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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全传-第3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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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急急问道:“赵掌柜你说了点什么话,能让他立刻请假回苏州,而且认为你是救了他一条命?”

“我也无意中听来的。有天一个太监跟我说,‘曹大夫的医道不错,皇上很肯服他的药,服了也有效验。不过,曹大夫快要倒霉了!’我觉得奇怪,怎么医道好,皇上服他的药有效,反而要倒霉了呢?那太监笑笑不肯讲其中的缘故,只说‘他的脉切得好,就会派他在皇上左右伺候着,不放他出宫,那时候就倒大霉了!睡觉吃饭没人管,一步不准乱走,活活饿死了他。’”

听到这里,杜钟骏毛发悚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强自笑道:“原来如此!倒真是你救了他一命。”

“说实话,杜老爷。”赵掌柜平静地说:“当初你搬到我斌升店,听说两月一轮,你老派在三班,要四个月以后才会进宫请脉,我就没有告诉你这话。先叨光你老四个月的房饭钱再说。如今,是不要紧了!”

“怎么?”杜钟骏赶紧追问:“何以见得我不要紧?”

“你老不是说,皇上的病危 3ǔωω。cōm险了吗?皇上危 3ǔωω。cōm险,替皇上瞧病的大夫就不危 3ǔωω。cōm险!”

杜钟骏(炫)恍(书)然(网)大悟。心中万感交集,真有悔此一行之感。赵掌柜看他有异,很知趣地起身告辞,杜钟骏却不放他走,“谈谈,谈谈!”他说,“你没告诉我陈大夫是怎么碰了大钉子。”

于是赵掌柜又坐下来谈陈莲舫。据说他头一天请脉,便受诘责,第二天请脉时,皇帝把他的药方发了下来,上面批了十二个字“名医伎俩,不过如此,可慨也夫!”

“听太监们说,皇上自己也常常看医书,俗语说的‘久病成医’,皇上也懂医道了。有一天把自己的病情写了张单子,等陈大夫开了药方,皇上把他叫去,拿自己开的单子跟脉案一对,完全是两码事。当下便拿陈大夫狗血喷头训了一顿。不过,还没有今天下午碰的钉子大!今天下午,皇上把陈大夫的药方掷在他脸上,还说了句‘我的病都误在你手里,死了也饶不了你们!’”

听了这段新闻,杜钟骏别有意会,陈莲舫毕竟把太医院得罪了。当六名御医请脉之初,宫内曾交下太医院为皇帝所开的药方两百多张,脉案前后矛盾,莫衷一是,固非深于医理者不辨,但论用药,凡是稍知医道的,即能指出谬误。既用性热的干姜、附子,又用性寒的羚羊、石膏,一会用大黄、枳实攻,一会又用人参、紫河车补,应有尽有,无所不备。这两百多剂药亏得皇帝是挑着服,倘或尽数服下,早就不治了。

这些话,见机的人只是腹非而已,陈莲舫曾打算上奏痛论一番,后来听人相劝,打消了原意。不过偶尔也发发牢骚,必是太医院的人听到了,在皇帝面前不知说了他什么坏话,以致大碰钉子。

“杜老爷,”赵掌柜问说:“我有点纳闷,陈大夫也是名医,莫非连皇上的什么病都瞧不出来?”

“那决不至于。”

“既然不至于,可又怎么老碰钉子?莫非是怯场,一见了皇上,把他的本事吓回去了?”

“这也不会。”杜钟骏答说:“大概他也知道,给皇上请脉,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故意这样子,为的是希望皇上不找他,就可以回家。”

“是!”赵掌柜深深点头:“大概他回家也快了!”

杜钟骏懂得他的意思,龙驭上宾,各省所荐的医生,自然各自回乡。处分是决不会有,可是下诏征医,结果是将应该治好的“今上”搞成一位“大行皇帝”,不但于心不甘,更怕一回家乡,笑骂都来,日子很不好过。

因此,辗转中宵,始终不能入梦,到得四更时分,起早赶路的旅客,嘈杂不堪,越发令人心烦。杜钟骏索性就不睡了,漱洗早餐,衣冠整齐地坐等内务府派人来接。

※    ※ ※

“皇上怎么样?”明知是多余的,杜钟骏仍旧问了出来。

“仍旧是那样子。”继禄答说:“倘或一下子变好了,反倒是不好了!”

这话初听不可解,细想才明白,他是在说“一下变好”必是“回光反照”,已入“大渐”之时。

“皇上今儿不能起床了……。”

继禄一语未毕,自己停止,脸望窗外,杜钟骏也向外望,只见世续匆匆而来,手里持着一张纸,一进门便说:“有朱谕,你们都看一看。”

此非宣谕,礼数不妨马虎,增崇站得近,接过朱谕看了一遍说:“内务府的人决不敢,既有朱谕,就再切切实实告诉他们就是。”

“对了!不但要切实告诉他们,还得切实稽查。这件事关系既大,一点儿都不能疏忽。”

这时朱谕已到了继禄手中,杜钟骏探头望去,看得很清楚,写的是:“皇帝病重,不许以丸药私进。如有进者,设有变动,惟进药之人是问!”

