上都鼓躁起来,只盼银猿能战胜那只不起眼的猎鹰。
他们却不知道,海冬青体形虽不甚大,却是鹰中王者,悍勇异常,万金难求。连声鹰鸣兽嚎中,银猿支持不住,刷地一下跳到崖壁上,极灵活的攀岩而下,云雾里一下就没了影踪。那白鹰正待盘璇而下,却听连声呼哨,它心有不甘的尖鸣了一声,才敛翅重落回顾惜朝肩上。
鼓躁声突然平息下来。微风起处,白雾弥漫。
顾惜朝还是青衣黑马,立于桥中。戚少商还是白衫索然,寂立桥头。但无端端的,两人间的那份平定泰然已经消失。
戚少商曲起来的指节有几许苍白,顾惜朝的眼睛里却突然有了尖针般的锋芒。
紧跟在顾惜朝身后的飞十三一瞬间仿佛被二人间的气场绞住,冷汗渗湿了后背。
呯!
遥遥一声炮响,两人目光一凝,瞬间又错开。
飞十三终于长出一口气。
众人诧异中,稍远山梁上已奔上了一骑,手执红黑两杆小旗,交错,左右再晃了一下,旋即又奔了下去。
再回头,顾惜朝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的声音不高,却人人可闻:“辽军前锋左右翼两千骑,已逼近连云城。”
“穆大寨主,请把所有能战的寨兵派出来,紧守各处卡子。”戚少商亦冷静下来,穆鸠平结结实实的怔了一下,才大声答应下来,眼睛却还紧紧盯着索橋中间的人。
戚少商长叹一声,正色道,“如今我与这位顾公子,均是作客连云寨,大敌当前,当人人奋勇,保住这一方父老平安。”他声音雄浑,震得山壁嗡嗡回响,人人向他凝望。
只听得他语声从容,“穆寨主,你可还信任我戚少商?”
穆鸠平怔怔道,“大当家,你在说什么,我当然一切听你的。”
“那好,现在国难在前,飞骑军与连云寨共同守寨,当同心协力,事后若有生还,再了恩怨。”他长吸一口气,并指如刀,“有滋扰生事者,如同此石。”
指风尽处,寨前大石轰然碎裂。识货者眼中皆露出惊骇之色。顾惜朝却已知戚少商连日疲累,功力也只得平日的六七分,他也只淡淡一笑,道,“这位戚大侠说的,也就是我说的,如有违反者,军纪不怠。”
他一番话当然是说给飞骑军听的,众将轰然应诺,却是比连云寨众人齐整得多。脸上仍有不忿神色的寨兵也消了声音,各个小头领带着手下匆忙四处巡卡。
戚少商这才淡淡说了一声——
“请。”
马踏向前,顾惜朝却轻叹一声。不知是感慨那两翼辽军来得太快?还是惋惜在此桥上耗费的时间?


索桥之后,便进入了连云寨的辕门。校武场上还是跟从前一样,宽敞而破败,不远处大帐动人心魄的红——
血一样的猩红。
生杀大帐!
