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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人-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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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刻他忽然不想做了,他用了一天半的时间说服自己,突然又退缩了,他与摄影师无冤无仇,没有必杀的理由啊,再说,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落败的是他,后果将是终身监禁。可是,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一旦返回,他又将自己置于一个绝望的境地,一个封闭的、无人能破的牢笼。希望不是自然而来的,也不是祈求所能得到的,在这个世界上,希望本来就不是他这类人所能奢望的。他是一个通体透明的绝缘体,没有任何导电企图,更没有传导的利用价值,要么被杀,要么杀人,他无路可走。
  晚风吹到脸上,他倒不觉得冷,经过一个石桥时,吴山看到桥墩下聚着一群无家可归的人,他们不知从哪里扯一根电线,微弱的光亮里,他们抓吃着从快餐店讨来的食物。黑漆漆的河流无声流动,带走了烟头、呼吸和废弃不用的垃圾袋子。深秋的光影在河面上闪动,一声声嘶哑的乞讨仍在耳边回荡。桥墩一侧堆着山一般高的垃圾,腐烂的臭气四处飘散,城市都是这样,繁华的背后隐藏着脏乱,和平之下隐藏着动荡。过了石桥后,吴山寻到一个僻静处,换了那双新买的布鞋,戴上黑手套,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匕首,硬硬的。他加快了步子,那风吹在脸上,已是一种潮湿的感觉了。
  制服厂的三楼灯火通明,吴山低着头,贴着砖墙悄悄地走。来到清凉院时,没见到一个人影,他一阵窃喜,迅速爬上六楼,可刚到四楼,就听到开门声,接着,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吴山急忙回到楼下,又怕人看见,只好躲到楼道的一个拐角里。过了一会,吴山仔细听着,没了动静,他才走上楼梯。
  603室。防盗门紧锁着,吴山按了一下门铃,隔着门,他清晰听到里面嘟的一声,接着,他又按了一下,透过门上方的玻璃,吴山发现屋里的灯亮了。不久,门开了。
  “是鬼谷子先生吗?”吴山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虚弱,好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发出的。
  “我就是。你是谁?”
  “我是——”吴山突然意识到什么,从衣袋里掏出证件。
  “进来说吧。”摄影师拧开门锁,趿着拖鞋往里走,一边说:“替我把门关上。”吴山轻轻合上门,并把暗梢插上。经过廊道时,摄影师突然转身,说要看一下他的证件,吴山答应着,摸到的却是裤兜里的匕首,他笑了笑,以此掩饰内心的紧张。摄影师接过证件,靠近灯光看着。
  “环卫工?”他自语道,翻看证件背面,“你是环卫工?”
  吴山头晕得厉害,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我……一直都……”
  “你背着这么个包干什么?”他几乎是逼视着他问的。
  “我想……回去时……方便……”
  “你年纪大,爬六楼也够累的,换了别人,我不开门的。”鬼谷子舒了个懒身,坐在沙发上。吴山四处打量着,客厅里光线柔和,地毯、沙发、檀木家俱、电器和酒具摆放讲究,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房间挺多的,大概有六七扇门,他看不出哪一间是停放尸体的,“不要看了,我一个人住。来,有事坐下谈。”鬼谷子掏了一支烟,扔给吴山。
  “听说,你是一位……摄影师?”
  “具体一点说,是一位‘死亡摄影师’。除了死亡之外,我对人的其它形态不感兴趣。”
  “我能欣赏一下你的作品吗?”两天前的女孩尸体又在吴山面前浮现出来:朝阳旅馆、尖叫声、嘈杂的人语、警察的问讯、白床单、奔跑的人影、冷清清的货仓;车门咣的一声关上了,摄影师一脸的笑,有人朝他摆了摆手;女孩们惊恐的目光;一双手一张张数着钞票;太阳裂开了,风吹起她们的碎发,有人喊“倒车、倒车”,人群散开;阳光是那种生涩的苦味……
  “吴先生?”
  “啊?”吴山猛地醒了。
  “在欣赏我的作品之前,我想知道你来的目的,我已经说了两遍,刚才,你好像走神了。”
  “啊——对,自从妻子去世后,我的精神有些恍惚……”
  “对不起,我说到你的痛处了,这次来,是不是……嗯……我知道你很爱你的妻子,这是人之常情……艺术嘛,其意义在于不朽——这些话也许你听起来不太自然,可是,我是从工作这个角度分析的,你看,我也是独身,我的妻子五年前死于一次车祸,她的皮肤和骨架,我至今保存着,完好无损,每年,特别是她的忌日,除了在屋里烧点纸钱外,我必须陪她住上一宿,以安慰她的亡灵……”
  “尊夫人去世前,你就开始做死亡摄影了?”
