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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传(I-V5部全)-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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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蒙夺下荆州后,善待城中士卒家眷,投降可受优待的消息不断传入关羽南下的军队里,军心涣散如冰澌消融。半个月跑掉了一半的士兵,一个月是四分之三,一个半月是五分之四,两个月后,只剩下十五骑。
十五骑。
关羽和十五骑残兵还在荆州的大雪中踯躅艰行,旬月来不间断的战斗耗尽了他们的英雄壮志,此刻对于他们来说,选择一个足够体面的死法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这一天,关羽来到临沮。
天很冷,雪像野兽喷出的鼻息,力道十足地吞没了温暖的孑遗,狂风暴雪如泪倾如崩,仿佛是苍天在为谁号啕,汹涌悲痛化作皑皑大雪,让整个世界感同身受。
赤兔马惨戾地嘶鸣了一声,关羽疲惫的神经陡地一弹,危险的血腥味倏地喷在脸上。可他来不及拔刀,倏忽间,犹如天崩地裂,长刀竟脱手而飞,嗡嗡地扑入厚重雪幕的深处,也不知在哪里落下。
他被套马索绊住,连人带马一块儿落在深坑里,那陷阱埋在雪地里已有两个昼夜,坑面堆起了厚厚的积雪,几日几夜的风雪抹去了陷阱的马脚,再精明的战将也看不出这茫茫的雪地挖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巨坑。
三十六个东吴士兵围拢上来,手里都牵着一根绳索,绳索像藏在雪里的长蛇,直着身子窜出来,满身的雪花在簌簌掉落,几十根绳索深入陷阱,在坑的底部结成一张结实的网。士兵们一面用力一面收网,将坑里的关羽吊了上来,威风凛凛的关云长被绳网套得目眦尽裂,像一条困在涸泽里的鲫鱼。
“抓住关羽了!”东吴士兵兴奋地欢呼。
威震华夏的关羽成为网中鱼儿,捉拿他的人终将会名垂青史,士兵们都欢呼雀跃,欢喜得像在过年。
有士兵小心地欺近,试水似的伸出一只脚,犹豫了一下,轻轻踩在关羽的脸上,然后加大了力气,重重地踏了下去。
被缚的关羽忽然躬起身体,匍匐的胸腔发出一声沉闷的喝令,脖颈用力一扭,重重地撞向那踩脸的士兵,只听一声惨号,那士兵竟像踩着弹簧般射飞出去,腿骨生生折断了。
东吴士兵惊得轰地散开了一片,已被捆成粽子似的关羽竟然还有力量反抗,他当真是不可战胜的天神么?
关羽在拼命挣扎,竟然像死而复生般腾身而起,他咆哮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巨兽,手臂鼓起来,那张套住他的网正在一点点绷裂。士兵们死死地拉住绳索,三十六根绳索绷直了,嗡嗡地弹飞了散漫的雪花,却抗不住关羽的惊骇力量。
“父亲!”关平的呼喊像幽灵世界的冤诉。
关羽回了一下头,眼底一片血雾弥漫,十几根长矛同时穿透了关平,仿佛剧毒的长蛇钻入了骨骸血肉间,从关平的后脑勺插出去,将他推出去三丈远,死死地钉在地上。
他在最后一瞬看了关羽一眼,血翻出他的眼睑,像冰冷的泪,只是染了夕阳的颜色。
凄惨的号叫冲向低沉的天幕,扫开了一片可怕的寂静。
三十六个东吴士兵还在和关羽角力,小小的战场上没有人声,只听见风雪紧张地呼啸着,绳索即将绷断的声音,以及自己的骨头翘出身体的咔咔声,他们对绝路的关羽生出了莫大的恐惧。
只是很短的一刹,关羽忽然向前俯冲,像是被人重重一推,一直紧绷的力量顷刻间卸下去,三十六个东吴士兵面面相觑,却看见关羽身后站着一员手持砍刀的小将,满脸冷汗。
这员小将悄然挨近,在背后给了关羽的脊梁骨致命的一刀。
关羽倒下去了,血染红了他的后背,裲裆甲裂成两半,露出他碎烂的脊梁骨,他挣扎着抬起头,艰难地举起一只手,又重重摔下,再也爬不起来,他决定放弃了,对自己嘲讽地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他偏着头问那小将。
小将哆嗦了一下,虽然他手刃关羽,可那是情急之下的莫名勇气,其实在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即使此刻面对一个没有反抗力量的关羽,仍然心生忌惮,结结巴巴地说:“马、马忠。”
“马忠……”关羽默默念道,他苦涩地一笑,“可叹关云长一生自负,竟死于无名小贼之手!”他在地上爬了很短一截血路,仍然骄傲地昂起头颅,“来吧,取走我的首级,我成全你!”
