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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千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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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些人似也并不在意跑掉一个,一个个缠上戚少商的剑,战作一团。
黑楼果然是停棺之处,只有前后一堂一室,后室置放牌位,而前堂则用以守灵。
顾惜朝正是踏入了前堂。
堂内素帏重重,烛火通明,数十丧烛立于几排烛台上,于一分分阴冷中熏出些枯热来。
薛文轩的棺木就停放在灵堂中央。
顾惜朝推开棺盖,露出黑色棺木中躺着的白衣男子。
薛文轩的遗体很普通,如同真正寿终正寝的人一般一脸平静,只是表面的平静,并不代表内在也无玄机。
顾惜朝一直都感到怪异,薛文轩的死因,乃是为神哭小斧一招封喉。且不论那凶手武功如何,薛文轩本人便身手不凡——能掌管“扬州第一楼”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这样的人被一击毙命,委实匪夷所思。
前几日来查案时,顾惜朝曾怀疑是中毒,而银针却验不出任何毒性。但如果排除中毒,却无任何理由解释凶手的一击得手。于是他翻遍手边医书,终于得出结论。
只差,一个证明。
几枚银针出现于顾惜朝指间,针上附有一层浅金色粉末,顾惜朝将之依次刺入薛文轩头顶、耳后的诸多|穴位。
银针上已被他抹上了特殊药物,如果薛文轩的死因真如他所料,那么很快,这些银针便会告诉他答案。
然,也正如他所料的,此行决不会如此顺利。
他在进堂前曾确认过堂内无人,却不知对方是从何处出现。
他施针的手刚离开针尾,耳侧便袭来一阵冷冽的风。所幸顾惜朝警觉惯了,在一瞬中后掠,头一倾,只见一巴掌大小的器物自眼前掠过,直直劈入粱柱。
顾惜朝一凛,眼神顿时狠厉起来。
神哭小斧!!
顾惜朝站定了身,四顾望去,只见棺木对面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长剑在手,同样的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回望着他。
无疑,方才的神哭小斧便是其所掷,只因手法不对,才没有那鬼神呼啸之声,然杀伤力足以割开一个无防备之人的咽喉。
那人一击未得,更不放松,长剑一振合身攻来。
长剑映着烛火,冷艳的红,那人似是早知顾惜朝无力反击,也不出繁复招式,只一剑平刺过来,直逼胸口。
顾惜朝内力虽失,身法尚存,步随流水间沉腰一侧,堪堪避过。岂料那人一击落空却不收招,剑势一折反削上来,竟是要断他左臂。顾惜朝大惊,半身后侧勉力一退,剑尖在左肩一掠而过,皮肤几能感觉到凉意的刺痛,眼见那人欲挺剑再刺,顾惜朝立时后跃,突觉背后一梗,“哗啦啦”一声,原本安插丧烛的铁架顿时倾倒下来。
灵堂中多是幔帐等易燃之物,如何经得起这一劫?顿时一条连着一条,烧成一片,顷刻间,整个灵堂燃成火海。
那人见此情景,倒不再进逼,却抬手关上堂门,落了锁,复劈断粱柱,把那唯一出口牢牢封死。随即一纵身上了房顶,自他先前匿藏的粱角暗窗中遁走。
不用考虑也知道,失了内力的自己上不了那么高的屋顶,那人知晓这点才离开,要把自己困死在火场里。
然而顾惜朝却反而释然,那人这一走,反让他安全下来,堂中火光一起,戚少商必会赶来,劈门的事就交给他和他那把削金断玉的逆水寒好了,自己只须完成此行的目的。想到这不由自嘲一笑,何时,竟然如此信任那个人了,可以将生死托付,这样的事,居然发生在他们身上,还是说,白天那人的一席话对自己终究是有所触动的呢?
火势蔓延得极快,浓烟滚滚,呼吸也困难起来。盛放薛文轩的棺木已被火包围,粱上不断下坠的碎木阻挡了行动。顾惜朝伏于断木上,勉励伸出手去——银针就在眼前。
身体绷紧,几乎可以听到骨骼喀喀作响,还差一点。
顾惜朝左手一撑,身子前探,终于将那枚银针攥入手中。
到手了!顾惜朝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接着,只要出去,出去……
一阵电击般的麻木倏地缠上了心口,寒冷突如其来,如游蛇般激窜入四肢百骸。顾惜朝猛地蜷下了身。
竟然在这时候!
