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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传(I-V5部全)-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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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吵醒均儿!”他拼了力气挤出游丝一般的声音。

黄月英急匆匆地出门了,诸葛亮虚弱地躺倒,他觉得身体里有股气在逃逸,每逃逸一分,他便失去一分力量,烛光晃晃悠悠地打在脸上,有些刺目,晕得他想要呕吐。

他把目光别开,可连转移目光也变得艰难。

这么躺了也不知多久,屋里的门轻轻开了,黄月英捧着药罐走进来,她将药罐放在几上,先慢慢扶起诸葛亮,在他身后垫了四个枕头,才去盛了一碗药端过来。

“慢慢喝!”她小声嘱咐,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诸葛亮的口中。

诸葛亮全身乏力,吞口药也像是举起千钧之力般沉重,这么一口接一口,费了好大的耐心和力气才把一碗药喝干了。

黄月英放了碗,又扶他躺下,将被子四角掖好:“发热要捂汗,你好好睡一觉,明早我去请医士!”

诸葛亮低声道:“劳累你了。”

黄月英嗔怪:“别说这话。”她偏斜着坐在床边,“你定是路上受了风寒,兼之赶路心急,不顾身体有差,忽一到家,心中百事俱放,病便发出来了。”

诸葛亮低沉地叹息:“可叹诸葛亮自负一世,却抵不过一场病。”

黄月英柔声道:“别说话了,好生睡觉!”

诸葛亮弱弱地说:“不想睡,一闭眼便见到梦里的情景……”

黄月英心头难过,安慰道:“别去想了,静下心,慢慢就能睡着了。”

诸葛亮喃喃:“静下心……”

声音渐渐微弱,他昏昏睡去,呼吸匀净如细流。

黄月英一阵叹息,她轻轻地坐上床,倚在他身边躺下,一只手搭上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她已失了睡意,却生出了浅浅的伤怀,她觉得有些东西在今晚过后便将不一样了,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不是刚强的丈夫忽然间变得衰弱,而是她和他曾经的生活将与过去一刀两断,像一场陡然降临的大病,病前病后剥离出两个人。

灯光缩了头,吐出一声细弱的哀叹,嗞嗞地跳出最后的自在光华。

※※※

风在旋转提升,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仿佛谁急切的心跳。张飞像匹脱缰的野马般奔进院子里,正瞧见刘备的两个女儿从屋里走出来,大女儿如壬十一岁,小女儿如辰九岁,她们都长得像母亲糜夫人,皮肤白皙,轮廓纤细,只那蹙额的模样有刘备的影儿。

“生了么,生了么?”他粗声大气地追问道,嗓门像房梁上丢春雷,炸得栋折榱崩。

两个女孩子吓了一跳,如壬还不忘记行礼:“三叔……”如辰却吓得往后躲,她很怕这个叔叔,见着他心里便怯得慌。

张飞却一把捉住如辰的胳膊:“三叔问你,弟弟生出来了吗?”

如辰哆嗦着:“不,不知道……”她想挣脱张飞,可张飞的手劲太大,掐得她筋骨抽筋似的痛,她一下子吧嗒掉下泪来。

张飞奇怪了:“咦,问你弟弟生了没,你哭什么?”

后面有人一拳飞在他背上:“村货,别伤着侄女!”

张飞才一扭头,关羽一把推开他,柔声对两个女孩说:“走吧,别理三叔,他是个不知道轻重的莽汉。”

两个女孩几乎是落荒而逃,如辰一路走一路还在揉胳膊掉眼泪。

张飞抱怨道:“鬼小孩儿,问句话,哭的哭,躲的躲,我是老虎么,能吃了她们?”

关羽笑骂道:“你何止是老虎,生生的夜叉,每回见着侄女,不是吼便是吓,她们见着你还不得怕么,你就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村货!”

“你懂怜香惜玉,每回在侄女面前装好人,恶人都让我做了,关老二,你这心机忒深了!”

两人一面斗嘴一面走进屋,刘备正在屋里来回踱步,一会儿捡起册书翻看,没看两行又抛去一边,一会儿坐下去,刚一落席,却似被刺蛰了般一跃而起,一会儿冲去门边张望一眼。

张飞看得好笑:“大哥,又不是你生孩子,你这般如坐针毡,急得坐立不安,也不能给嫂嫂加把力。”

刘备猛地瞪了他一眼,到处寻了寻,找来一册书,用力捏了捏,顺手就投掷过去。

张飞一把接过书,因见刘备动了薄怒,也不敢贫嘴了,别扭着和关羽挨着挤一块儿,看着刘备耗子似的蹿来蹿去。

门忽然开了,一个女僮踉跄着冲进来:“主公,主公……”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

“生了?”张飞率先吼叫起来。

女僮被那嗓门震得险些摔倒,她撑着背脊骨站稳了:“生、生了……”

“是什么?”这会儿追问的却是关羽。

“是公子!”回答得异常清晰。

本紧张得如热锅蚂蚁的刘备如释重负,他像是不敢相信,又或者是太美好,以至于像一场缥缈的梦,他竟呆愣着说不出一句话。

“大哥,是侄儿,是侄儿!”关张一阵狂喊,张飞甚至冲去门边,用尽气力呐喊道:“是公子!”