“是了!”继禄将朱谕还给世续,望一望增崇,提出建议:

“中堂,我看皇上寝宫将加派护军看守。”

“不好!不好!瞧着不成样子。”世续说道:“你们只多派得力可靠的人,暗中留意就可以了!”

其实已将近午,瀛台方始传旨请脉,吕用宾与施焕在仪鸾殿为慈禧太后看病,所以杜钟骏与周景焘临时凑成一班,但请脉时仍是个别入内,杜钟骏在先,周景焘在后。

请脉仍在左首那间屋子,也仍是靠窗的那张炕床上,不过前一天还能起坐,这天是睡在炕上,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太监,薄棉袍外面套一件蓝色宁绸的背心,神色很平静,毫无忧戚之容。

皇帝先是朝里睡着的,太监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道:“杜大夫来给万岁请脉。”

于是皇帝很吃力地翻过身来,杜钟骏跪下行了礼,抬头望去,只见皇帝的脸色发黑,双眼失神,看了杜钟骏一眼,将头转了过去,把一只手伸出来'网:。cc',杜钟骏拿一卷书卷起来将他的手腕垫稳了,开始诊脉。

脉象更不好了,疾劲而细,心跳得很快,但已有衰竭之势。另一只手在炕床里面,诊按不便,实在也就无须再诊了。

“皇上大解了没有?”杜钟骏问那太监。

“没有。”

“进了什么食物?”

“什么都不想进,只想喝水。”

“晚上睡得好不好?”

“那睡得着啊?”那太监的语气,似乎觉得他问得好笑。

这就不必再问了,杜钟骏磕一个头,起身退出。与周景焘会合在一起,默默地回到内务府公所。

“怎么样?”奎俊迎上来问。

“毫无转机!”杜钟骏率直答说。

“周老爷看呢?”

“很难了!”周景焘大为摇头。

“那就请开方子吧。”

方子很难开,但不能不开。杜钟骏将前一天军机大臣的话,告诉周景焘说:“照实而书,一定又要拿回来改,写得轻了,关系太重,担当不起,老兄有何高见?”

“我不怕麻烦,宁愿军机那里通不过拿回来改。至于老兄,既然昨天已由醇王关照不必写,就不必自己再找麻烦,照上一张方子,拿语气稍为加重一点就是了。”

“正是,正是!高明之至。”杜钟骏完全接受他的建议,将方子开好,送到内务府公所。

这时吕用宾与施焕,已由仪鸾殿请脉回来,内务府三大臣一齐迎了上去,似乎是有意要避开闲人似的,将吕用宾与施焕拥到一边,而且交谈的声音不大,杜钟骏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可猜想到,必是询问慈禧太后的病势,而且还可以从久谈不休这一点上,推知病势棘手。

※    ※ ※

由于两宫的病势增重,军机大臣都是心事重重,袁世凯尤为苦闷。他一生遭遇无数风波,但不管如何困难,总有办法可以拿得出来,唯独这一次一筹莫展。

这是因为忌讳太多。说慈禧太后的病情可虑,固是忌讳,打听太后与皇帝的病,孰轻孰重,更是忌讳!

再有一重忌讳是满汉之间的界限。从戊戌政变以后,彼此的猜忌益深,新官制一出,平空裁减了好些卿贰大员的缺,更使得争权夺利益为激烈。如今的风气是,亲贵排斥宗室,宗室排斥八旗,八旗排斥汉人。天下不但是爱新觉罗的天下,甚至只是宣宗一系的天下。如果皇帝驾崩,大位谁属,是近支亲贵们的家务,与汉人无关,甚至亦与远支宗室无关。所以军机大臣中,鹿传霖对此漠不关心,张之洞最识忌讳,有意避而不谈,于是袁世凯想谈亦无可与谈了。

可谈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庆王奕劻,半个是世续。但与半个的世续谈,自然无法谈得太深,他们只有一个相同的看法,不论如何,得赶快请奕劻回京。

这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作为军机公议,请醇王写信通知奕劻,一个是私下密函奕劻,当作是他自己回京复命。袁世凯正在小书房中考虑该采取那个办法时,听差来报,屈庭桂求见。

可想而知的,必是有宫中的消息相告,袁世凯便吩咐:

“请到这里来。”

下人自然都远远回避,屈庭桂还不放心,向窗外看了又看,确定并无隔墙之耳,方始说道:“宫保,我看皇上怕是中毒了!”

袁世凯大吃一惊,望着他好半晌,才问一句:“你看到了什么?”

“我是下午到瀛台请脉的,皇上满床乱滚,一看见便嚷‘肚子疼得了不得!’皇上的病象,心跳、面黑、神衰、舌苔焦黄、便秘、夜里不能睡,这些都跟从前一样,何以忽然肚子疼得如此!照病理来说,是不会有这样情形的。”

“那么,照你看,是中的什么毒?”