马忠呵了一口冷气,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靠近血泊中的关羽,灰白的雪像将军剪短的须发,一绺一绺扰乱了世界的秩序,他从雪雾后看见关羽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就心悸了,腿肚子颤抖着。
“来啊!”关羽忽然怒吼。
马忠闭上眼睛,唇角抽搐着,像哭一样地大喝一声,刀光顷刻如霹雳,一脉血飞溅出去,戳穿了风雪的面目。
大雪缤纷不舍,将那一汪汪凝碧似的血覆盖了,仿若阖上了谁的眼睛。
※※※
大雪摧城,鱼复城笼罩在一片昏惨中,城下的长江结着薄冰,没有一只船,无人问津的渡口缭起一缕白烟,像水纹柱似的久久不动。
狭窄的关道像冬眠的蛇,懒洋洋地甩下山,一骑快马急速地奔上关道,马在喷嚏,人在喘气,也不知急奔了多少日夜。坡道太长,马儿累得实在走不动,停下来喷鼻息,他连声催促,又在马屁股上加了两鞭,逼着坐骑跌跌撞撞地爬到城关下。
“开城门!”那人在城关下嘶号。
守关士兵探出身体,风雪太大,视线里像有麻布罩住,看不清来人模样,他大声道:“什么人 ?'…'通关符节何在?”
那人道:“我没有通关符节……”
不等来人说完,士兵喝道:“没有符节,怎能过关?速速退去!”
那人倔强地说:“我有荆州紧急军情,必须马上通报成都,你必须开关,不然贻误了军情,你担不起责任!”
士兵质疑道:“既有军情通报,如何不带符节……你通报荆州军情,该有关将军亲署关符,这个规矩你该知道吧。如今你什么也拿不出来,我如何能放你入关?”
“我是荆州从事马良!”他吼得声嘶力竭,因觉得说不通守关士兵,一时着急了,赶着马来回走动,嚷嚷道,“快放我去成都,我要见主公,我要救关将军,救荆州!”
他一面说一面驱马,可关城深闭如死人眼睛,他纵算心中燃着烈火,也烧不掉那坚城,焦虑和悲痛刺破了他多日来强撑的忍耐,他再也受不了,竟自号啕大哭。
雪飒飒而飞,一片片黏上他的眉毛,将黑眉也染白了,而后化作泪水流下来。
第三章 再失三郡,隆中大谋遭重挫
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正在倾尽力气落满人间,天空黯淡了神采,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铁幕,给人一种透不出气来的沉重压抑感。
一枝响箭穿过灰色的雪幕,飞入了上庸城楼,箭上绑着戳了封泥的信。守城士兵拆下来,急捧了送给屯守上庸的公子刘封,而后一切都像沉睡了一般安静得如同世界末日,唯有大片的雪花一层叠着一层,仿佛逐渐压抑的苍白情绪。
两个时辰后,上庸城送出了回信,使者带着轻薄的信,飞马直入一里外的魏军大营,收信的人是孟达,他现在已是所谓“正统”的汉将军,虽然尚没有正式的官位,但迟早会受恩封,对这一点他深信不疑。当他在十天前率麾下四千部曲叛逃投敌,其实已权衡了当叛徒的利弊,他不会让自己吃亏,心里总有一笔随时清算的账。
他给刘封的信是在魏军大营中所写,写完了还交给他现在的上峰审查,待得人家认可,方才送入上庸城。他在信里言之凿凿地表白自己降魏出于不得已,恳请刘封识时务、见几微,弃暗昧而投明主,可刘封却不买他的账,回信中坚拒其意,还把孟达痛骂了一顿。
没想到刘封竟然固执如此,孟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个味道,随他攻打东三郡的曹魏征南将军夏侯尚览过信后,大笑道:“刘封愚拙,何以至此?”
“那是,此人不识时务。”孟达用讨好的语气说。
夏侯尚乜起眼睛,目光古怪地打量着孟达:“君识时务乎?”
孟达打了个哆嗦,他垂下了头,竟没有回答。
夏侯尚盯着孟达,目光有些轻蔑。作为夏侯族裔,他身上有着曹氏夏侯一族睥睨群豪的骄傲,骨子里瞧不起软骨头,对于孟达这种叛徒,打心里没有好感。
孟达当然知道夏侯尚的轻蔑心理,若不是他和刘封互生仇隙,乃至不能共事,他也不会想到反叛这条路,做一个叛徒,始终是一辈子抹不去的污点。
“听闻刘备待汝不薄,汝何以背主?”夏侯尚像是故意的,偏要用脏抹布去擦污水。
孟达心里恨恨的,脸上的表情却很谦卑,他像鹦鹉学舌似的说道:“识时务。”
夏侯尚一愣,俄而仰面一笑,他伸出手,像摸一只温顺的狗一样,拍了一下孟达的肩膀:“你很会说话!”
他摸着下巴一叹:“刘封骨头太硬,他若不降,东三郡何以取之?”
“无妨,上庸太守申耽有反正之意,我们可里应外合。”孟达充满信心地说。
夏侯尚语带双关地说:“都说刘玄德得人心,未想屡屡为部下所卖,荆州如此,东三郡又如此,岂不悲哉!”
这话说得孟达低了头,像被戳中了死穴,脸色也惨白了。
夏侯尚背着手踱了几步,似乎漫不经心地说:“知道关羽的下场么?”
孟达小声道:“听说了。”
夏侯尚慢慢地转向他,意味深长地说:“可怜关云长英雄一世,纵横天下数十年,名动四海,却死在自己人手上!”
