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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渊+番外-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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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袁尹檀忽然意识到,方才魏离只是想他过去,看不看鸟儿,倒是次要。在两人成了知心朋友的数月之后,他曾好奇地问过魏离,若是当时他因为害怕转身跑了,魏离会怎么办。 

  “我没办法啊。”魏离撇撇嘴,瞪着袁尹檀:“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东宫里我就你一个朋友,你怎么可以不理我自己跑掉?” 

  袁尹檀哑然而笑:“我不会的。” 

  多年之后,魏离这种独特的命令方式令魏国朝臣们胆战心惊。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瑾鑫帝真正发怒的样子,瑾鑫帝说话总是简洁干脆,在看似风清云淡下藏着不容违背的强势。而袁尹檀却始终记得,那天说着“我一点办法也没有”的魏离,语气中带着同年龄相符的稚嫩无奈,像每一个孩子那样害怕孤单和拒绝。 

  他也清楚地记得,他亲口对魏离说过,“我不会的。” 

  少年人的承诺,有时候也可以是一生一世。自初遇的那一天起,袁尹檀便始终如当时所言,默默立于魏离身畔,背负所有却不曾离去。 

  魏离一直叫他小袁,直到有一天,他碰到凄惶无助的郑国公子,倔强地想要守护最后的自尊。袁尹檀被他的一双眼睛震慑,那双眼睛被各种情绪填满无处宣泄,却是袁尹檀从未见过的,干净。 

  后来他才得知太子借用了袁姓,同郑国公子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而从那一天起,魏离开始叫他尹檀,就好像一个仁慈的君主称呼他的爱卿。 

  的确,小袁这个称呼,对魏离同郑渊都有着袁尹檀无法介入的特殊意义,从此不能轻易使用。唯一讽刺的是,明明是那两个人之前的爱情,偏偏不经意间加入了第三个人的名字,仿佛从此注定是三个人的悲欢离合。 

  袁尹檀本来一直以为,自己守护郑渊,是为了守护太子殿下。哪怕违背瑾鑫帝的命令私放郑渊回国,也是为了成全魏离心上那一方不为人知的柔软。 

  然而当郑渊站在魏郑边境回眸望他,他蓦然发觉初见时候的那双眼睛已经褪去了所有哀伤欢乐,变得清澈见底。 

  却是再也寻不得当初的那份干净。 

  袁尹檀觉得心痛入骨,为了郑渊,却不是为了魏离。 

  他却只能淡然一笑,目送郑渊的马车辚辚驶向镶蓝伏虎旗的方向,连句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那一刻他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却似乎又什么都放不下。 

  再三年,郑渊登基,联齐伐魏。齐国主帅是个未满弱冠的少年,有着一双明亮温和的眼睛。 

  袁尹檀在心里叹息。这样的少年,虽是难得一遇的将才,对于战场来说却太过仁慈。他并不曾想到,有一天这双明亮温和的眼睛,竟也会填满刀锋般冰冷的恨意。 

  “是你,伤了桓王殿下。” 

  少年面对着他,一字一句的说着。那并非一个问句,而是一种宣判。 

  袁尹檀忽然很羡慕他。 

  喜欢一个人,可以在他身上维系着所有的喜怒哀乐。这样鲜明决绝的爱恨,他袁尹檀永远都不会有。对祖父父亲的承诺,对侯府上下的责任,对魏离的守望忠诚,对郑渊的关切维护,这一切全都融合成一块巨大的铅石,塞满袁尹檀的心胸。 

  进不得进,退不得退。他抛不下,分不清,更无从选择哪一样最为重要。 

  他在乎得太多,却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袁尹檀那时候真的觉得,如果就这样死在这个少年枪下,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果。 

  凡是见过袁尹檀的人,不论敌友,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君子。荣辱不惊,温文如玉。脸上永远一派平和,神态从容。 

  后世们却评论说,瑾鑫帝多疑专权,袁尹檀虽是朝中信臣,却要时时审言慎行,如卧虎侧,日夜不得安眠。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辛酸难言。 

  正是这样的审慎言行,使得袁尹檀的一生,除了同郑渊的纠葛之外无可挑剔。魏史上关于他的记载,简洁确切到可以用忠君体国四个字加以概括,让人无从揣测这位魏国唯一也最后的异姓王,在私放郑渊之后,大厦将倾之时的心境。直到江山易主的多年之后,直到当年的风流都被雨打风吹去,史学家们才在魏平乱王本传真假莫辨的残章断页之处,发现字迹模糊的断句,不知所云。 

  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只落得个清风满鬓心沉若井。 

  尾章 

  齐宣明八年春,护国将军邵阳率部还朝。其时齐太后姚氏新丧,瑶京上下尽皆素白。姚太后早年曾同齐国诸王密谋另立齐显思为帝,事败后便一直幽居偏宫。她同宣明帝显扬并不亲厚,却毕竟是他生母,宣明帝为尽孝道,按齐国祖制半年不得乘车舆出行。于是就有了六国史上前所未闻的,皇帝步行出宫至城外亲迎大将的奇事,让整座瑶京城啧啧称奇。 

