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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共五部)-第2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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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奶奶楞一下,『怎么一桩事情,我还弄不清楚呢?』她看着她丈夫问∶『上海道不是新换的人吗?』

这一下倒提醒了古应春,自觉虑事不周;邵友濂到任未几,倘非有重大过失,决无开缺之理,因而点点头答说∶『看起来不大行得通。』

『而且,我也不是做官的人。』胡雪岩问∶『你看我是起得来早去站班的人吗?』

胡雪岩虽戴『红顶』毕竟是『商人』。如今发了大财,起居豪奢,过于王候;分内该当可摆的官派,也不过是他排场的一部分。倘说补了实缺,做此官,行此礼,且不说象候补道那样,巴结长官,遇到督抚公出,早早赶到地万去站班伺候,冀盼一邀;至少大员过境,上海道以地方官的身分,送往迎来,就是他视力畏途的差使。

七姑奶奶有些弄明白了,她也是听古应春说过,邵友濂是李鸿章的人,跟胡雪岩是左宗棠的人,算是敌对的。现在古应春建议胡雪岩去当上海道,取邵而代之,不是上海道对胡雪岩有何好处,只是要攻掉邵友濂而已。

『不管行得通,行不通;也不管小爷叔舒服惯,吃不吃得来做官的苦头,根本上就不该动这个念头!』七姑奶奶说话向来爽直而深刻;因此何以不该动这个念头,在古应春与胡雪岩都要求她提出解释。

『我倒先请问你,』七姑奶奶问她丈夫∶『上海道是不是天下第一肥缺?』

『这还用你问?』

七姑奶奶不理他,仍旧管自己问∶『小爷叔是不是天下第一首富?』

这就更不用问了,『不然怎么叫「财神」呢?』古应春答说∶『你不要乱扯了。』

『不是我乱扯。如果小爷叔当了上海道,就有人会乱扯。小爷叔是做生意发的财,偏偏有人说他是做官发的财;而偏偏上海道又是有名的肥缺,你说,对敲竹杠的「都老爷」,如果应酬得不到,硬说小爷叔的钱是做贪官来的,那一下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这一说,吓出古应春一身冷汗;如果胡雪岩当了上海道,真的说不定会替他惹来抄家之祸。

『应春,你听听。』胡雪岩说∶『这就是为啥我要请教七姐的道理。』

小爷叔,你不要替我戴高帽子!倒是有句话,我——『七姑奶奶突然顿住,停了一会才说∶』慢慢再谈吧!『说完,转身走了。

胡雪岩并不曾留意于她那欲言又止的态度,重拾话题说道∶『对邵小村,敷衍我不肯;要攻掉他,大可不必,那末,应春,你说,如何是好?』

『当然只有不即不离。』

『也就是一切照常?』

『是的。』

『那好。我们回头再来谈湘阴来了以后的做法。』胡雪岩说,『我想湘阴来我可以对怡和下杀手了。』怡和是指英商怡和洋行。这家洋行的在华贸易,发展得很快;跟胡雪岩的关系是亦友亦敌。胡雪岩为左宗棠采办军需,特别是西洋新式的军火,颇得力于怡和的供应;但在从事丝的出口方面,怡和是胡雪岩的第一劲敌。

本来胡雪岩做丝生意,『动洋庄』是以怡和为对象。但怡和认为通过胡雪岩来买丝,价格上太吃亏,不如自己派人下乡收购,出价比胡雪岩高,养蚕人家自然乐意卖出,而在怡和,仍旧比向胡雪岩买丝来得划算。换句话说,养蚕人家跟怡和直接交易,彼此分享了胡雪岩的中间利益。不过,这一点胡雪岩倒不大在乎,因为他讲究公平交易,而且口头上常挂一句话∶『有饭大家吃』。养蚕人家的新丝能买得好价钱,于他有益无损——青黄不接,或者急景凋年辰光放出去的帐,能够顺利收回,岂非一件好事。

只是眼前有一样情况,非速谋对策不可,光绪五年怡和洋行在苏州河边,设了一家缫丝厂;今年——光绪七年,有个湖州人黄佐卿也开了一家,字号名为公和永∶还有一家公平缫丝厂,由英商公平洋行投资,'炫。cc书'亦在密锣紧鼓地筹备之中。

怡和与公和永这两家缫丝厂,都还没有开工,主要的原因是,反对的人太多。一部机器抵得上三十个人,换句话说,机器开工一日的产量,用人工要一个月。这一来,浙北农村中,多少丝户的生计,有断绝之虞。因此丝业公所发起抵制,实际上是胡雪岩发起抵制。丝业公所的管事,都惟他马首是瞻的。

