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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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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自大回家,见四个标致丫头都不见了,只剩丑婢二人,又不敢问。晚间见铁氏恶狠狠的睡了,他在床脚头穿着衣蹲了一夜,也不敢睡。次日起个大早,悄悄下床,出来看见童佐弼,私问他四个丫头的下落。方知三个配了家人,仙桃已经卖去。
他恨了几声,就出门到县前来寻魏如豹。见衙门口静悄悄也没有人,等了好一会,见魏如豹手中拿着两个膏药,一瘸一踱的走来。他一眼看见童自大,忙拐着上前问道:“昨日失迎,老妹丈清早到这里有什么贵干?”童自大道:“有一件事特来寻老兄商议。”魏如豹道:“这门首不是说话的去处,请到里面科房中坐了再讲。”遂同他进了仪门内,到科房中一条凳上,让童自大坐下。
他就挨了坐着,问道:“老妹丈有什么事见教?”童自大道:“我受令表妹的气,实在过不得了。我又不敢奈何她,想要告她一告。要雇别人写状子不好意思的,要借重老兄写写。”因把脖子伸与他看,道:“伤痕现在便是干证了。”
魏如豹听了,只是叹气不做声。童自大道:“我不白劳老兄,少不得有个薄仪奉谢。”魏如豹忙道:“倒不是为此,实不相瞒,我寒家祖坟上的风水有些古怪,大约是阴山高,阳山低,祖传代代有些惧内。到了我愚弟兄,越发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我家兄这样个好汉,咱衙门里算他头一名。番子二三十人也打他不住,凭你什么狠强盗,见了他,俯伏在地。家嫂那样个肌瘦人儿,到他跟前,才有他奶胖高,老妹丈是常见的。家嫂间或一时动怒,要打他一百,打到九十九下,不但不敢爬起来,连动也不敢动。我不是说大话,我每常打到捱不得的时候,还大胆讨讨饶,他连饶也不敢讨,哑巴似的咬着牙死捱。因他叫魏如虎,外边人知道这事,说当年李存孝会打虎,是个肌瘦小病鬼的样子。恰巧家嫂也姓李,又生得小巧,人都叫她母存孝,大约老妹丈也有所闻。到了弟益发可怜,说起来连石婆婆也掉泪。那些作践的事也说不尽,一句结总的话,也不怕老妹丈见笑,她此时若叫我死,大约也不敢再活。也怨不得,一来我的贱体比老妹丈小了好些,贱内的尊躯与舍表妹相仿佛。她要打起我来,一只手像拎小鸡似的,轻轻就撂在地下。一屁股坐在脊梁上,就如孙行者压在五行山,还想动一动么?凭她拣着哪一块,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叫做抬轿的转弯,满领就是了。总是我贱名的这个豹字当初起的不好。”童自大道:“怎么见得?”他道:“我贱内姓师,狮为百兽之尊。豹见了狮,可有个不怕的?我常想就是豹子真见了狮,不过是个死罢了,也未必怕到这个地位。我见了她,心惊胆碎,说不出的那个怕法。若见她个笑脸,我就比做神仙还快活。但见她有些怒容,我浑身肉都乱颤,那心扑扑的跳到口里来,话都说不出一句。我背地上了她个尊号,称她为九灵母元圣,这是《西游记》上太乙天尊骑的那九头狮子的名号。那是个狮祖,必定才这样利害。”因笑着把那膏药与他看,道:“你说我买这东西做什么?”童自大道:“据老兄说起来,想是被嫂子打伤了哪里了。”魏如豹道:“那打提她做什么。老妹丈,你脖子上那几条伤痕也算得个打么?要在我贱躯上,就算天字第一号的轻刑罚了。可怜我一年三百六十日,浑身上下哪一处没些伤痕。若贴起膏药来,不但没这些钱买,竟把衫子、裤子、袜子总摊了膏就是了。”说着,将袜带解开,把裤脚掳起来,只见他两个膝盖红肿有饭碗大,全是碎血眼。
