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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浮世梦华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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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也裹着件银狐皮披肩,瞪着一双灰蒙蒙的大眼睛,似梦非梦的样子。那件银狐皮披肩仿佛藏得时间久了,颜色有些泛黄,不似长乐的那件白得耀眼,被那承欢的大红斗篷衬着,整个人黯淡得像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小萍一路走,一路频频地回头去看那影子。
  “你说那影子么?”长乐道,“那人便是江流,青玉楼过去的头牌。”屋里烧着暖炉,长乐脱了银狐皮披肩,叫小萍收了,搁在熏笼上,用素馨和沉香薄片相间蒸出来的心字香熏着。
  那屋子和长乐的身上,都飘着同一种香,淡淡的,沁人心脾,仔细去闻,却又闻不出什么味儿来。
  “江流今年二十七岁,”长乐说,“江流做了那么些年头牌,早该将位置让出来了。”
  长乐今年二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对于他来说,二十七岁还遥不可及。
  又或许,长乐预感自己活不到二十七岁。
  小萍替长乐收拾好床铺,回到自己的屋子,举起衣袖闻一闻,仿佛也沾了心字香的香味儿,挥之不去。他那小间紧挨着长乐住的厢房,夜里,小萍总听到长乐的笑声,笑着笑着,便变成了惊喘声,那声音一浪高似一浪,小萍蜷缩在自己的被窝里,好不容易有了几丝睡意,却又往往突然惊醒,如此一夜。长乐又爱干净,天不亮送走了客人,便要唤小萍打水准备沐浴,床单被褥,也是隔夜便换,小萍忙起来,竟要比青玉楼的杂役还忙上几分。
  那天,小萍一早捧了换下的被褥下楼去,从那回廊上经过的时候,却见承欢穿了一身桃红洒花袄,从后院走来。
  小萍忙低了头,让到一边。
  承欢却故意伸手抬起小萍的下巴,细细地看着。
  小萍知道承欢和长乐素来不合。他和长乐差不多时候进的青玉楼,却被长乐占了头牌的位置,自然是恼了长乐,顺带便也恼了他身边的人。小萍双手捧了被褥,被迫抬起头来,看着承欢。
  承欢的脸被红衣衬着,显得越发的白净,那双眼睛虽不及长乐那般勾人,倒也灵动讨喜。他的眉毛不似长乐修得极细,带有几分少年人的英气,却有些咄咄逼人的样子。
  小萍被承欢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睛,怯怯地叫,“承欢公子……”
  承欢哼了一声,松了手让小萍挣脱开去,道:“我以为长乐干嘛巴巴地问楼主要了你去,原来是看准了你老实,好欺负。”
  承欢说:“长乐是不是把你藏起来,不让客人见到你?”
  小萍想长乐屋里有客人的时候,的确极少支使他,便点了点头。平日里,他端了酒菜进去,长乐也是不待他看清客人的脸,就急急地打发他出去了。小萍想长乐那是为了他好,他想起夜里那些声响,不由得不胆战心惊。
  承欢说:“长乐是不是总支使你干些杂活,却不教你曲牌唱赚?”
  小萍捧了被褥,低头不答。他想学不学那些曲牌唱赚,又有什么干系呢。
  承欢便又哼了一声,说:“长乐总是这样,见得新来的人长得好些的,便要到自己身边,过得一阵,便找个借口,随便打发出去。”
  小萍眨了眨眼睛,突然抬头道,“真的能打发我出去……也好。”
  承欢冷笑:“你以为打发出去的人能有什么好结果?”他拉着小萍,指了后院的青墙对他说,“这青玉楼虽不是什么好地方,出了这墙,更糟的地方却多了去了。这墙后面便是鸡儿巷,你若被打发去那种地方,倒真不用学什么曲牌唱赚,直接脱了裤子干事就好,我倒看你能挨上几天!”
  原来这汴京的买欢之地,也分了三六九等。这青玉楼所在的曲院街,云集了秦楼楚馆,是富家子弟和文人雅士追欢买笑之地;出了曲院街,后面那些杀猪巷,鸡儿巷、桃花洞、甜水巷,混杂在勾栏瓦舍之间,却是几文钱便能买欢的下等妓院。
  小萍顺着承欢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却只看到一堵青墙。清晨霜重,小萍只觉得寒意从脚底心透进来,不由得抱紧了被褥。
  承欢却放柔了声音,俯身对小萍道:“我去跟楼主说,叫江流教你曲牌唱赚,好不好?”
  小萍只是低了头去,双手紧紧抱住被褥,承欢再问他,他却低声道:“我得去了,长乐公子还在等我呢。”
  小萍将被褥放在水井边,咬着指甲往回走。他想承欢说的未必是真的。长乐不会害他。毕竟那天是长乐隔着窗阑跟他说了那么多话,还拿了东西给他吃,他想长乐不会害他。
  可小萍回头去看那后院的青墙,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第五回 旧琴新人转宫商,江流?

