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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鹤唳-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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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苹苹的弟弟进来说,他姐姐正在问丹妮为什么不去看她。

于是丹妮去了,还叫秋蝴一起去。玉梅的阵痛缓和些,金福的母亲暂时在屋里陪她。

他们叫秋蝴帮忙减轻玉梅的恐惧,秋蝴说:

“怪事也会发生。当然可能性很小,不过万一她的小孩真长了尾巴呢?我还是说我在北平接过日本娃娃,看见他们生来就长了胸毛,那才不会太吓人。”

于是丹妮带她去看苹苹。小病人盖着破棉被躺在床上,她父亲站起来迎接她们。

“观音姐姐,我一整天都没有看见你。”这个十岁的孩子说。

“我很忙。我们到汉口去了,回来又忙着照顾玉梅姐姐。你知不知道她要生小孩了?”

苹苹的眼睛一亮。

“这是秋蝴姐姐。她是护士,特地来看你。”丹妮说。

这孩子面色发红,两颊消瘦,使眼睛显得更黑更大了,秋蝴看见痰盂里面有血丝,房间的光线和空气都不理想。窗台上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小女孩亲自摘来的野花。房里只有两张床,秋蝴发现苹苹和她弟弟共睡一张床,一个人睡一端,就说,“你得叫他们分开。小弟弟要和他父亲睡,或者另睡一张床。”

“观音姐姐,”苹苹笑着说,“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你怕吗?”

丹妮把一切告诉她,还说她见到了蒋夫人。苹苹很高兴,想知道蒋夫人穿什么衣裳,做什么事情。

她们要走了,苹苹谢谢她们来看她,她父亲跟到外面来。

“我女儿怎么样?”他问护土说。

“她得了肺病。需要细心的照顾,充分的休息和营养。我会带些药再来看她。”

做父亲的向她道谢,泪眼模糊,景况很可怜。

她们回来后,玉梅又开始痛了,但是秋蝴用专家的口吻说,时候还早呢。

丹妮告诉秋蝴,苹苹的父亲只能替四口之家买三张船票,不得不把她大哥放在原地。

“惨啊!”秋蝴说。“我们离开南京的时候,也碰到同样的问题。我在红十字会工作,随伤兵一起来的。我们是最后离开的一批,当时日本人离市区只有十二里了。红十字会为伤兵订了一艘船。但是医院里有一千多人,那艘船只容得下四五百人。我们必须决定谁走谁留。我们只能把伤势较轻的带走,让重伤的人听天由命。留下来的人哭得像小孩似的,一直求我们带他们走。他们像小孩般大哭:‘用枪打死我们!给我们毒药!杀掉我们再走,因为日本人一定会杀我们的。’护士都流下泪来了,有些医生也热泪满眶。谁能无动于衷呢?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由床上滚下来,直拉着我,不让我走。‘好姐姐,救救我,救我一命!’他腹部重伤,我知道他连码头都到不了,我知道他绝对活不成,就说我会回来找他。我回来的时候,他快要死了,还躺在地板上,满口鲜血。他张开眼睛,陌生地看看我就断气了。四处都是稻草。我们临走前,医院像猪栏似的,留下来的伤员哭声震天。简直像谋杀那些伤兵嘛,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我们整天整夜抬伤者上船。只有两辆车,我们得亲自用担架抬他们。医院到码头坐车要半个多钟头,走路却要大半天,我们四个人一次只抬一个,有些人真的很重。”

“你们女护士抬担架?”

“是的,不过也有男人,大家都得互相帮忙。简直难以说明,难以想象。街上的人惊慌失措。都怕空中的轰炸机。但是我们若想到码头,就根本不能停下来。我鞋跟断了,店铺都不开门,买不到新鞋。连一杯茶都买不到,因为饭店也关了。我真不敢回想那段日子。”

“你们救了多少?”

“五百人左右。罗伯林姆医生是最后上船的人之一。他亲自开救护车。嗬,航程才糟呢。没有地方坐,也没有地方躺。我们护士、医生只好在甲板上站了四天,直到芜湖才找到吃的。有几个人带了面包,分给我们吃。连水都没有喝。我们有些人用绳子绑着烟罐,由河里掏水给伤兵喝。很多人中途死掉,尸体就扔到河里。到了汉口,我的腿又软又僵,一步也拖不动……那些事最好不要谈,不要想,简直像一场噩梦。”

秋蝴的语气很平静,很理智;她一面抽烟,一面用又低又快的口音述说往事,不带任何英雄色彩。这一切对丹妮都很新鲜,她和受过教育的摩登女性还很少接触哩。

“不过,”秋蝴下结论说,“我们毕竟还活着,留下的人一个也没有留住性命。凡是手上有茧,能走能动的男人都被杀光,也不管他是不是军人。”

金福带接生设备回来。秋蝴点上酒精灯,叫人烧开水,准备干净的布块和报纸。金福的母亲丁太太和月娥的母亲王大娘都在门口,王大娘说她接过很多小孩。丹妮从来没看过接生场面,觉得手足无措。