刘备听见兄弟们的呼喊,他忽然清醒了,他终于有儿子了,半生颠沛,半生艰苦,半生竭蹶,半生失怙,半生愁苦,半生忧虑,千转百回,辛苦遭逢,他在临近半百之年喜获悬弧,终于有个生命可以继承他的事业,完结他可能留下遗憾的心愿。

“大哥!”张飞兴奋地说,“给侄儿取个名字吧!”

喜悦的笑从刘备呆滞的脸上破土而出,他冲口而出:“阿斗。”

关张互相握着手赞道:“好名字,好听好记!”

想要见到儿子的急切心情让刘备不想再等待,他冲锋般跨出了门,忽然又倒回来一步,回脸喜不自胜地说:“待孩子满月,即去隆中请‘卧龙’先生!”

他也不等关张回应,更没看见关张由惊喜变成惊愕的脸色,兴冲冲地奔向妻子的卧房,仿佛奔向一片光明。

第四章 千古大谋隆中对

明艳的阳光从窗格缝隙间倾照,阳光仿佛长了脚,轻悄悄地从窗下叠得整齐的竹简上挪开,轻捷地跳上一架桐木古琴,伫于弦上小小停了一会儿,又跃上低垂的帷幕,穿过轻柔如梦的纱帐,停在一张熟睡的脸上。

阳光温柔地在他的眉间脸颊抚摸,生怕吵醒了他的熟梦。有风习习,阳光便在风里轻盈起舞,裙边的金色花边落在他的额上,像是给了他一个羞涩的吻。

黄月英轻轻推开门,瞧了一眼隔着帷幕影影绰绰的身影,她走进来将手里的一只大托盘放下,那盘中有一小盆热水。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榻上的诸葛亮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梦里,对周围的一切全然不知。

“孔明!”她推了推熟睡中的诸葛亮。

诸葛亮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他双目一阵疼痛,他慌忙闭上眼睛,半晌才一点点睁开,瞧见床头站立的妻子,手在她臂上一抚,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起来吧!”黄月英扯着他的手。

“懒得动,你让我再躺一会儿。”诸葛亮懒懒地说,他已在床上躺了三天,病已是好了,只是没精神,他一向是勤勉忙碌的性子,如今患了场病,心里生出偷懒的念头,实在想好好休息一次。

黄月英嗔责道:“有客来了,你还躺什么?”

诸葛亮软软地摇着手:“谁啊,告诉他,诸葛亮大病昏睡,不省人事,让他过几日再来!”

黄月英见他这么个人竟然耍孩子脾气,忍了笑道:“那我真给人家这么回话了?”

“嗯。”诸葛亮闭上眼睛,还朝里翻了个身。

黄月英佯装着朝门边走,一面走一面大声地说:“好,我这就去给刘将军说,诸葛亮生病了,不能见客,将军先请回吧!”

“谁?”诸葛亮一骨碌从床上弹坐起来。

黄月英慢悠悠地走在门口:“刘将军啊,反正你不想见客,何必管是谁。”

诸葛亮已经翻身下床,可四面都找不到鞋子,急得他扒在床沿上,两手一地乱翻:“奇怪了,被耗子叼走了?”

一双手慢慢伸来,手里是一双半旧的棉布绷面布履,黄月英弯下腰,脸上是戏谑的微笑。

“原来是你这只耗子!”诸葛亮抢过鞋子,麻利地蹬上脚。

黄月英从巾栉架上取来他的衣服,帮他披衣系腰带,玩笑道:“猴急成什么样,赶着去寻婆家呢!”

“他来了多久了?”诸葛亮理着衣服问道。

黄月英为他勒住带钩:“小半个时辰,我说你尚在屋中熟睡,且去叫你一叫,他倒是好心,说不必惊扰,他自在廊下静候,我想着总太失礼,所以才来叫醒你。”

一身衣服穿好,黄月英又递了热手巾给他擦脸,一股热流从皮肤传入神经血液,霎时,还有些浑浊的意识清醒起来,诸葛亮一丢手巾,抬步就要朝门外走。

“别急!”黄月英叫道。

“怎么?”诸葛亮的一只脚踏在门外,衣袖却被妻子拉住。

黄月英捧了铜盛过来,缭缭热气氤氲着她的微笑:“先饮这一盛麦粥,你胃里空,待会儿一定和刘将军有长话要说,如何撑持得住!”