  目睹这一幕的百姓竞相传说,陛下不掣车马立候于城外,一路疾驰而来的邵将军却似乎没见着陛下,又或者惊喜太过忘了下马,若非左右随从硬拽住了将军的坐骑,只怕将军便要就此冲入城去。将军后来对着陛下也不行君臣之礼,只巴巴望着瑶京城内。陛下进前对将军说了些什么,将军这才幡然醒悟屈膝跪拜,那景象令人费解之极。 

  邵阳回朝后,宣明帝极尽封赏,邵阳只说自己不过尽臣子本分,将皇帝的好意一一推谢。宣明帝本要赐他齐姓,而后封王增邑,正式接管碾尘军。然而据说宣明帝在朝堂上流露此意之后,竟被邵阳当着众臣之面婉拒,坚持碾尘军当在桓王麾下。宣明帝无奈之下只得作罢,而遭遇重创又无人实际统领的齐国碾尘轻骑,也就此名存实亡。 

  邵阳拒绝封赏的理由,敬谢皇帝的姿态,永远是谦卑得体的,就连手中的兵权都愿意轻易交出;而他的声望以及宣明帝心中对他的宠爱,使得皇帝对邵阳的毫不领情一筹莫展。另一方面,齐国百姓拭目以待他们凯旋的英雄加官进爵,对邵阳的封赏因此势在必行,这便使得宣明帝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这功名赫赫却不求任何封赏的青年将军,究竟是前所未有的虚怀若谷自觉受封有愧,还是前所未有的目中无人存心给皇帝难堪。 

  终于平定魏国后月余,邵阳封天下将军。宣明帝向诸臣说道,“齐国江山,四成乃属邵卿。今邵卿已赏无可赏,朕惟以天下封之。” 

  一句“赏无可赏”,既轻描淡写遮去了之前之后关于封赏的种种尴尬,又给了邵阳旷古绝今的赞誉。是年十八岁的齐宣明皇帝显扬,俨然早已拥有可媲美于任何君主的,政谋权术的完美掌控能力。 

  这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波折虽然在民间被传得出神入化,却并没有在史上留下任何痕迹。后来人所看到的,只是齐史直接记载天下将军受封的寥寥数语: 

  “及阳还朝,上以功大,笑谓曰:‘无他,今惟以天下封卿!’对曰:‘臣无二想,但一愿相请尔。’上止其言,抚其手曰:‘朕固知汝愿也。然今天下可予,惟汝愿难成矣。’” 

  邵阳所求的愿望究竟为何,再也无从得知。从此百年在齐地民间都流传有“一愿天下”的说法,作为此事最忠实的见证。 

  对宣明帝而言,战后的岁月并非坐享其成,而正是更严峻挑战的开始。一方面他顺应民心减免了赋税,另一方面又千方百计填充国库重建军备。百姓们偶然会看到宣明帝的随行车架停在如今门可罗雀的桓王府。令齐显扬稍感安心的是,东瑶一带粮米富足,很快回复了农耕商贩,并没有一点不安分的迹象。 

  齐宣明九年初,正当齐国逐渐回到正轨的时候,桓王齐桓延薨于齐都瑶京。齐人虽然听闻桓王回京后久病不愈,却到底不料他竟逝于英年。宣明帝大恸之下,以父礼葬之,修桓王陵于瑶京以东。出殡当日,宣明帝身带孝服,扶棺悲怆而走,几几踉跄不能行。瑶京城内围观百姓哀声震天,哭死者有数十人之众。 

  宣明十年夏,天下将军邵阳亦染急症薨于瑶京,时年正满二十二岁。这一噩耗同桓王薨逝相距不过一年光景,瑶京城尚未从愁云惨淡中完全恢复,又被接踵而来的浓重悲哀压得透不过气。宣明帝遂下诏,此后三年齐境内不得嫁娶、寿筵、庆生,并修将军陵于瑶京以西,正同气势恢宏的桓王陵遥相对望。民间传说,宣明帝这般安排,是想让他最亲赖倚重的两个人,永远为他守护着瑶京。也有流言说灭魏后陛下一直忌惮天下将军功高震主,之前数月已将其软禁,将军实是抑郁而终。 

  宣明帝的身体亦在那一年急转直下,其间有月余称病不朝。失去了左右肱骨的宣明帝比以往更为落落寡欢,数次流露出发兵灭郑迎回芄兰大长公主的意思。其时郑明安帝年纪尚幼,朝政由芄兰大长公主同三位重臣一同把持。而宣明帝灭郑的愿望,屡屡因芄兰大长公主的巧妙周旋难以实施。 

  这许多事情,有些是我亲眼所见,更多的来自于沿路的道听途说,同脚下村间的土路一般,荒草丛生难辨真假。我生平第一次踏入齐国都城瑶京的时候,已是宣明十年的秋天,也是邵阳死去的两月之后。此时距离璘霄城破,不足三年,而距离郑渊叛魏私逃,也不过区区八载光阴。 