童自大忙问道:“这是怎的来?”魏如豹笑道:“冤屈死人。昨日一个敝友请我吃酒,回家去迟了些。我是个官身子,每常回去或迟或早,都是家兄出来开门的,她也还没得什说。昨日家兄不知同老妹丈说什么来,家嫂着了恼,从昨日午间在屋里,家嫂叫他顶着净桶跪着,不放起来。是贱内出来开门,惊动了她了,发起性来,说我定是在外边嫖老婆,不然为什深更半夜回家。我把嘴都分说破了,她也不信。真是口中淌出鲜血来,她还说是苏木水(附注:也称苏方木,学名苏枋,是一种生长在南方的树木,叶子像槐树,结子黑色,古代作为染红布的染料),你有什么法?她整年收集碎磁瓦,砸烂了垫在我膝下,足足跪到天亮。也还罢了,她又把一块死沉的大槌衣石,叫我顶在头上,压得那碎磁都戳进肉里头去。你道刻毒不刻毒?到了今早还不放起来,亏我苦哀求,再三告说,今日衙门里有要紧公事,恐怕误了,才饶了起来。我出来时张了张,家兄还像空阳文,顶着个花盆(附评:前文述是顶着净桶跪着,早晨改为花盆,估计为‘母存孝’夜半起夜,要用净桶,故改罚顶花盆,此处并非笔误),在那里跪着呢。我到了外边,一步也挪不动,看了看,全是血眼子,都是那碎磁戳的,两腿几乎要折。没奈何,只得慢慢的捱到外科药铺里,买个膏药来贴。为什么今日来迟些,你不见我方才走路一瘸一点的么?我若替你写了这状子不打紧,后来设或舍表妹知道了,会着我贱内一说,我还想活么?那就是真正的死无葬地了,就是老妹丈也有些不妙。这事不是儿戏的,性命相关,不可轻举妄动罢。我劝老妹丈忍忍罢。”
童自大听他说了这些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见他有些作难,袖中取出个草纸包儿来,送上道:“这算不得什么,老兄买一盅茶吃。果然替我出了气,我后来还有重谢。”魏如豹一见了包儿,便一脸的笑,道:“我倒想了个主意,不知可做得来?”假推道:“一个至亲家,如何好受礼的?”童自大道:“老兄既有主意,你要不收这薄意,我也不敢奉求了。”塞在他手中,他也就接过去,道:“老妹丈既如此说,我且权收下。”便装入钞袋中。
然后说道:“据我想,这件事也不必要告。况本官病了,这几日不曾出堂,不见衙门口静悄悄的么?就有状子也告不进去。内边管转桶的管家巨大爷巨金,同我最相厚,等我请他来同他商议。烦他禀声老爷,出根签,差两个人到你府上。只说官府查访得她欺凌丈夫,要拿来处治,唬吓唬吓她。舍表妹一个妇道家,到底胆小,她听得自然害怕。若后来改过,也就罢了。况且你、我都站在不败之地,没有什么干系,不怕她们知道。一兴词动讼,那就有指实了。你说可行得么?”童自大见说官府不上堂,也没奈何,只得说道:“听凭老兄尊意罢。”
豹如豹烦了个站子到穿堂后去请巨金,等了一会,见他来了。童自大看他好一条大汉,方面大耳,一部落腮胡须。左手捏着一块蓝绸手帕,将左眼捂着。二人起身,让他坐下。
他问魏如豹道:“这位是谁?”魏如豹道:“这位是舍亲童百万。”巨金忙施礼道:“得罪得罪,闻大名久了。”魏如豹道:“数日不会,不知大爷患目,失候得很。”巨金哈哈大笑道:“我哪里是害眼。”魏如豹道:“不是害眼,是怎么的来?”
巨金笑着说道:“魏师傅你不是外人,童大爷既是令亲,也都是自己人。实不相瞒,前日敝恩上同主母偶然角口,敝主母就拿我贱荆出气,骂了一顿。我正在家里吃酒,桌子上放着一把大壶,贱荆回来,摔碗掼碟的。我又不曾敢说多话,只说你在上边受了奶奶的气,怎到家里来使性子?魏师傅,你就说我这句话也没有冲撞了她。我不曾防备,被她拎起酒壶来,夹脸就是一下。亏得躲得快,打在眉毛头上。幸得是我这样个汉子,也还挣住了,要是软弱些的,不死也有个头发昏。一来是祖宗保佑,二来亏我灵泛,不然眼睛珠子也打出来了。她一把揪住我耳朵,还要撏xian胡子。幸喜我的力气大,死命挣脱了。往桌子底下一钻,才得跑掉了。要是撏掉半边,今日还不得出来会你呢。”因把汗巾拿下,道:“你看看。”魏如豹同童自大一看,眉棱骨乌青,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只有一缝。魏如豹道:“这一下利害呢。”巨金道:“先还肿得大,连眼都睁不开,这两日好了许多了。”
便问道:“你寻我说什么?”魏如豹遂将童自大的事对他说了,他尽着摇头咨嗟。魏如豹道:“舍亲不敢白劳,少不得还要奉酬。”巨金道:“魏师傅,不是这个话。我们是好朋友,我若可效力,童太爷难道还不值一个相与么?内中有个缘故你不知道。”因低声道:“前日敝恩上偶然同主母说顽话,敝恩上说:”大凡做官的人,谁没有几个小老婆。你今将五十岁的人了,也该让我娶个小,乐一乐。‘还哈哈的正笑。不想被主母跑上去,把脸同脖子抓得稀烂,一条条的血口子,好不难看。怪是也怪不得敝主母,原是敝恩上的不是,这样的话可是乱说得的?还亏主母很心疼的一位小相公,有八九岁了,每常老爷带他出来顽,你也见过。是他哭喊着抱着老爷,奶奶才饶了,不然还利害。因上不得堂,故推病这几日呢。我贱刑受气,我造化低,都同在这一日了。如今敝恩上在主母面前千小心、万陪罪的时候,我若去一禀,家主母一知道,要怪我替男人告妻子狠恶,这还了得。敝恩主正在奉承的时候,不要说用刑,只吩咐我贱荆处治,那就即死无疑。是这个缘故,所以不敢奉命。“