  小萍终究还是跟了江流学琴。
  长乐心中不乐意,嘴上却不说,笑嘻嘻地找了一具旧瑶琴给小萍,道:“既然入了乐籍,学些技艺也好,将来哪个客人爱听我长乐唱个小曲儿,你能在边上弹奏两下,倒也凑趣。”
  说罢,自己拿了把歌扇,仰倒在长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唱起来。他生性疏散,时新的曲牌出来,别人都憋着劲儿学,长乐却不屑,只将那新词记在歌扇上,兴致来了,才随口哼唱几句。
  小萍低了头,用手去拨弄瑶琴上的断弦,那琴身红漆斑驳,像是谁用下来的旧物。长乐将歌扇挡在面前唱了几句,眼角一瞟,见小萍还站在那儿,便催他,“快去快去。”
  小萍便鞠一躬,抱了瑶琴,朝江流那间厢房去了。
  正是中午,刚下过了雪,小萍从回廊向外望去,只见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那些美人蕉、栀子花,都盛了积雪,沉沉地垂下头去。回廊两侧是待客的厢房,也悄无声息地,少有的清冷。
  江流的厢房就在内院的尽头。
  青玉楼分了前院、中院、内院。前院只管开盘子,客人若只点些曲子寻乐,所费不多,中院的小倌姿色稍逊,沿着回廊往内院去了,才是青玉楼红牌们的厢房。小萍听说长乐住的那间厢房,原本是江流的。现在江流少有客人,楼主却念着旧情,仍使江流住在内院。
  “江公子……”
  小萍低低地唤。江流的厢房里没烧暖炉,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屋里没什么摆设,床前垂了一帘青帐,看上去便分外的冷。小萍将琴搁在案上,用力搓着自己冻得僵硬的手。
  江流道:“我不姓江,你叫我江流便好。”他接了那具瑶琴,替小萍续上断弦,却瞥见琴底刻了一个小小的“江”字,便知是自己当年的旧物,一时竟怔怔地出了神,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流才问小萍:“这琴是长乐给你的?”
  见小萍点头,江流叹一口气,道:“当年长乐也跟着我学琴,这琴便是我给长乐的,没想到现在他又将这琴给了你。”
  江流垂下头去,见那琴身红漆斑驳,划痕极多,想是琴的主人并不好好爱护之故。江流心中难过,只是用手去摩娑那琴身。过了一会,才振作精神,调了调弦,唱奏起来。唱的是一支旧曲,小萍不知曲牌名字,只觉得江流的歌声闲婉低沉,伴着丁冬丁冬的琴韵,煞是好听,一时竟忘了冷。
  他听江流唱“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那声音渐渐地高上去,高上去,那琴声也履险如夷,越转越高,待唱到“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那声音又渐渐地低了下去,仿佛行歌之人渐行渐远,最后只听得“莫断肠……莫断肠……莫断肠……”的余韵,琴韵渐缓,细微几不可再闻,终于沉寂下来。
  小萍待要鼓掌叫好,却见江流推开了琴,背过身去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将琴递给小萍,说:“这嗓子不成啦,你来试试。”
  小萍将手按在琴弦上,学着江流的样子去按弦,出来的声音却尖响刺耳,倒将他自己吓了一跳。江流见状,不禁宛尔,踱到小萍的背后,拿了他的手,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按弦。小萍闻到他衣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仿佛长乐平日所熏的香是一个味道。他抬头去看江流,江流只是淡淡道:“那心字香也是我教长乐调配的。”
  又道,“当初我教长乐习琴,最初教的,也是这曲『阮郎归』。”
  说着,放缓节拍,将那曲子又在琴上弹奏一遍,边弹边解释这里如何转调,如何承接。
  小萍便低下头去,听江流讲解乐律宫调,自己专心记那指法,不觉天色已晚。他全无根基,虽得江流悉心教导,终究指法生涩,无法弹下一曲来。小萍心中一急,又错了数音。江流却柔声安慰他道:“莫急,当初长乐学弹此曲,也用了两天的时间。你一个下午能弹成这样,已经是极好的了。”
  小萍按住琴弦,却听江流低声道:“长乐是极聪明的,我同时教给他和承欢曲子,承欢要用四天时间才能弹成,长乐却是一学就会。我教过的那些人里,也只有你能够及上他几分。”
  江流转过头,用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望了小萍,道:“希望你莫似长乐……”
  小萍等着下文,却见江流又转过身去,咳嗽起来,一直咳得弯下了腰,用一只手去撑住桌子。小萍唤,“江流公子……”
  江流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
  注:宋元之际,仿佛没有『娼籍』,只有『乐籍』这种说法,又见有『乐户』一说,指的应该就是『乐籍』吧。

  第六回 将军一怒花容黯,琴师?

