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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传(I-V5部全)-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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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不想和他纠缠下去,想起刘备或者已和刘表会面完毕,说不定正出来找自己,转身便要强行离开。哪知才走到那隔板边,却见楼梯已被抽走,两层之间高有一丈,如何能跳得下去?他一时动了怒气,扭头狠狠瞪了刘琦一眼。

刘琦一把拉住诸葛亮的羽扇:“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孔明可言否?”

诸葛亮用力抽回羽扇,背转了身,不说一句话。

“孔明当真见死不救?”刘琦越说越伤切,一滴泪珠啪嗒滚落下来。

诸葛亮还是不动不说话,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中,遥遥地不可接触。

“孔明若是不救,刘琦唯死而已!”刘琦提高了声音,凄怆得仿佛立刻要粉身碎骨。

诸葛亮缓缓挪动了步子,但并没有走向刘琦,反而是行到两摞书前,从中间抽出一册书,“哗”的一声抖开。

“亮记得公子好读《史记》,可还记得《晋世家》一节?”他提着那一册书转向了刘琦。

刘琦迷惑起来,在此性命攸关之时,诸葛亮居然有闲情谈书,难道是想岔开话题么,他心里焦虑,冲口道:“孔明……”

诸葛亮轻挥羽扇,沉定的目光有种让刘琦无法抗拒的力量,他只好暂时压住焦躁情绪,勉力克制着听诸葛亮说话。

“公子请看,”诸葛亮把书摊在刘琦面前,“公子可否读给亮听?”

刘琦无奈,顺着诸葛亮手指的滑动,他轻轻念道:“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于新城。此时重耳、夷吾来朝,人或告骊姬曰,‘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骊姬恐,因谮二公子,‘申生之药胙,二公子知之。’二公子闻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备守。”

“好!”诸葛亮轻轻止住了刘琦的读书声,“公子可知申生何故死,重耳何故生?”

刘琦此刻脑子一片混沌,茫然地摇摇头。

诸葛亮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羽扇的毛片,声音很随意地送出来:“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犹如暮鼓晨钟,刘琦霎时通透明白,他兴奋地一拜:“谢孔明赐计!”

诸葛亮肃了颜色:“公子做甚?亮只与公子看书论古,亮何尝有片语教导公子,公子差矣!”

刘琦心领神会,知道诸葛亮不肯涉入他的家事,连忙点头:“是是,孔明与琦乃品书耳,非关其他!”他心情大好,一跃而起。

诸葛亮道:“把楼梯续上,亮要走了!”

刘琦笑哈哈地走到隔板边,响亮地拍了一声巴掌,等候在门边的僮仆搬来了挪走的楼梯。两人扶着木梯款款而下,走至门边,刘琦仍连声地道着谢,还想邀诸葛亮把盏,诸葛亮因惦记着刘备出来寻不着自己,略说了些客气话,便匆匆离开了。

他走到外厅门廊,探头瞧了一眼,里面却没有人,只有缓缓移动的阳光,照得满屋一片金光闪闪。

“看见刘将军了么?”他问门首的铃下。

铃下道:“刚才刘将军来找你,小的说你去公子那里了,他没留下等你,或者去寻你了。”

诸葛亮心里暗暗叹气,他为求迅速专走捷径,荆州牧府第道路阡陌纵横,他和刘备定是错开了,他也不愿在这里等待,略想了想,转身沿原路而去。

前面有人急匆匆地对面冲来,他想闪到路边,但步子才微微一挪,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孔明,到底寻见你了!”

诸葛亮大松一口气,拜道:“主公!”

刘备急忙道:“我去外间寻你,铃下说你去了公子刘琦处,我赶去他那里,他说你走了,我只得又折返来寻,公子寻你何事?”

诸葛亮左右看了看:“出去说。”

两人出门上马,从襄阳城中一径穿过,盛夏时节,天空清明映出遍野苍翠林木,仿佛是堆涌过度的墨绿色颜料。热风过境,颜料微微晕开,风一止,散开的颜色再度合拢。

诸葛亮出来把刘琦寻他的事复述了一遍,刘备叹道:“可怜公子,幼时丧母,早早失了怙。而今又被继母迫害,幸而孔明为他谋划出路。”

诸葛亮缓缓道:“其实亮为公子谋出路,还有另一层意思。”

刘备问:“是什么?”

“亮以实心相告,公子向来与主公亲厚,他若能离开襄阳,去他处据守,离了襄阳耳目管控,或者将来能为我们辟下一方疆域也未可知。”

诸葛亮的话富含深意,刘琦为荆州牧长公子,毕竟在荆州有其不可取代的尊荣地位,万一将来世事变迁,他刘备失了所依,还能去刘琦处寻得栖身之处。想到这份上,刘备越发觉得诸葛亮心思缜密,叹道:“孔明所虑深远,确是为将来计。”

“对了,刘表答应主公了么?”诸葛亮问。

“他答应了。”刘备说,“我甚是困惑,景升兄竟应允得如此爽快!”

诸葛亮微微一笑:“他未必不知道我们的打算,他能应允主公,也有他的谋划,不算我们欺瞒他!”