  然而我所有的朋友,敌人;我所爱的,所恨的,所惧怕的,所厌恶的……所在乎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了。 

  父亲在世的时候曾说,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穷尽人的一生也无法改变分毫。而人的一生,又可以有许多个八年。父亲却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那些改变虽然穷尽一生也无法达成,却永远在一瞬之间发生。 

  我仍然常常记起在璘霄城的最后一个晚上,陛下于宫中大宴群臣。觥筹交错间,武将文臣争先恐后以身殉国,血污了满地,人们放肆夸张的哭笑呼喝也铺了满地。朝臣们终于都将目光投向我——在他们心中便那个最应当拔剑自刎的人。我的死亡将成就这场狂宴的高潮。我将目光投向端坐殿上的陛下,他只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一盏盏倾杯。 

  第二日破晓的时候陛下在青华殿上向我道别,他说尹檀,要混于逃难平民之中出城,委屈你了——但是,你定要帮朕将这锦囊交到郑渊手上。他沉默片刻又说,你快走吧。我们说好了,谁都不许回头。 

  我点点头,想不出还有什么应当出口的话。最后一次跪拜了我的君王,我转身走入璘霄城内的纷乱恐慌。 

  他却在身后突然开口:“小袁!” 

  这是在少年嬉笑打闹时的称呼,我已许久不曾听到。蓦地回转身去,陛下好像以前太子时候那样,向我露出一个孩子诡计得逞时候的得意笑容,仿佛在说,说好了不准回头,你输了。 

  我也便如从前那样,用不以为然的眼神告诉他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的伎俩。他不用回头也已可以看着我离开,这场游戏从一开始有失公允。陛下会意地笑笑,冲我挥挥手,顾自转身往内殿走去。 

  这次,换我不用回头便可以目送他离开。陛下从来都是这样,不愿亏欠,也不肯服输。我听到他愉快地说:“小袁,还是我赢了。” 

  出城之后我才听说,邵阳已经不在军中,碾尘军残部无人管辖。那时候我有一瞬间的犹豫,想要折回去护卫陛下,璘霄城门却在我驻足的时候关闭。 

  后来我回头望见陛下的头颅被齐军高悬于城楼之上。那天早晨东升的日光打在陛下平静俊美的面容上,好像是一尊沐浴在圣光中的神诋,高贵无人能及。 

  出城之后我一直向西走,先去郑都璃歆,然后去璘霄以西我看得到和看不到的地方,也许就这样走下去。我微微担忧如何将锦囊交到静怀帝手上,却在璃歆听到了静怀帝崩于湘城的消息。 

  湘城,便是当年我拦下李灏奇,护送静怀帝回国的地方。当时他站在魏郑边境上执着不肯离去,凝视着我的眼睛清定明澈。 

  我后来常常想,那个时候,他其实是想哭的吧。 

  我带着锦囊来到璃歆,等待着静怀帝的出殡下葬,随后将锦囊悄悄埋入皇陵。皇陵宏大宽广,无法知道静怀帝究竟葬在哪里,然而不论这个锦囊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想郑渊在踏入大魏宫的时候,应该已经明白了。 

  这也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达成陛下嘱托的方法。 

  在璃歆滞留的时间里,我开始听到人们用“东瑶”代替“璘霄”。郑国也开始流传一首齐地的儿歌,很快就同当年璘霄城内传唱着的歌谣一样遍布市井街巷,垂髫小童朗朗上口。我从没有完整的听这首歌谣,只记得开头似乎是这样唱的:“晴川空万里,芳草绿比茵。去留平生意,听我天下吟。”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东面传来了齐天下将军邵阳逝于瑶京的消息。邵阳在郑军中口碑极佳,又一直极力反对宣明帝灭郑,他的死亡给郑国带来了新的未知同恐惧。惶惶不可终日的璃歆令我想起两年前的璘霄,也成为了我最终继续前行的理由。 

  自瑶京再往西,人烟便逐渐稀疏。原先的陈、卫二国,人家多已迁往瑶京左近。只在原先三国交界的地方还有几处错落小镇村落,久在战乱之外,民风淳朴憨直,颇似桃源仙境。 

  那日正经过一家药铺门口,里头取药的看背影是个青年男子,正向老板道谢。老板一叠声地说不用药钱,说上回自己孙子贪玩在山里迷了路,多亏那男子帮忙才找了回来。 

  善因善果,恶行恶报,乡人们的生活便是如此简单。我刚要低头离开,正好方才取药的青年男子也出了店外要解马缰,在不经意间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那样明亮坚定却又纯净仁慈的眼睛,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再次见到。 

  他望见我也是一愣,有些话似要脱口而出,却又压了回去。最后只微微一笑唤道:“袁公子。” 

  我亦颔首:“邵公子。” 

  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正巧投向远方依稀可见的将军陵,孤独静默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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