全身的力气被飞速抽离,撑住身体的手无力滑落,他如同被拆了骨架的皮囊,迅速委顿下来,青袍宽袖漫漫铺展于地,与满堂艳红纠缠在一起。
青石地面被烤得泛红,蒸腾的热气包裹着他,炽灼着他,仿佛要将他溺毙在这炼狱中,然而他却只感到寒冷,那是来自体内深处的凛寒,漫卷全身彻骨透心,将他冻僵在了原地。
耳中传来轰鸣声,仿佛直震脑海,顾惜朝茫然抬头,看着一截横木燃着熊熊的火向自己直坠下来。
“哐”的一声,有什么被砍破的声音。
“顾惜朝!!”有人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被冻得麻木的神经不及反应,身体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双有力的手拥紧了他,劈开满目的烈火,直向门外冲去。
●9。
背靠着墙,两人避入楼下的阴影里。
墙面微潮,夜露透过衣物洇入,一片寒凉,戚少商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也是冰冷一片。
方才他击退那些刺客,便即刻赶往黑楼,不想半途竟见火光冲天,整座楼已浴入轰然大火中。大惊失色下破门而入,见到的情景却几乎让他的心脏亦为之停顿。
顾惜朝竟眼见着巨大的横梁向己砸落,不置闪躲。情急之下,不及开口,他只有合身抢上,将他带出了火海。
呼吸稍平,戚少商双臂不觉紧了紧,感觉怀中这具纤瘦的身躯尚在,方觉自己的心回来了,回念刚才的惊心,几乎吼着问道:“为什么不躲?!”
然而话甫一出口,戚少商便感到不对劲。怀中的身体冷得像冰,兀自微微发颤,那战栗通过他拥着他的双臂直传到心口。
清秋之夜,虽是微携寒意,却远未到侵人肌骨的地步,然怀中人为何竟似身处冰天雪地一般?心中不明,戚少商低头看去。
顾惜朝已是完全倚靠在身后之人怀里,全身重量寄托于他的双臂,透骨的寒气几乎夺走他所有感知,只脑中唯一一线清明,撑住了意识不让他倒下。
戚少商只见他低垂着头,咬紧了唇,原本就血色疏浅的双唇此刻更是惨白若纸。
戚少商心中疑念陡生,伸手便去探他脉门,顾惜朝虽瞥见,无奈连躲的力气也拿不出来,被戚少商一把擒住手腕。
然而这一探,却把戚少商探得大惊。
“怎么回事?你脉象亏虚,不但内力暂失,怎的还有一股莫名阴气随血脉流窜?”一抬手按上顾惜朝背心,将真气缓缓渡入,戚少商急问。
一股暖流自手背相贴处注入,流经周身,体内传来些微暖意的刺痛,先前压抑在胸口的僵冷渐渐化开,顾惜朝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子,这才察觉自己竟一直被戚少商禁锢在怀里,不由大窘,挣道,“不过是惯常寒疾罢了,时有发作,不值为怪。”
“胡说!!”戚少商哪里肯放,一双手箍得更紧,“你脉象驳杂不堪,真气携寒力逆流,岂是普通寒疾可引起的?到底是不是九幽魔功残留体内所致?除了功力时有失去,究竟还有什么别的影响?!”
被一语言中,顾惜朝反倒安静下来:“九幽魔功阴狠非常,习至后来甚至无法面视阳光。铁手将其封于我体内,本出于好意,可惜如此所为,其阴气便淤积不发,以至反侵入体,一旦发作之时,便是这般模样。”
顾惜朝说得云淡风轻,戚少商却如梦初醒。他怎会忘了?阻滞真气,本就是极其伤身的事,更何况是魔功这般阴毒的功夫,岂会只有功力暂失这般容易?他神志恢复的这一年里,想必时时承受苦寒折磨,亏得他兀自苦撑,竟连铁手也是不知。
再一想,以他的性子,宁肯咬碎了牙,也不容自己示弱人前,铁手怎近得了他身?
顾惜朝不知他所想,见他还不放手,忍不住道:“话也问完了,大当家还不放开我?”
戚少商置若罔闻,自顾自解下身上的狐皮毛裘,不由分说将他裹了个结实。顾惜朝一愣,待要说什么,腰间早被戚少商一把揽过,腾身出了高墙,向来路折返。
顾惜朝被拽得一个踉跄,好在由他扶着才不至摔倒。话虽如此,那扶在腰间的手还是让他非常不自在,然而戚少商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路前行步子极快,失了内力的顾惜朝自无法相比,偏每每跟及不上时,那只手总适时地提携,两人几乎足不沾地地赶路。
顾惜朝只觉得莫名其妙,寒疾发作,不过是自己的事,有妨碍到他么?何必一副气结的样子。心里不由赌上一口气,不再出声,只勉力跟上。
戚少商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何以胸口如此气闷,是恨那个人不爱惜自身,还是恼他将痛隐着瞒着,连自己也不告诉?
他不知,胸口的郁闷发泄不得,只有一路疾走。
秋夜凉风依旧瑟瑟,迎着两人疾走的步子席卷全身,顾惜朝下意识地缩了一缩,面颊却触上了狐裘的绒领,宽厚的毛裘将他包裹,阻绝了寒冷,裘衣上那个人的温度和气息一并透过来,融人的暖。
顾惜朝一怔,尚不及分辨那一丝悸动从何而来,却已就此恍惚了心神。
小屋已近在眼前,戚少商拉了人进去,顺手关上门。
顾惜朝不明所以,抬头对上戚少商隐含怨怒的眼。
“为什么?”沉郁的声音,压抑的怒气。
“楼里有埋伏,缠斗中撞翻了火烛,不过要找的东西我已经……”
“我不是问这个!”戚少商却大声打断了他的话。
“为什么?你明知自己体内阴气随时会发作,还要去夜探什么栖凤楼?你知不知道自己差一点死在那里?!”握住顾惜朝的肩,感觉那双肩几要被自己掌中捏碎,戚少商再抑不住,吼道。
顾惜朝却不肯示弱,反驳道:“不然如何?坐等线索被湮灭?大当家,戚大捕头,你当了两年的捕快,别告诉我你连孰轻孰重也不知道!”