但这三家新式缫丝厂,势成骑虑,尤其是怡和、公平两家;倘或不办新式缫丝厂,他们在欧州的客户,都会转向日本去买高品质的丝。

因为如此,三家新式缫丝厂,居然联成一起,共同聘请意大利人麦登斯为总工程师,指导三厂的技师,操作购自意大利或法国的机器;同时派人下乡,预付价款,买明年的新丝。

这一下,可以说与胡雪岩发起的抵制,进入短兵相接的局面了。

胡雪岩手下的谋士,对这件事分成两派,大多数赞成抵制;少部分主张顺应潮流,古应春就曾很剀切地劝过他。『小爷叔,如今不是天朝大国的日子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狠也不能不看看潮流。机器缫丝,不断不毛,雪白发亮,跟发黄的土丝摆在一起看,真象大小姐跟烧火丫头站在一起,不能比了。这是没法子的事,当年英国发明蒸汽机,还不是多少人反对,可是到后来呢?』

『你说的道理不错,不过乡下那许多丝户,手里没有「生活」做,叫他们吃什么?』胡雪岩说∶『我尽我的心,能保护住他们一天,我尽一天的心。真的潮流冲得他们立脚不住,我良心上也过得去了。』这不是讲良心的事!古应春心里在想,如果真的能将三厂打倒,关门拍卖机器,那时不妨找几个人合伙接手,捡个现成的大便宜。当然,胡雪岩如果愿意,让他占大股,不过此时还不宜说破。

于是古应春一变而为很热心地策划抵制的步骤,最紧要的一着是,控制原料,胡雪岩以同的样价钱买丝,凭过去的关系,当然比工厂有利。无奈怡和、公平两厂,财力雄厚,后又提高收购价格;胡雪岩一看情势不妙,灵机一动,大早出货;及至怡和、公平两行高价购入,行情转平,胡雪岩抢先补进,一出一进很赚了一笔。

这第一回合,怡和、公平吃了亏,手中虽有存货,初期开工,不愁没有原料,但以后势必难乎为继,而就在这时候,胡雪岩又有机会了。

机会就是左宗棠来当两江总督,『应春,』他说∶『我们现在讲公平交易。怡和、公平用机器,我们用手,你说公平不公平?』

『这不公平是没法子的事。』

『怎么会没有法子?当然有,只看当道肯不肯做,如果是合肥只想跟洋人拉交清,不肯做,湘阴就肯做了。等我来说动他。』『小爷叔,』古应春笑了,『说了半天,到底什么事肯做不肯做?』

『加茧捐。要教他们成本上涨,无利可图,那就一定要关门大吉了。』

这茧捐当然是有差别的,否则同样增加,还是竞争不过人家。古应春觉得用这一着对付洋商,确是很厉害;但须防洋商策动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经由李鸿章的关系,向总理衙门提出交涉。

『不会的。』胡雪岩另有一套看法∶『合肥碰了两个钉子,不会再象从前那样多管闲事了。再说,我们江浙的丝业,跟他北洋风马牛不相及,他就要想管闲事,你想,湘阴会买他的帐吗?』

正谈到这里,七姑奶奶来招呼吃宵夜。古家是很洋派的。饭厅正中摆一张桃花心木的长餐的桌,六把法国宫廷式的椅子;不过坐位还是照中国规矩,拿长餐桌两端的主位当作上座;古应春夫妇分坐他的左右首作陪,弄成个反客为主的局面。

宵夜粥菜是火腿、皮蛋、肉松、虾子乳腐,糟油萝卜之类的酱菜,在水晶吊灯照耀之下,色彩鲜艳,破颇能逗人食欲,『我想吃点酒。』胡雪岩说∶『这两天筋骨有点发酸。』

筋骨发酸便得喝『虎骨木瓜烧』,这是胡庆余堂所产驰名南北的药酒。胡雪岩的酒量很浅,所以七姑奶奶只替他在高脚玻璃杯中倒了半杯。

『七姐,』胡雪岩衔杯问道∶『你啥辰光到杭州去?老太太一直在牵记你。』

『我也牵记老太太。』七姑奶奶答说,『年里恐怕抽不出工夫,开了春一定去。』

『喔,有件事我要跟你们商量。明年老太太六十九,后年整七十;我想趁湘阴在这里,九也要做,十也要做。』胡雪岩的门客与属下,早就在谈论,胡老太太七十整寿,要大大热闹一番;如今胡雪岩要借左宗棠两江总督的风光,明年就为胡老太太大做生日,这一点七姑奶奶倒不反对,不过俗语有『做九不做十』之说,如果『九也要做,十也要做』就不免过分了。

心里是这样想,可是不论如何,总是胡雪岩的一番孝心,不便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只是这样答说∶『九也好,十也好,只要老太太高兴就好。』

『场面撑起来不容易,收起来也很难。』胡雪岩说,『这几年洋务发达,洋人带来的东西不少,有好的,也有坏的;学好的少,学坏的多,如果本来就坏,再学了洋人那套我们中国人不懂的花样,耍起坏来,真是让他卖到金山去当猪仔,都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到了外国的。七姐,你说可怕不可怕?』