  入冬之后,雪总是下个不停。这雪阻了金兵南下的势头,也阻了青玉楼的生意。京城内一片太平,家家户户忙着采办年货,准备过年。城内年画彩灯随处可见,倒也喜庆祥和。青玉楼一年到头都悬着大红灯笼,这些日子里倒显得清冷起来。长乐百无聊赖,平日里不是陪着楼主喝茶下棋,就大白天地歪在塌上打盹。
  小萍乐得清净,见长乐没什么事支使他,便只管捧了琴去江流的屋里。他天资虽不如长乐聪颖,却贵在勤勉。夜里睡觉,小萍也将琴放在枕边,记忆白天所习的曲谱,以指按弦,只是生怕惊吵了长乐,不敢弹奏出声。
  这天下午,楼主安公子与长乐喝酒下棋,小萍在一旁暖酒伺候着。窗外残雪蒙蒙,屋内却是温暖如春。长乐不知从哪位客人那里得了一块画屏,树在屋里,那上面吴山翠叠,更显得屋内春意盎然。小萍凑在炉前暖酒,只将脸蛋烤得红扑扑的,热出汗来。那安公子瞧了,便道:“这些日子不见,小萍倒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脸白里透红,让人瞧着,真想掐上一把。什么时候也该将那髻丫解了,见见客人。”
  长乐伸手挟一枚白子,放落棋盘上,闲闲道:“不急,小萍正跟着江流学琴呢。”
  安公子探头去看那棋局,手中拿了棋子,却不放落,只是轻轻敲着桌面,沉吟良久,却道:“江流一向苦冬,前年又落下肺痨,这季节,怕是不好挨吧?”
  小萍这才知道江流何故常常咳嗽。他见安公子眼睛瞧着自己,像是在问自己的样子,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听安公子继续道:“那年冬天的事,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罚他在院子跪着,原本只是做做样子,不想因为他坏了规矩,却忘了江流这人是实心眼的,我不叫他起来,他竟真的在院子里跪了一夜。他原本身子就弱,这下更是惹出了肺痨……我现在想来,心里总是后悔。”
  说着,摇了摇头,将手中那枚黑子落在右上角的七三路上。
  长乐道:“江流这人爱乐成痴,做人也是有点痴的。当年韩将军这般看中他,都准备替他赎身了,他却背了人跟那韩将军府里的琴师搞在一起,还演一出红拂夜奔,私逃出去,却落在韩将军手里……”边说边去看那棋局,手中玩弄着那小小棋子,道:“是劫呀。”
  安公子想到那个冬天的夜里,韩将军带人堵住了青玉楼的后院那门,那些士兵持了明晃晃的火把,照着江流和那琴师,两个人都苍白着脸,却硬是执了手,站在一起。安公子还记得韩将军怎么手起刀落,一刀便砍下了那琴师的脑袋。血溅在院子的积雪上,洒了一地。那人头一直滚到安公子的脚下,他吓得腿软,江流却挣开了他的手,去抱了那人头。他跪倒在雪里,将那血淋淋的人头捧在怀里,对着韩将军喊:“你杀了我……你也杀了我吧……”安公子从未见过江流这般声嘶力竭。
  很长一段时间,安公子只要闭上眼睛,便看到江流捧了血淋淋的人头,披散了长发跪在雪里,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失了神,只是瞪了韩将军,颤抖着青灰的嘴唇喊“杀了我……杀了我……”
  韩将军的刀举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来。那刀上还滴着血,韩将军甩一甩刀,甩掉刀上的血,便带着人走了,没再看江流一眼。
  安公子至今想起来,一颗心还是怦怦乱跳。他想江流平日素来安静,没想到竟惹出那么大的祸事。青玉楼的规矩,一是不得私逃,二是不得私自接客,三是不得倒贴热客,江流却三条都犯了。安公子平日里念着江流是红牌,待江流极是客气,这时心中又是着恼又是后怕,韩将军走后当晚,便将江流吊起来,叫人用鞭子抽了大半个晚上,眼看着不行了,才解了绳子,扔到院子里,令他跪着反省。
  安公子想,我是气昏了头了呢。江流身子弱,哪禁得起这番折腾。那天夜里风大雪大,江流便落下了肺痨,好不容易捞回一条命来,却再也接不了客了。那些熟客都知道江流身上有病,挨不了几下便会咳血,不想坏了兴致,他嗓子又坏了,唱不得几支小曲,因此便都不点他。只有那些外地来的羊牯,见江流虽面带病容,却生得好看,才会点了他来开心。安公子好几次想打发江流出去,却终究念着旧情,没有忍心。
  长乐见安公子双目望着棋盘,只是出神,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伸手倒了杯温酒递给安公子,道:“当年江流得罪了韩将军,惹了那么大的祸,楼主却仍留得江流住在这青玉楼里,我们都说,楼主是菩萨心肠呢。”
  说着,顺势坐到了安公子的怀里,贴了安公子的耳朵,吹气道:“听说,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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