戚少商没有回头,脚步却突然顿了一顿。一迟疑间老八已经抢在前头,低声道,“大当家,你要和顾惜朝一起抗敌,我不敢说什么,可是这生杀大帐,他顾惜朝再敢踏入一步,老八立刻死在你面前。”话音未落,他手里的矛尖已紧紧抵住了自己咽喉。
戚少商头也未回,淡淡道,“放心,他不会过来。”
穆鸠平一怔,这才回头去看。果然顾惜朝没有跟过来,飞骑军已经在校场西面搭起了几座行帐,那一袭青袍在黑色毡帐前一闪,便已经不见。
他方松了一口气,戚少商又已举步。每一步,都是相同的距离,山间风大,他的袍角猎猎飞扬。
穆鸠平心里突然有点无端的难过。他是个梗直人,并不知道心中的难过是从何而来,只是直觉的,有了一点莫名愧疚,似乎自己做的一切,大家做的一切,都在逼着越来越萧条的大当家。至于逼他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他手足无措,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也只低声嚅道,“大当家,你进帐里休息一会吧。”
戚少商已走到大帐前,沉默伫立,半晌后,突然道,“老八,你替我掀下帐门。”
穆鸠平有点发怔,但还是紧走几步上前掀起那破旧的帐门。
那天早上惨烈惊魂的一切,又如生如死的出现在眼前——
割裂的帐帷,被血光侵染的梁柱,甚至那匾上义字的中间,还留着一柄小刀的寒凉。
戚少商没有闭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翻倒的桌椅和红毡地已经换了新的,高高的案台上,黑色的牌位无声伫立。
“天下无掌法,唯有虎啸劳|穴光劳二寨主。”
“飞猿追云燕勾青锋。”
“山鬼抡笔题墙马掌柜。”
“七寨主刀霸孟有威。”
“五寨主大威棍游天龙。”
“说一不二红袍诸葛阮明正。”
……
一夜之间,这些熟悉的名字俱已成了土中骨,火中沙。
一夜之间,信任瓦解,他与他过去的生命分道扬镳。
人生就是这样,错乱一步,身后已是沧海横绝。
戚少商无声地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激动痛苦之色,穆鸠平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却痛苦压抑得想要大哭一场。
良久,戚少商才轻道,“老八,去替我拿三柱香出来。”
穆鸠平心中难过,也不敢多问,进去替他拿了几柱香,戚少商接在手上,按着连云寨昔日的规矩,恭恭敬敬地叩首上香。
然后,他把那三柱清香轻轻插在帐门前。
“众位兄弟为我横死,当日我亦向天发誓,要手刃顾惜朝为你们报仇。如今我没有做到,只怕以后也很难做到。万千理由,血债昭昭,今生戚少商无颜再进生杀大帐。众位兄弟泉下有知,只怪责我一个,保佑我连云山水的无辜百姓可以逃出生天。若戚少商有幸战死沙场,日后相见,但凭各位兄弟处置,绝无怨言。”
他的一番话说得轻而又轻,却极其郑重,说完他就站起来,再也不看大帐,转身朝校场角落走去。那里有堆柴垛,为了防潮搭了一个矮棚,他轻轻巧巧地躺了上去。
黑毡帐里此刻却传出了琴声,几个转折,渐渐拔至高绝,乱云飞处险峰叠嶂,大江奔涌万里长空。一顿一挫,都极其干净利落,似要催人性命般,只觉琴弦中淌出来的声音,都是带着血色的峥嵘。
戚少商却四平八稳充耳不闻,仿佛顷刻间就已经睡着了。
穆鸠平目不转睛地远远看着,无端端鼻子一酸,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下来。他伸手胡乱的撸了把,大踏步向寨外走去。
—————————————————

大辽立国垂二百年,铁蹄震于天下,那面军旗飘扬于初升的红日下,守着第一道关卡的三百飞骑军皆是心底一沉。
战士们挽紧了手里的铁弓,遥遥那两股烟尘却都汇到一处,在已成残垣的连云城前停了下来,显是见到满地残尸,心下惊骇,不知宋军在这里埋伏了多少人。
飞十三心中一喜,心想这两支侧翼果然中了疑兵之计,可以给山上留下喘息布置之机。谁知他念头方落,那股辽军竟又绕过连云城,缓缓向山脚开来。
他一惊,就要跳起来,顾惜朝的声音已冷冷道,“今晨由谁善后?”
飞十三吓了一跳,却见顾惜朝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山梁上,几缕散发被山风吹得狂乱飞舞,无端肃杀。飞十三心下一凝,高声道,“郦琼和李满,出列。”
两人应声站出来,却是长刀队的两个队长,显是不明就里,一脸惶然。
顾惜朝一字一顿道,“今晨你们做了什么?”