“不知道!宫里的‘寿药房’跟内务府的颜料库,有许多明朝留下来的毒药、怪药,谁也搞不清楚。”屈庭桂又说:“我又不能详细检验,或者问一问,皇上吃了什么?拿剩下的东西去化验。只好说‘拿橡皮袋灌上热水,在肚子上敷烫,可以减痛。’话虽如此,也不知道照此办了没有,皇上宫里,根本就没人管。”

“唉!”袁世凯叹口气:“皇上当到这个样,实在替他不甘心。”

“皇上的病,本来是不要紧的,不过疗养很要紧!谁知名为皇上,比穷家小户都不如,病情明里减一分,暗中添了两分,以至于越来越坏。中医说皇上只有几天了,这话我们做西医的不能同意,皇上的病是慢性病,西医总有法子让他多活几天。可是照今天这个样子,我们西医也无能为力了。我今天来禀明宫保,明天不能再进宫请脉了。”

“我知道了。”袁世凯神色庄重地说:“我们为臣子者,尽心尽力而已!力已尽到,问心无愧,你也不必难过!”

等屈庭桂辞去,袁世凯重新回想他所说的话,不能不怀疑,皇帝是中了毒。但细细想去又不无疑问,既然杜钟骏已下了断语,“不出四日,必有危 3ǔωω。cōm险”,则又何须下毒?下毒的人又是谁呢?

他在想,决不会是李莲英。皇帝管李莲英叫“谙达”,视同教“国语”、教骑射的满洲大臣,如果他是为了保富贵,反倒宁愿皇帝健在,等慈禧太后驾崩,皇帝顺理成章地收回大权,他必定还是象庚子以前那样,地位在崔玉贵以上的名副其实的总管。而且,慈禧太后亦深知李莲英,这几年颇为卫护皇帝,即令有非常的举动,亦不会将这个差使交结李莲英。

念头转到这里,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崔玉贵。事情很明显地摆在那里,非杨即墨!不过,是他自己下手的,还出于慈禧太后的指使,却很难说。

再深一层去想,又可以确定,不会是慈禧太后的指使。因为杜钟骏的话,必有人奏上慈闱,乃是必然之事。既然皇帝的大限已到,何必再做这种让自己至死良心不安的事?同时他又想到,慈禧太后何以忽然有那样一通“不许以丸药私进”,“设有变动,惟进药之人是问”的朱谕?看来象是有人进过“献药”之计,为慈禧太后所绝不能同意,因而有此严谕。

然则疑问又来了!回到最先的疑问上,何以此人就等不得四天,非要将皇帝弄死不可?

这个疑团压在袁世凯头上,使他无法睡得宁帖,直到丑末寅初,是平时该起身上朝的时候,忽然一惊而醒,大彻大悟,慈禧太后自己还以为皇帝一定死在她生前,而左右侍从,必已从医生那里得到警告,慈禧太后朝不保夕,很可能先皇帝而崩!

想到这里,袁世凯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的处境跟崔玉贵一样,都是皇帝必杀之人。说不定此刻慈禧太后已经奄奄一息,宫中乱作一团。果然如此,自己该作何打算,已到了非认真考虑不可的时候了。

于是,他咳嗽一声,等五姨太惊醒,要招呼睡在后房的丫头进来伺候时,他迫不及待的说:“先叫人把电话本子拿来!”

所谓“电话本子”是宫中来了电话的记录。李莲英、崔玉贵、小德张以及敬事房、奏事处都装得有电话,宫中倘或“出大事”,或者两宫大渐,固有消息传来,就是病势稍有变动,崔、张两人亦会通知。他急于要看记录,就是要了解两宫的病情。

取记录来看,只有奏事处的一个电话,说并无折子发下来,可知慈禧太后已到了无法批阅奏折的程度了。

这时袁世凯稍微定心些了,因而仍如往日时刻上朝。到得西苑军机直庐,只见醇王载沣与世续亦是刚到,不及寒暄,先问两宫病情。

“皇上恐怕是不成了!”世续当着载沣毫不忌讳地说:“皇太后亦很危 3ǔωω。cōm险。时至今日,我可得说一句,怕是到了决大疑、定大计的时候了。”

“皇太后怎么样?”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肠胃虚弱极了,什么都不受,一夜起来数十遍,好人都会折腾得不成人形,何况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正在谈着,苏拉在外面一掀门帘,一面通报:“张中堂到!”

张中堂神采奕奕,而细看却似虚火上升,进门拱拱手,坐下来说道:“昨儿看了一夜的《艺术典》,越看越糊涂!”

大家都不知道《艺术典》是什么,载沣则连这三个字都没有听清楚,率直问道:“香涛,你说看什么看了一夜?”

张之洞看大家都是困扰的神情,只好说明白些:“是《图书集成》里面的《艺术典》,专看医部,始终也没看出个究竟来。”

话仍旧不甚明白,但听的人都懂了,他大概是想了解两宫的病情,看看到底要不要紧,有什么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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