这话仿佛一枚尖锐的石子硌在孟达心里,他诚惶诚恐地“唔唔”了两声,却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自己的下场还不如关羽。
他陡地对自己的叛变感到了一丝不可说的后悔。
※※※
雪下得大了,没头没脸只是砸下来,仿佛天神在云霄之端挥舞兵戈,抖落下数不清的铠甲鳞片。
顶着劲峭的风雪,诸葛亮跨进了门,不等门首铃下动手,肆虐的风已将那门撞关了。他在门口拍着斗篷上的雪花,手指僵硬得伸不直,羽扇捏在手心像是贴着一根冰冷的铁棍。
刘备正坐在屋中看书,抬头见他来了,丢了手里的书,向他招招手:“好大风雪,你怎么还来?”
诸葛亮褪去斗篷,轻搭在衣架上,踮着冻得麻木的脚一步步走向刘备:“有事,不能不来!”
刘备拍拍身边的棉褥,示意诸葛亮坐在火炉边,他拿起脚边的火筋在火盆里加了更多的炭块,那火苗子噗噗地往上蹿,他低了头只管用火筋挑火:“你有什么事,非得顶着大风雪来?”
诸葛亮放下了羽扇,两手放在火上取暖,手指头慢慢能活动自如了:“荆州许久没有消息了,亮心里着急,想来主公这里问一声,有没有荆州军报?”
刘备摇摇头,火光映着他忡忡的脸:“我心里也急,自从得知东吴夺了江陵,这一颗心就悬吊着。云长这头犟牛偏又不肯北上,几次军令传出去皆石沉大海,这个混账,到底跑哪里去了?”
诸葛亮也是忧愁地一叹:“亮已发令沿江驻军,随时准备接应云长入川,如今荆南三郡也情形不明,祸福难测啊!”
君臣都沉默了,风雪啪啪地扫过房顶,炮仗似的响了个遍,像要将这屋子炸了个干净。这越来越紧的风雪声犹如急催的战鼓,让彼此的心更紧张了。
刘备将脸从通红如血的火光中拔出,他摆摆手:“罢了罢了,索性我率军去荆州看看,再这么枯等下去,急煞人也!”
诸葛亮劝谏道:“荆州纵有十万火急,主公也不可亲往。而今消息不明,尚不知是何等情形,还是等诸事确定后再做计较。”
刘备焦躁地说:“我担心云长有……”他猛地把那个担忧死死咬住了,仿佛只要他不说,那可怕的一幕就不会发生。
他烦闷地长叹一声:“唉,只有听天由命了。”他站起身,“有件事,孝直在病中写了份科条。他想暂辞尚书令一职,让刘巴代掌,我拿来你看看。”他折身往暖阁走去。
诸葛亮似乎心神恍惚,竟忘记不该让君主亲自去取文书,迷蒙了眼睛看着刘备走入了厚重的帷幕之后,胸口被烤得热烘烘的,心却有了丝丝的凉意,仿佛被谁的眼泪浸泡。
“咚咚!”敲门声在大风雪天听来失真,屋里没人,诸葛亮只好自己走去开门,那门才开了半扇,狂暴的风雪吹得他险些跌倒。
来人满脸挂着雪,像个没神情的冰雕,看了半晌,才认出是王府的掌书主簿,“刚收到的,荆,荆州急报!”来人说话吞着风雪,听来像被闷在锅里煮烂的豆子。
“嗯,给我,我代转主公!”诸葛亮撑着门费力地说话。
主簿从怀里取出一封红签急件,匆匆递给诸葛亮,帮着诸葛亮合上了门,那爆炸般的风雪被门关在外面。
急报是夔门守将发来,信袋被雪打湿了,湿漉漉似一泡水。诸葛亮心里着急,犹疑了一刹,还是拆了封泥,从袋里扯出一张同样湿淋淋的卷帛,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很大的勇气读着上面的字。
诸葛亮手轻轻地抖了,他想要控制,可却越抖越凶,颤抖还传染到了胳膊,再从胳膊延到肩膀,肩膀到胸口,最后是整个身体……眼睛又酸又痛,视线模糊得仿佛天黑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头晕目眩,为什么气短胸闷,是房梁塌了,还是自己丢了魂?
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惊惶地看见刘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暖阁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目光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绢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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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军报,是么?”
诸葛亮不知该说是,还是该断然否认,他生平第一次像个失去智慧的呆子一样,木头似的没有一点反应。
“荆州军报,是么?”刘备又问了一遍,灌铅似的腿磨着地板走过来,眼睛里逼视出冷幽幽的光。
“出了什么大事?”刘备的声音提高了,他将手一伸,“给我看!”
仿佛出自本能,诸葛亮将绢帛紧紧地捏住,竟像个维护心爱物什的任性的孩子。
刘备的声音更大了,仿佛濒死野兽的嚎叫:“给我看!”
诸葛亮仍然呆愣着,刘备忽然扑了过来,扑食似的捉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地夺了过去,沾满了雪水和泪水的绢帛在他眼前一点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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