“他若是知道,又何必答应我?”刘备迷惑不解。

“因为他以为我们无钱养兵!”诸葛亮的笑里带了几分促狭。

“是么?”刘备半信半疑,乍又想起借贷一事,眉头一紧,“我还真不一定能借到钱呢!”

诸葛亮从容笑道:“主公若有忧虑,三日后便去晁家借钱,解了主公心结!”他扭头认真地看着刘备,“但有几句话想告诉主公,望主公能铭记!”

“是什么?”

诸葛亮扬起马鞭,清亮的声音滑出口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增益其所不能。”

刘备静静地听完,他恍恍惚惚地懂了一些什么,又恍恍惚惚迷糊了更多,可那一字字却到底深烙下了印记,他一策缰绳,坚韧地说:“好,便是万难,我也当义无反顾!”

第七章 英雄魄力空手借巨资,校场演武机变胜勇力

一轮艳阳高照,地面腾起了白蒙蒙的热浪,足底沾着地面,犹如踩在烧得滚烫的锅面上。热像一种黏在身上甩不出去的情绪,紧紧地贴着你,渗透你,并且蚕食你。

沉重的髹漆门缓缓打开,一名青衣仆役在门槛后恭敬地弯腰,轻言细语地说:“请二位尊客入后堂叙话!”

诸葛亮和刘备跟着这仆役跨过高高的门槛,从一面巨大的屏风前绕过,进入了崎岖幽深的大宅院。

这宅院共有四进,第一进是寻常会客厅堂,皆是五楹大厦,窗牖扩得很开,阳光充足,如同腾空了的太仓。第二进也为会客厅兼书房,屋宇稍小,然都修建得极其精致。第三进是起居卧室,几处阁楼皆掩隐在绿树环抱中,坐卧屋内,临窗即见锦绣景物,胸中尘垢随即一扫。第四进是后花园,当中亭台水榭,曲水悠悠,绿草遍野,花木扶疏,奢华仿若京都上林苑。

“所谓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也不过如此吧。”诸葛亮边走边感叹。

刘备迈过一道坎,因听不明白诸葛亮文绉绉的话,转头问他:“这是什么说法?”

“是司马相如的《上林赋》。”

刘备愁凝了眉目:“如此佶屈聱牙,亏你还能记住,换作我,恁是读不下来,孔明喜欢这样的文章么?”

诸葛亮摇头:“亮也不喜欢,华而不实,无非是堆砌辞藻,渲饰文词而已。”

刘备起了好奇心:“如此,孔明喜欢什么文章?”

“有补于世,不空谈,不大言,不饰词,读而能获真知,晓义理。”

“孔明可否列举一二?”

“读六经可得礼义人秩,习治国要理;阅《管子》《商君书》《韩非子》可知法制势术,学理民策略;览《史记》《汉书》可明朝代盛衰,鉴古咨今。”诸葛亮轻轻数着。

刘备默记了一番:“惭愧,孔明所列之书,我全未细细读过,既不知治国,也不知理民,更不能明盛衰,当真是不学无术。”他一阵摇头,甚是觉得有愧。

听刘备如此贬斥调侃自己,诸葛亮笑了起来:“书本为死物,人才是活的,怎能被书束缚。不读书未必不通事理,读书多未必是真才,主公不甚读书,但明事理,晓大义,读不读也无甚关系了!”

刘备仍是一个劲摇头:“不成不成,浑浑噩噩不学无术,岂能欣欣然自以为是。以后我得拜你为师,潜心求学,你可得好好教我这个学生。”

诸葛亮笑着轻轻挥动羽扇:“主公师从卢子干,卢先生乃当世大儒,博闻强识,主公舍名门而就蓬荜,居然要拜在隆中小儒门下。何况,亮还不算正宗儒门中人。”

刘备哀叹了一声:“当年求学,卢师骂我不是读书的材料,飞鹰走狗才是个好把势,我被骂得伤了读书的心,索性去飞鹰走狗了,现在看来,卢师可真没骂错!”

两人一路闲话,那青衣仆役领着他们穿过宅院前三进,直走入花木繁盛的后院,一弯曲水掩映在苍青修篁间,一座重檐亭榭压水而建,蒙蒙的水汽在水榭周围盘桓。

“请贵客稍后,家主人随后便到!”青衣仆役恭敬地一请。

二人登上水榭,榭中凿有石墩石案,早有仆役捧了茶果奉上,二人便端坐亭中,倚阑瞻望着四面景色。

清澈水波在脚下轻流,修长的竹叶交叉错生,挡住了一夏酷热,凭栏而坐,和风绕榭,霎时清凉遍体。

刘备捧茶轻啜了一口:“好香!”

“是蜀茶。”诸葛亮细细品味,觉出了其中的滋味。

刘备叹道:“以蜀茶待客,果然是极富豪门!”