玉梅的阵痛来了又过去,但是婴儿还没有迹象。玉梅因为不好意思,想学一般妇女压住呻吟,但是偶尔她会爆出一阵尖叫,因为勉强压抑更觉恐怖。这个残酷的场面把丹妮吓慌了。

她们叫人端一个火炉来取暖,天黑时油灯也点上了。

玉梅的身子翻来覆去,仿佛在刑架上似的。秋蝴站在旁边。

“叫医生取出来,”玉梅呻吟道,“如果是日本娃娃,就把他杀掉。”

“是你丈夫的孩子。”丹妮说着,颇为她难受。

“那为什么这样折磨人?我受不了。”

“马上就生了,要有耐心。这是你的孩子,也是你丈夫的亲生骨肉。”

“我怎么知道呢?”玉梅软弱地呜咽说。

“我会告诉你。”秋蝴说。“我在北平的医院见过很多新生的日本婴儿。他们一出生就有胸毛。所以若是干干净净,胸上没有毛,你就可以确定是中国娃娃。”

但是玉梅好像没听见。她乱翻乱滚,手臂抓紧秋蝴。“医生,救我,我不要这个孩子。”

“别乱讲。”王大娘说。“所有女人都要经过这一关的。”

她们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坐下去,桌上的时钟也一分一秒嘀嗒响。小孩的臀部依稀可见,但是出不来。秋蝴摸摸母亲的脉搏,还蛮强的。

午夜时分她决定把婴儿弄出来。她用力将胎位扭正,二十分钟终于把他拖出来。大功告成,她满身大汗。母亲静静地睡着了。王大娘听说秋蝴还是未出嫁的闺女,相当感动,便摇摇头走开了。

玉梅睡醒,丹妮弯身说:

“是男的,是你和你丈夫的儿子。没有胸毛。”

玉梅看看身边的孩子,露出平静甜美的笑容。

 第十五章(4)

那天晚上秋蝴和丹妮共睡一张大红木床,丹妮对于分娩的过程印象深刻,对秋蝴的技术和勇气也深深佩服。她想起来早上轰炸的场面。那一天她看到死,也看到生。她现在知道“业”是什么意思了。

老彭为丹妮拿了几本禅宗的佛经;有《楞伽经》、《六祖坛经》和《证道歌》。前面六祖的生平使她感到兴趣。老彭不想太快教她,他叫她背《证道歌》及《禅林入门》中的诗句:

何为修福慧,何为驱烦恼,何毒食善根。

去贪修福慧,去嗔驱烦恼,贪嗔食善根。

观彼众生,旷劫已来。沉沦生死,难可出离。贪爱邪见,万惑之本……

革囊盛粪,脓血之聚。外假香涂,内惟臭秽。不净流溢,虫蛎住处。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丹妮一遍又一遍念这些诗,觉得很容易懂,但是老彭不肯教她更深的东西。他为她开了一道奇妙的摄生方子。灵魂的解脱必须来自身体的训练。

“走上山丘,走下山谷,走到腿累为止。抛开家务事,到后面的大庙或汉口、汉阳、武昌的郊区去散步。在汉口的时候,心里想武昌的人;在武昌的时候,心里想汉口的人。只有身体自由,灵魂才能自由。等你能一路由汉阳龟山渡河到武昌的蛇山而不觉得累,我才进一步教你。”

丹妮不太喜欢走路,通常走几里就回来了。但是老彭教了她另外一件事:早晨、黄昏和月夜出去坐在小丘上,她发觉这件事比较容易做。她常常坐看小丘、河流、浮云和下面谷底的市区。

黄昏坐在那儿,脚下有宁静的山谷,城市笼罩在渐暗的微光中,心灵静清无比。她常常会想起博雅,想起生和死,想起玉梅母子,想起自己的过去,有时候简直以为自己活在梦境中。老彭叫她静坐在那儿,随思绪乱飘乱转。长江永远向东流,黄鹤楼已立在岸上一千年了。西边的落日和昨天一模一样。有时候她觉得奇怪,这个美丽、永恒的地球上居然有那么多痛苦和悲哀。人类和永恒的大地比起来,实在太渺小。她听到远处火车呜呜响,喷出白白的烟柱。如果天气晴朗,她会看见好几百人,和昆虫一般大小——一种奇怪的双足昆虫——几百个人下火车,消失在蜂巢般的都市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博雅的回音。她愈来愈关心,同时也听天由命。“有欲有苦;无欲得福。”老彭引用佛经经典说。对外她很忙。玉梅的孩子长得很快,只是脾气暴烈,一天到晚哭,晚上的哭声害得丹妮也睡不着觉。秋蝴每隔几天就来看她,有时候丹妮也到医院去,认识了几位秋蝴的女友。

不知怎么的,屋里的难民都传说玉梅的孩子是日本人。有一天几个男孩进入玉梅的房间。

“我们要看日本娃娃。”有一个男孩说。

玉梅抓住在她胸口啼哭的婴儿。

“这是中国娃娃,”她大叫说,“你们出去!”