郦琼与李满对视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回答:“奉十三统领的命令,清理飞骑军标识和伏击地的痕迹,又布下疑阵,以扰乱敌军。”
李满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很多兄弟的箭都用尽了,我们还将地上和敌军尸体上的箭羽拔下,总共七百余支,都搬回山上来了。”
飞十三悚然一惊,顿时明白过来,跺脚长叹。
顾惜朝面沉如水,厉声道,“你们若不拔箭,辽军或还以为山上伏有重兵不敢轻动,如今却已知我们人数微少连兵械亦不足,昨夜死去兄弟的鲜血和性命都因为你们擅自行动而付之流水。”
三百余人悚然静立,那两人已扑倒在地,一脸悔恨。飞七怔了怔,突然也缓缓跪倒,他一跪,后面的十三也跟着跪了下来。
“郦琼,从军十六年,大战一十六次,小战不计其数,箭伤八处,残左手两指;李满,从军七年,大战七次,两次于乱军中护旗不倒,负伤二十余处。”顾惜朝凝视二人,淡淡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汉。”
他突然提高声量,“飞骑军能够纵横沙场,全因军纪岿然如山,是一支钢铁般坚固的精兵,不是几个目无法纪自作聪明的好汉。”他的声音风一般的冷,“战前不听号令,该当何罪?”
“与战前脱阵同罪,斩立决!”高亢而嘶哑的回答,竟是出自跪在地上的李满。
飞七和飞十三对视一眼,脸色大变,二人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被顾惜朝锋利的目光逼了回去。
“大战在即,暂记下死罪,每人鞭四十,改由你二人死守索桥,若能将功折罪,则由斩立决改为引刀自裁。”
斩立决是作为囚犯处死,是军人的莫大耻辱;引刀自裁却死得尊严,所获军功照样记入兵册。
两人已经满脸喜色,高声道,“多谢公子!”
顾惜朝拔转马头,向山上行去,飞十三欲跟上去,却见他摆摆了手,也只好停下来。
风中响起啪啪啦的皮开肉绽声,受刑的两人却一声不吭。
除了风声和鞭声,就只有几百颗激烈跳动的心脏。

大顶峰侧便是乌鸦岭。
当年在乌鸦岭下被坑杀的近千寨兵,等穆鸠平回来早已分不清尸骨,他只好合着将大坑垒成一座大坟。死了这么多人,难免阴气森森,连云寨的人平日也不愿意往这边来,更是荒草疯长,越添诡异。
顾惜朝匹马只身,踏过大坟,竟连眼角都没有跳一下。
这个人的心和胆子,莫非都是铁铸的?
再往上行,是连云寨惟一的一片疏林,顾惜朝在林外抬头看了看,翻身下马,突然淡淡道,“出来吧。”
一片袍角从树后闪了出来。白得苦寒。
顾惜朝浓眉一扬,“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大概就是从水龙吟转定风波的时候。”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刻,忽听戚少商曼声长吟,“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顾惜朝正负手向林中走去,突地笑了,“军中虽也有精通音律者,但瞒不过你的耳朵。你一听到琴声里的澹然淡泊之音,自然就知道换了人。”
戚少商点点头,“你弹琴的手法与众不同,我听过那么多次还听不出来,就真是头猪了。”
顾惜朝冷哼了一声,“你既然跟着我,那应该什么都看到了。”
“不错。”戚少商顿了一顿,“我只是奇怪,你在半个时辰内放了三次鹰,究竟是在找什么?”
顾惜朝微笑回望:“你说呢?”
戚少商不假思索:“那只银猿。”
————————————————

疏林静寂,半人高的芦苇地掩去一切声息。
突听得鹰鸣嘹亮,一点白影箭一样的俯冲下来,声势惊人,那草丛中却蹼的一声,白影即时冲天而起,却是顾惜朝那只海冬青。只见半空中落下几片羽毛,那悍鹰显得吃了点亏, 却不肯就此罢休,在低空盘绕,围着草丛里的东西穷追不舍。
哗啦长草一分,里面果然窜出那只银色灵猿,显然被那只鹰追得狼狈,有几处已经露出了黏着血肉的森森白骨,样子已经有些恐怖。
它低声哀嚎着,四肢并用向树林里窜去,半空中白鹰敛翅,嗖的一声又像闪电般扑下来。
刷刷,林中突然飞出几点白光,直打飞隼。那白鹰吓了一跳,猛力拔高,堪堪避过,却是几把薄薄的飞刀。它像是识得厉害,再不敢飞近,尖鸣了两声,便向大顶峰方向飞去。
“好个扁毛畜牲。”有人骂了一句,树林里闪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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