汉末,食茶尚是奢侈享受,北方不产茶叶,只有南方部分地方如巴、荆一带有少量茶林,这其中尤其以蜀茶为贵,因其产量少。有时一升茶贵值千钱,若非财禄充裕,根本不能购置。

饮茶等待间,那水榭延伸出去的游廊上走来一人,两人以为是主家到来,忙立身起来便要行礼。

那人慢慢地踏上了水榭,刘备正要道礼,抬头与那人打了个照面,却吃了一惊,话也忘记说了。

“刘将军好?”那人不咸不淡地说,乜了眼睛不经心地从头到脚扫了刘备一眼。他年约三十出头,轮廓软绵绵的像一团和了水的面摔在地上,再用力拉起,那面便烂成了稀泥,表情总是懒洋洋的,看人时爱挑起眼角从上朝下打量。

怎么是他?!刘备感觉被人当头狠狠敲了一棒,打得他无力反抗不说,还砸沉下一股子憋闷火气。

这个人正是当日他在襄阳酒馆教训的灰绸男人,果真是冤家路窄,走哪一家不好,偏要投到仇人门里,原来这个跋扈的纨绔子弟便是荆襄赫赫有名的晁门主人么?

“主公……”诸葛亮很小声地叫他。

真是被逼上绝路了,刘备憋着满肚子的不乐意,双手一拱,口里也不说话,任由诸葛亮代他说:“晁公子好!”

“还好吧。”晁公子漫不经心地说,目光摇晃着在刘备身上逡巡,“刘将军久违了。”他吊起嘴角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刘备浑身都难受得如同被火烤,面对这张阴阳怪气的脸,可让他如何说出借钱的话来,他心底刹那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将白白跑这一趟了。

晁公子旁若无人地在水榭中一坐,眼瞅着曲水里游弋的鱼影,随口问道:“刘将军来此有何事?”

刘备怎能说得出话,胸口闷闷的像塞了棉花般堵得慌,他真想立刻冲出去,奔去没人的旷野上,大口呼吸空气。

“特寻尊父有事!”诸葛亮的声音轻飘飘的,很有礼貌,但也很得体地封住了晁公子的口。

刘备烦躁的意识忽然一警,原来这个晁公子并非晁门主家,他想起诸葛亮告诉过他,晁门主家名叫晁焕,年已过半百,绝不是眼前这才过而立的公子哥。不过父子连心,谁知道晁焕会不会为给儿子寻仇而凌辱自己。

晁公子挑眼盯着诸葛亮看了很久,慢慢地,竟露出了古怪的笑:“怎么,寻父亲有事,就不能告诉我?”

诸葛亮不说话,他不喜欢晁公子的眼神,但他向来内敛慎重,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心里有很大的反感,也不会轻易流露出来。

“什么大不了的事,居然不肯透露半分?”晁公子转过身体,跷足而坐,一双鱼泡似的眼睛翻上翻下,满盛着令人厌恶的轻蔑。

刘备蓦地腾起勃然怒火,两手狠狠一拽,霎时生出一个念头,便想要冲过去将那晁公子的双眼抠出来,再一拳打倒,踢飞入水中。

忽地,有笑声缓缓随风传来,一个浅灰色的影子越走越近,待得行到水榭上,晁公子跳了起来,很是谦卑地拜下:“父亲!”

“刘将军,孔明!”来人笑呵呵地召唤道。他年过五旬,形貌清癯,轻袍飘飘,不像个豪门望族,倒像是河边的垂钓老儿。

这人应该就是晁焕了,刘备压了怒火,礼貌地拱手道:“晁公好!”

晁焕满脸是笑,热情地招呼:“坐坐!不必拘礼!”他侧头对诸葛亮笑道,“你岳丈一向可好?”

“谢晁公惦念,他老人家身体尚还硬朗。”诸葛亮虔敬地说。

晁焕笑叹了一口气:“我与黄公是故交,虽同处一州,却少见面。你下次见到他,让他来我府上把酒,他若懒得动,我定去他家里抓了他来!”

“是!”诸葛亮应诺。

晁焕缓缓坐下:“前日黄公的信我已阅过,所言之事大部知道。你二位既然今天来了,我们不说闲话,就说说信中之事!”

刘备本来还想着该怎么开启话头,慢慢深入主题,未料晁焕即来便不涉废话,他正是巴不得,当下说道:“晁公爽快人,备也不虚言,备想请晁公略贷薄财,以为抚民之用!”

“你要借钱?”晁公子叫道。

晁焕挥手止住儿子的呼喝,笑道:“信里说,你们安抚流民垦荒,我是个生意人,百事只为趋利,既要借贷,我能得何好处?”

“岁末赋税,三分之一归晁公!”诸葛亮说。

晁焕点头笑道:“三分之一,真不是个小数目,如此算来我倒占了不少便宜。不过,”他话音一转,“我已富甲一方,田土遍布,还要荒田赋税做什么?”他语带笑意,即便是冷冰冰的质疑听来也不觉得刺耳。

“土不嫌大,财不嫌多,若晁公应允借贷,有三利而无一弊!”诸葛亮沉稳地说。

“有何利,你且说说看。”晁焕仰首注视着诸葛亮,笑意始终不去。

“晁公所辖田土每年赋税不过十一,而流民开垦荒田则可得三一,此为一;晁公散财安抚流民,收民心,得信义,此其二;我们若得晁公借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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