向童自大道:“尊夫人还算贤慧呢。一个少年的标致丫头,见了远远的躲开,还怕惹是非,那是大胆望着得的?这是自己失于检点,如何怪得人,不曾打断脖梁骨就算万幸了。要是敝恩主同我犯了这样的法,哏,恐怕连性命都难保。我奉劝是好话,请息息怒,此后凡事小心些,样样自己留神,就不妨了。”立起道:“不能奉陪,贱荆上去了。一早起,恐要回来吃饭,我照看去。”拱拱手去了。
童自大只是叹气,魏如豹道:“我为老妹丈,不过如此尽心罢了。说不进去,却没奈何,老巨说的也是好话,老妹丈得忍就忍,我有几句护身符的药言奉传,你但记熟了,便可保无后患。
她要打区区,区区先睡倒。她若骂区区,区区只赞好。她又省力气,我又省烦恼。这个波罗密,的是个中宝。但能知道此,保身直到老。
老妹丈千万记着,请回罢,衙门中无事,弟也要返舍了。倘回去得迟,又生祸患。“童自大见他如此说,只得别了出来。因大清早来寻他,此时又渴又饿,到一个茶馆中去吃一壶茶,饮饱饮饱。
正坐在吃茶时,听得隔座几个人在那里说笑。一个道:“江宁县喜老爷,做官也风厉,人品也生得好。五短三粗的一条汉子,一嘴连鬓胡,颇有三分杀气。他是福建人,酷好男风。他衙门里有个门子,姓董名混,叫做小董贤,生得细皮嫩肉,比女人还娇媚些。喜老爷爱上了他,在奶奶面前说衙门中事繁,日间办不完,夜里还料理,一个月倒有二十日在书房中同小董儿睡。后来不知怎么被奶奶知道了,那日有三更天,忽然开了宅门,奶奶带着丫头仆妇们,点了几个灯笼,直奔书房。打开门进去,喜老爷正同小董儿睡着呢。奶奶上前把被一掀,两个都是精光。谁知奶奶手里拿着一把大环锥,把那小董儿的嫩屁股上戳了十来下。那小厮疼得滚到地下,还戳了两锥子,他钻到床底下去才罢了。奶奶把喜老爷的头抱住,尽着薅hao胡子,薅掉了半边。就揪着半边胡子,像牵羊的一般拉着。衣服也没有穿,披着床被,拉上去了。古人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是他衙门里事,不知怎么就传出来。第二日就有人写出谣言歌儿,贴在两府里照壁上。我还记得是四句,道是:夫人半夜闹书斋,嫩股遭锥实可哀。
谁部虬髯将去半,县公风厉在何哉?
不想被府尹大老爷知道了,说他为民父母,怎纵容内眷半夜闹到外边来?加他‘不禁’两个字,取了职名,封门听参。喜老爷着了急。他同大老爷管事的堂官雪太爷名叫雪机,素常交好,他托人去问雪太爷。说本地乡绅中谁同大老爷契厚,好去求了来说情。雪太爷说:“大老爷性情倔强,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从来不听情面。如今只有一条路,舅老爷新近才到,叫他寻着舅老爷的门路,向太太求求情。太太若对大老爷一说,一天大事都完了。‘喜老爷就烦雪太爷送了舅老爷一分重礼,舅老爷向太太说了,太太也不知向大老爷怎样说,就不得知道。
那日大老爷坐在穿堂上尽着出神,摇着头沉吟。恰好本房吏上去呈稿,大老爷看了,说道:“这件事我正在这里为难。今日太太再三说叫我饶了喜知县罢。本府想,既取了他的职名要参,怎么好忽然歇了。若不听太太的话参了上去,太太若知道,笑道:”本府又是喜知县之后车了。你的主意怎么说?‘那本房道:“大老爷取喜知县职名,阖属皆知。忽然中止,俨有情弊,恐科道两衙门知道不便。’大老爷道:”我在踌躇,正是为此呢。‘本房道:“如今只好当着太太说饶了他,瞒着暗暗参了上去。等旨意下来,太太也便没法了。’大老爷连连点头道:”你这主意有理。‘正赞着,忽见大老爷头上,像个黑老鸦一般,一翅飞得老远,落在地下。众人忙看,原来是大老爷戴的纱帽。再回头看大老爷时,不知太太如何知道了,拿着个棒棰走出来,在大老爷脑后一下把纱帽打得飞去。大老爷震昏了,就伏在公案上。
那本房见势头不好,一抬头,见太太的棒棰已对脑门劈下来。他叫了一声不好,忙把头一歪,连耳朵带肩胛早捱了一下,得了命就往外跑。太太拎着棒棰便往大堂上撵,众管家爷们跪了一地,拦住禀道:“求太太给老爷留体面,外边多少书办衙役看着,太太如何出得去。‘太太还不依,亏得走出一二十个管家娘子来苦哀求,才进去了。管家爷们也把大老爷扶了进去。
顷刻,雪太爷出来吩咐:“喜知县免参,照旧开门理事。‘大老爷的名字叫做都三畏,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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