  “具体地说,是在她去世后的第三天。从前,我是医生,后来做了新闻记者,平常拍一些新闻方面的照片——这样说吧,我今天所取得的成就,是与我妻子的死亡分不开的。”
  “这么说,你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征得她的同意喽?”吴山发现摄影师显得有点慌乱。
  “同意?这是一次意外死亡,按常规是火化,你知道,那么一个小坛子,盛着一公斤左右的骨灰,我父母的生命都是这个结果——可是,这个形式应当改变,象古埃及的‘木乃伊’,即使千年之后,后人同样能一睹她的芳容,我相信,她的‘在天之灵’是能够理解我的。”
  吴山看着他,疑惑地点点头。
  “在我这里,从出生几个月的胎儿到九十多岁的老人,应有尽有。我代为保管,一旦有需要,他们的家属可以随时取走。我的价格也很公道的,要想在我这里保存的话,死者家属只要交纳一定的保存费就可以了。要是纯粹的收购,主要看成色——这和买东西差不多,首先是死者的身份,普通人和名人的价钱是不同的;其次是尸体的年龄,少女和婴儿的收购价最高,其次是中年人,最低的是老人,当然,有特殊意义的尸体除外;最后是尸体的完好程度,比如皮肤、头发、内脏器官、牙齿、指甲等等。你呢?说说贵夫人的具体情况吧——”
  “啊——”吴山清了清嗓子,“48岁,自然死亡,身体没什么缺陷。”
  “自然死亡?”
  “是的,受不了精神上压力,服毒自杀。”吴山想象着妻子的死亡方式,这是在梦里经常出现的。
  “也不是没有缺陷——不过,这是小问题,你希望以何种方式保存呢?”
  “这个——”此时,吴山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摄影师的谈话无疑缓解了他的愤恨,那个在朝阳旅馆死去的少女已经十分的模糊了,他甚至认为摄影师做了一件与人有益的善事。而且,摄影师的模样十分可亲,语气和缓,追忆亡妻时,他甚至抹了抹眼角。当提及某个印象深刻的死者时,摄影师的话语悲伤而凝重,他的举止——埋头苦思或者突然掐灭烟头,有时候将十指插入稀疏的头发中,其痛苦的模样令人顿生怜惜。说实话,吴山似乎被他感动了,他曾一度取消斟酌一天的计划,改为秘密返回。只是因为一句无关痛痒的随意之言,那个念头才重新回到他的脑海之中。
  “你有很多钱吧——”吴山这么问,当然是基于他对这套房间的理解。
  摄影师笑笑,难以掩饰他对这句恭维之言的得意之情。“其实,金钱的意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生活的热爱,艺术嘛——”
  吴山突然打断他的话:“鬼先生喜欢死亡?”
  “是的,我非常喜欢它的感觉,一个人的一生嘛,只能体验一次……在我这里,你可以看到各类人的死亡姿态和临终前的状态,我做了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相同的死亡模式,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从每一片毛发、每一个表情、每个器官的分布和位置,都不尽相同——”
  “举例来说吧,假如有一天你死了……”
  “对、对,你说的问题我每天都在想,也许是成为一件艺术品,也许——火化。”
  “火化?”
  “你知道,我没有子女,那时候,仅有的几家亲戚也都死光了,这个职业一旦没人继承,其结果——远远比我当初设想的痛苦,也更复杂。”
  “这样的话,所谓的‘艺术永恒’也就不复存在了,对吗?”
  “可以这么认为,不过……我们还是先谈谈眼下的事吧。”
  “你打算出多少钱?”吴山单刀直入。
  “这得先看一下尸体的情况再做定价,一般来讲,三到五万。”此时的摄影师成了一个十足的生意人,而他谈论的好像是收购兔子或者活鱼。
  “现金?”
  “支票也可以。”
  “我需要现金。”
  “可以。”
  “当场付清?”
  “是的。”
  “假如我现在就运来呢?”
  “午夜之前,我随时恭候。”
  “好吧。”吴山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匕首。不错,在这个房间的某一处肯定摆放着数目可观的钞票,他今晚不虚此行了,“能否让我欣赏一下您的作品?”
  “好吧。”摄影师离开客厅。吴山脱下手套,跟着他来到一扇门前。
  “有的东西会让你恶心。”摄影师不无自豪地说。
  吴山未置一言。“他太胖了,”吴山想,“必须一刀结束,腰部?脂肪太厚的话,一刀死不了的,死不了就坏事了。脖子?这个部位不太容易下手。肚子?衣服太厚了,万一捅不进去呢?心脏?也不好下手……关键是要知道他藏钱的地方,也许可以暗示一下?一定在卧室,要不就是卫生间,客厅?也有可能,墙角不是有一个保险柜吗?钥匙和密码呢?……”
  “害怕了?”摄影师转身看着他。
  “哪里的话,我在想……怎么把尸体运来,通常情况,付款需要多长时间?”