七姑奶奶不明他的用意,含含糊糊答一声∶『嗯。』『前一晌有个人来跟我告帮。』胡雪岩又说∶『告帮就告帮好了,这个人的说法,另有一套,他说∶』胡大先生,你该当做的不做,外头就会说你的闲话,你犯不着。「我说∶『人生在世,忠孝为本;除此以外,有啥是该当做的事?我只要五伦上不亏,不管做啥,没有人好批评我。」他说∶』不然,五伦之外,有一件事是你胡大先生该当做的事。「我问∶『是啥?」你们道他怎么说?他说∶』花钱。「『此人的说法是∶胡雪岩以豪奢出名,所以遇到花钱的事,就是他该做的事。否则就不成其为胡雪岩了,接下来便要借五百两银子;问他作何用途,却无以为答。

『我也晓得他要去还赌帐,如果老实跟我说,小数目也无所谓。哪晓得他说∶』胡大先生,你不要问我啥用途,跟你借钱,是用不着要理由的。大家都说你一生慷慨,冤枉钱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你现在为五百两银子要问我的用途,传出去就显得你胡大先生『一钿不落虚实地』,不是肯花冤枉钱的人。「你们想,我要不要光火?『

『当然要光火。』古应春答说∶『明明是要挟;意思不借给他,他就要到处去说坏话。

可恶!『』可恶之极!『胡雪岩接着往下谈∶』我心里在想,不借给他,用不着说,当然没有好话;借给他呢?此人说话向来刻薄,一定得便宜卖乖,说是「你们看,我当面骂他冤大头,他还是不敢不借给我。他就是这样子『不点不亮的蜡烛脾气』」你们倒替我想想,我应该怎么办?『

『叫我啊!』七姑奶奶气鼓鼓地说∶『五百两银子照出,不过,他不要想用,我用他的名字捐了给善堂。』胡雪岩叹口气,『七姐,』他说∶『我当时要有你这点聪明就好了。』『怎么?』古应春问∶『小爷叔,你是怎么做错了呢?』『我当时冷笑一声说∶』不错,我胡某人一生冤枉钱不晓得花了多少,不过独独在你身上是例外。「我身上正好有一张北京」四大恒「的银票,数目是一千两;我说∶『今天注定要破财,也说不得了。」。我点根洋火,当着他的面,把那张银票烧掉了。』『他怎么样呢?气坏了?』

『他倒没有气坏;说出一句话来,把我气坏了。』『他怎么说?』

『他说∶』胡大先生,你不要来这套骗小伢儿的把戏∶你们阜康跟四大恒是同行,银票烧掉可以挂失的。「『古应春夫妇默然。然后七姑奶奶说道∶』小爷叔,你吃了哑巴亏了。『确是个哑巴亏。胡雪岩根本没有想到可以』挂失『;及至此人一说破,却又决不能去挂失,否则正好坐实了此人的说法,是』骗小伢儿的把戏『。

『后来有人问我,我说有这桩事情;问我有没有挂失?我只好笑笑,答他一句∶』你说呢?「『』能有人问,还是好的,至少还有个让人家看看你小爷叔态度的机会。就怕人家不问,一听说有这件事,马上就想到一定已经挂失了,问都不用问的。『古应春说∶』阿七说得不错,小爷叔,你这个哑巴亏吃得很大。『』吃了亏要学乖。『胡雪岩接口说道∶』我后来想想,这位仁兄的确是有道理,花钱的事,就是我该当做的事,根本就不应去问他的用途。如果说我花得冤枉了,那么我挣来的钱呢?在我这面说,挣钱靠眼光、靠手腕、靠精神力气,不过我也要想想亏本的人,他那面蚀本蚀得冤枉,我这面挣的就是冤枉钱。『』小爷叔的论调,越来越玄妙了。『古应春笑道∶』挣钱也有冤枉的?『

『挣了钱不会用,挣的就是冤枉钱。』胡雪岩问道∶『淮扬一带有种「磬响钱」,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古应春初闻此『磬响钱』三字,七姑奶奶倒听说过,有那一班锱铢必较,积资千万,而恶衣恶食,一钱如命的富商,偏偏生个败家子,无奈做老子的钱管得紧,就只好到处借债了。利息当然比向『老西儿』借印子钱还要凶,却有一样好处,在败家子还不起钱的时候,决不会来催讨。『那末要到什么时候还呢?』七姑奶奶自问自答地为古应春解释∶『要到他老子死的那天。人一咽气,头一件事是请个尚来念「倒头经」;和尚手里的磬一响,债主就上门了,所以叫做磬响钱。』『与其不孝子孙来花,不如自己花,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本来也无所谓。不过,小爷叔,你说花钱的事,就是该当你做的事,这话。』古应春很含蓄地说∶『只怕也还有斟酌的余地。』『我想过好几遍了,既然人家叫我「财神」,我就是应该散财的,不然就有烦恼。』胡雪岩急转直下地回入本题,『譬如说明年老太太六十九,我一定要做。不做,忌我的人就有话说了,怎么说呢?说胡某人一向好面子,如今两江总督是左大人,正好借他的威风来耍一耍排场;不做不是他不想做,是左大人对他不比从前了,胡老太太做生日,礼是当然要送的,不过普普通通一份寿礼,想要如何替他做面子,是不会有的事。倒不如自己识相为妙。

七姐,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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