诸葛亮听言,端住铜盛,仰头咕嘟喝了个干净,因心里着急,连味道甜咸也没尝出来,刚一放下,又见黄月英端来一盛清水给他漱口。

妻子心细如发,诸葛亮一阵感慨,那温热的清水含在口中,竟像是饮下了甘蜜,在唇齿间回味不去。

他轻轻一抱妻子的双肩,转过背,朝着明耀的阳光走去。

黄月英倚门瞩望,微笑渐渐被扑面的风吹走了,起了一声长叹。

※※※

沿着绕庐的回廊,迎面是和煦的春风,点点光芒簌簌地落得满身惬意。脚步是轻缓的,也是紧张的,此刻的心情,便像那要挣脱茧蛹的蛾,有半分的挣扎,和半分的期颐。

诸葛亮从后堂穿廊进入前厅,轻轻掀开了竹帘。

扑入眼的是一抹绛红,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刚萃取了太阳的色泽,借了风力呼啸飞奔。

刘备静静地立在廊下,虔诚得像个求教老师的学生,因在阳光里站得久了,脸上沁出密密汗珠,他身后一左一右歪斜着关羽和张飞,这两人已是满脸的不耐烦。

“这村夫若是还不起床,我去屋后放把火!”张飞粗声粗气地吼叫。

关羽虽没说去放火,但眼睛里早已是烈火燎原,水了一张脸杵在一棵梅树下,手指狠命地去抠那树皮,残破的树皮在脚边落了一地。

两兄弟的厌烦没有让诸葛亮生气,反而让他想笑,他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重新挪给刘备。

“将军久等了!”他在帘下轻轻地说。

刘备抬起头,眼前有一束绚丽的光芒,让他刹那看不清诸葛亮的模样,只有被阳光修饰的剪影,仿佛映在水里的一弯月亮。

慢慢地,影子移动,他看见了一袭白衣,一方葛巾,一弯笑靥。

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刘备原来以为诸葛亮定是年届中年,他没有想到诸葛亮居然这么年轻,眉目飞扬间甚至还未脱去少年人的轻昂。

他再次很认真地端详诸葛亮,这个年轻人清爽轩昂,眉目清湛如湖水,微瘦的脸上浮着似乎大病初愈的酡红,尽管略带了气力不足的衰弱,整个人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一笔一钩都恰到好处。

他恭恭敬敬地躬身下拜:“备久闻先生盛名,几番叨扰不曾谋面,今日幸赖天佑得见。备虽愚鲁,也忧怀国事,愿向先生咨以天下之事,望先生不吝赐教!”

“将军请屋里说话!”诸葛亮微笑道,笑容很纯粹,像阳光下的溪水般干净,纤尘不染。

刘备揣着一分学生见老师的忐忑心情,一分对这个年轻人是否真有实才的隐秘怀疑,一分今日之后会不会有所改变的焦虑,跟着诸葛亮进屋,心里还是百种思虑千种情绪。他悄悄在大腿上揪了一把,疼痛让他暂时收住了心不在焉。

“水镜先生、徐元直两番向备举荐先生,可知先生为当世大才,备造访隆中,蒙先生不嫌叨扰,咨备以善言!”他真诚地说。

诸葛亮一笑:“水镜先生和元直过誉了,亮乃隆中山野,疏陋寡闻,将军不以亮鄙陋,三次造访,亮心有惭悔,望将军见谅!”

刘备忽地发觉诸葛亮的声音很熟悉,像是哪里听见过,可他在记忆的深处挖下去搜寻许久,仍然想不起那朦胧的往事。

真熟悉,仿佛曾经窥见的一池水,水声悄然而令人沉醉,只是世事庞杂,让他遗忘了这种干净的所在。

他压住杂乱的念头,说道:“先生为隐世贤才,备只三顾而得见先生之面,已是上苍垂怜,备知先生腹中经纶,可振长策。备为社稷忧恚,因之,不辞辛苦,求教先生!”

诸葛亮平静地望着刘备:“将军欲有何求?”

诸葛亮的开门见山让刘备生出好感,诸葛亮不说台面上没用的虚话,他觉得这个年轻人非常实际,顿时没有了顾忌,他坦诚地说:“一求定基业之谋,二求安天下之策!”

诸葛亮缓缓地说:“自董卓以来,天下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而数年征战不休,豪杰互为兼并吞没,各方势力或没或滋,天下割据渐归几家所有。”

他轻抬手一比:“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曹操遂能克袁绍,以弱为强者,非唯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日渐壮大,北方不日将一统于曹。”

他望着刘备,一字字说:“此诚不可与争锋!”

“北方局势已定,犹剩南方诸强林立,江东孙权,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诸葛亮放缓音调,让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刘备频频点头,那最初的忐忑感觉一扫而空,诸葛亮的每个字都似在帮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门。

“荆州,”诸葛亮重重地吐出这两个字,“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他略一停,“将军其有意乎?”

刘备被问得一怔,那扇缓慢推开的沉重的门外透进一束阳光,瞬间照在他干涸的心田,埋了很久的种子似乎立刻要破土发芽。

诸葛亮并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江南之地,东为孙吴,中有荆州,西则为益州,而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不擅治国,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兼之张鲁在北,掣肘间祸乱迭生。而汉中千里,南据蜀地,北临三辅,俯瞰关东,将军诚可以谋此两地乎?”

益州,汉中!刘备激动地立起身体,他张大了口,声音没有发出,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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