  摄影师笑了笑:“怎么?不相信我?”
  “不是、不是,三更半夜的,我这心里总有那么一点……毕竟是我妻子嘛……”
  “大概半个小时,尸体在卫生间清洗后,我就可以付款了。”
  “在客厅?”
  “不,在卧室。”
  吴山高兴地点点头,同时催促摄影师快点开门。
  “这是暗房,洗照片的。”摄影师拧开门锁,一片如梦的红影里,吴山赫然发现石桌上摆着一具死人头骨,阴森的恐怖感立刻袭上心头。摄影师十分平静地介绍墙壁上挂着的一个饰物,“这是用人的脊柱排列成的树的图案,我曾经为叶子的选材花费了不少时间,最后选择的是打磨过的幼儿的肋骨。那个——”摄影师指着另一个镶在镜框里的图案,“这是一块死于难产的孕妇的皮肤,看上去象不象一幅表现主义绘画?第一眼看上去,最令人难忘的是上面的血迹,啊,死亡的象征无处不在。”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干躁的血腥味,吴山皱着眉头,死亡的联想令他浑身发冷,在这里呆久了,真会以为自己是在人的腹腔里,周围是血的颜色,冰冷的空气令人疑自阴间的寒气。不知何处响起啪啪的滴水声。
  “什么声音?”吴山警觉起来。
  “水笼头坏了。”摄影师旋开冷藏门,一声沉闷的钝响,吴山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第二十二章
  他们醒来时,听着那雨声,可已是凌晨三点了。
  吴三更缓缓地移开手臂,西子受了点惊动,身体动了动,又静下了。窗外,雨沙沙响着,所有的东西都睡着了,枕边是西子轻微的酣声,它们游动着,象一条看不见的热带鱼,甩着尾巴,从他的视野里游走了。雨沙沙响着,有那条杨戬放出的小天犬,吠了几声后,它不动了,或许把月亮吃掉了。外面一片漆黑,吴三更睡不着,身体像被熨过一般,躺在被子里,腿间不觉得已经潮湿了。
  他开了灯,轻轻掀开被子,西子的上身裸露着,下身只穿了一条乳色内裤。她迷人地蜷缩着,光洁的皮肤上像有露水滑过。他看得久了,心里忽然莫名地伤心了,即使让他承受再多的不幸,他也不愿看到西子的纯洁遭人玷污。最令人痛心的是,她的记忆成了一片空白,成了一块随时可以擦写的芯片,她被虚拟的数字控制了,可她自己并不知晓!二进制,倒霉的二进制!吴三更在心底骂道。丧失了记忆,人和机器还有什么区别?我们还需要爱情吗?一个指令输入,做爱的程序就完成了,简单明了,她可以成为你想象中的任何角色,妻子?情人?妹妹?同学?同事?……你在发泄了性欲后,她是什么?她的尊严和价值呢?就像风在风中的飞舞,她也是你的同类呀,难道这不是另一种同类相残吗?
  蝴蝶和沙沙呢?还有coco,他们都是失忆人吗?吴三更记得毒品就是coco拿来的,他人呢?回到西子的房间,他们每人又喝了一杯放了迷幻药的葡萄酒,他当时很想睡一觉,可沙沙把他拽了起来,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喝下后欲望就来了。沙沙笑着,坐在他的腿上,目光放纵而飘忽,她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摸索着,她的手指是那样冰冷,触到他的皮肤时,他却感到一阵阵火辣辣的颤栗。有一刻他想避开,因为他不愿在她脸上看到自己的丑陋——他觉得那是一张被欲望扭曲的面孔,可是,因药物催化的性欲汹涌着淹没了他的伪装,随着她伴有呻吟的扭动,他的下半身产生了一种揉搓的快感,这快感猛烈冲击着他的头脑,使他初时轻微的抵抗成了一种附属的配合。吴三更闭上眼,享受因快感而产生的晕眩,他的双手也因这晕眩动作起来,他把沙沙揽向自己,沙沙有一对晃悠悠的乳房,每一下撞击都让他无比愉快,她的舌头伸入他的嘴里,来回舔着他的牙床,她的舌头上沾满了酒精和烟草的气味,他侧过脸,让她舔着他的耳垂和脖颈,此时,除了隔在眼皮下的光的印象,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突然,沙沙叫了起来,她张着嘴,舌头来回舔着自己的嘴唇。每次深深的抵达后,她都要死死掐住他的胳膊,因为这兴奋来得猛烈,他几乎喜欢了这种肉痛,于是他模仿着她,让这欲望保持更久。她的脸朝上仰着,长长的手臂紧绷着,他想要推开她,可她的身体仿佛涂了一层油脂,滑腻而坚挺。他不得不将他的性器迎上去,那里流出的粘液都把他的腹部弄湿了。沙沙的身体开始有规律地颤动,她好像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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