戚少商不由一窒。顾惜朝说的没错,比起这件案子的内幕,比起边关数十万将士的生计来说,个人的生死委实算不了什么。可是该死的偏偏他一见到那人在一片烈火中委顿于地的情景便冷静不下来,他失神的眼映不出任何事物,青衣如蝶翼般偃伏,他的身体毫无支撑地瘫软在自己怀里的样子,他全都不想看到。
他就是冷静不下来,不由自主地生气,也不知气的是他,还是自己。
“……阴气侵体之事,为何不告诉铁手?他带你四处寻医访药,或可治好你的顽疾。”努力让声音显得平和,戚少商问道。
“没有用,我早已查过无数医书,皆不可治,告诉他,再多奔波,亦只是无用功罢了。”顾惜朝道。
“那么我呢?你我同探栖凤楼,却为何连实情也不愿告知?”握住顾惜朝双肩的手紧了又紧,戚少商问道。
左肩刺痛,顾惜朝不由恼怒,用力挣开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他人的同情!”
“不是同情!你有你的骄傲,我怎会不懂?我不会允许自己同情你,只是难道连担心,你亦要一并拒绝么?”眼见顾惜朝双唇泛出隐约的青紫色,戚少商眼中是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痛楚,“我担心,你知道么?方才若我晚来一刻,会如何?你什么也不说,便这般不信任我么?”
“……不是……”受不住那样的眼神,顾惜朝扭过头。
“那么,为什么?”戚少商追问,见顾惜朝欲言又止,索性替他说了下去,“因为你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宁可一人独撑。你愿要人见你展翅,却绝不愿让其睹你折翼。你不是不信我能帮你,你只是,早习惯了拒绝任何人的援手。”
顾惜朝猛地一震,望向近在咫尺的人。
从没有人将他看得如此透彻,从没有人如此了解他所思所想。
他一人独行,有人关心,有人诋毁,有人嘲讽,却绝没有人如此知己,只有眼前这人,早已看透……
而这个人,此刻还握着他的肩,柔声道:“你不愿示弱人前,但不要拒绝我的担心,至少在我面前,不要隐瞒,好么?”
顾惜朝凝视他眼,那双亮得透人的眼中有一抹痛、一抹忧、还有一抹期待,混合成一种格外复杂的眼光,就是这种复杂,让顾惜朝不知如何回应,下意识地,便点了头。
“一言为定!”见顾惜朝点头,戚少商终于笑起来。拉了人便往内室而去,“好了好了,折腾了大半夜,再不休息天都亮了。”自顾自说着,戚少商不由分说将人按上床去,一手便去褪那狐裘青衫。
身体碰上被褥,顾惜朝才醒过神,努力挣开他手,将一直紧攥于手的那枚银针递上——只见银色的针身已化作黑红。
“这是自薛文轩身上取下的,你且收下。”
戚少商却不动,双眼只盯着顾惜朝褪去狐裘的左肩。顾惜朝不由皱眉道:“你听到没有?”
戚少商不应,反问道:“你肩上的伤,怎么回事?”
顾惜朝一怔,侧头看去,只见左肩处青色衣衫早被血浸成了褐红,殷殷染染了一片,不提也罢,一提倒真是刺痛非常,道:“刚才与那刺客缠斗,躲闪不及被剑锋掠过,不碍事。这针你先收好,留之有用。”
戚少商收了针,却不走,问道:“你的伤药绷带在哪?”
“……先前替你祛毒时已用完了。不过小伤而已,明日我自会料理。”顾惜朝淡淡道。
不想戚少商径自从自己中衣上撕下一块干净布料来,细细撕成条状,接着一手将他扶起,另一手便去褪他衣衫。
顾惜朝被他动作一惊,不由喊道:“你干什么?”
戚少商一本正经道:“帮你包扎啊!还能干什么?”
顾惜朝道:“我自己来!”言罢便去抢他手中布条。
戚少商岂能由他,一手按住他双手,一手仍是不停,道:“伤在肩膀上,你自己包扎不便,两个都是大男人,由我代劳有何不可?”
被他这么一说,饶是能言善辩如顾惜朝也一时想不出话来,那么一顿的时间,青衫已被戚少商褪下。眼见挣扎无用,顾惜朝索性偏过头去,任他施为。
戚少商见他干脆闭了眼一付任人鱼肉的样子,心下不禁暗笑,于是拉开他内衫,将衣物小心地褪到了肩下。
顾惜朝的肌肤是一种如玉的白,因体内寒气所致透着隐隐的青,在晕黄灯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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