孩子们跑出去,但是娃娃还哭个不停,玉梅火了,因为他无缘无故整天哭。

她绝望地对他说:“我今天喂了你六七次,你还在哭。你是什么小妖怪,天生要来折磨你母亲?”每次他一哭,她就喂他吃奶。他安静了一会,又开始哭了。这个小孩皮肤黑黑的。玉梅注意他脸上的每一部分——眼睛、耳朵、嘴巴——看看是不是有点像她丈夫。但是第二周比她初看时更不像了。小孩似乎更丑更黑,还露出斜视眼来。她丈夫没有斜视眼,她公公也没有。那个日本兵是不是斜眼呢?她记不起来了。也许她养的是日本婴儿哩。最后她终于相信那个日本人有斜视眼。有时候她喂婴儿吃奶时,这个丑恶的疑团会在她心中升起,她就突然把奶抽开,小孩没吃饱,往往哭得更厉害。

有一天,一个由村里来卖柴火的妇人说要看新生的娃娃。

“多大啦?”她问道。

“十七天。”玉梅回答说。

“长得好快。”

 第十五章(5)

“是啊,不过他脾气暴躁,整天哭。我没睡过一夜好觉。”

“毕竟日本娃儿和我们的不一样。”那个妇人严肃地说。

玉梅脸色很激动。

“你说什么?”她气冲冲地追问道。

那个女人知道自己说了不礼貌的话,连忙道歉。“我只是听村里的人说你生了一个日本娃娃,我想顺道来看看。我们从来没机会看日本人,现在我很忙,我要走了。”

那妇人走出房间,玉梅眼睛睁得很大。娃娃还在哭。

“让他哭吧!这个魔鬼!”丹妮进来时,她大叫说。

“他饿了,你为什么不喂他?”

“我喂过啦,我不知道要怎么弄他,随他哭吧。”

玉梅双眼含泪,抱起他,松开衣扣,把奶头塞入婴儿口中,但是她低头看他,斜眼似乎比以前更严重了。她颤抖着将婴儿推开。

“这是东洋鬼子,我知道!”她说。“我怎么能用我的奶来喂鬼子的孩子?他长大只会折磨他母亲。”

“但是他饿了,你必须喂他呀。”

“让他去饿吧。我受够了,他饿死我也不在乎,村里的人都说他是日本娃儿。”

于是她不肯喂她的孩子,小孩哭累睡着了,后来饿醒了又大哭特哭。

“你是在害死自己的亲骨肉!”丹妮说。

“谁愿意就喂他好了。这不是我丈夫的小孩,是鬼子的孽种。”

丹妮叫来老彭,他生气地说:“你是在谋杀自己的孩子。”

“我要谋杀他……否则你可以把他带走。他是斜眼的鬼子,和所有斜眼鬼子没有两样。谁要就给谁吧,我不愿意终身拖着这个羞辱。我不要他还好些,我最好先杀他,否则他长大会杀我。”

“那就交给我吧。”老彭说。

“欢迎你带走,他长大会杀你哩。”

玉梅躺回床上,号啕大哭。丹妮看到可怜的小孩,就抱起他,带到老彭的房间了。

老彭想把他交给愿意抚养的女难民,但是谁也不肯碰他一下。山上没有牛奶,老彭只好订炼乳。他以前从来没有养过小孩,丹妮只得帮助他。

“也许是日本婴儿。”丹妮低声说。“真是丑娃娃一个。玉梅说那个日本兵是斜眼。”

“是又怎么样?我们不能杀害生命。”

于是娃娃放在老彭房里,丹妮大部分时间在里面陪他,但是情况愈来愈糟糕。王大娘说这孩子也许消化不良,但是她不肯来帮忙,婴儿只好孤零零一个人。

有一天傍晚,丹妮进入屋内发现娃娃死在床上。棉被紧紧包着他。她听一听,呼吸声停止了;小孩子是被人闷死的。

她大惊失色,跑到玉梅房间,发现她在床上痛哭。她歉疚地抬头望。

“是你干的!”丹妮说。

“不错,是我干的!”玉梅阴沉沉地说:“他的小命愈早结束,对我愈好。耻辱已跟我来到这儿。我已经被大家当做笑柄了。但是你不必说出来,只说娃娃死掉就成了。”

老彭回来了,发现屋内的小尸体,丹妮把经过告诉他,他满面气得通红说:“可怜的小东西;这样结束了他的生命,这全是他父亲罪恶的结果。一件恶事会引发另一件。她怎么能断定不是她丈夫的小孩呢?”

丹妮以为他要去骂玉梅,但是他没有。他只说,“做过的事情已无法挽回了!我恨她心肠这么狠。”

现在婴儿死了,她看看他的小脸、小手和小脚,觉得很可怜,并不害怕,因为他似乎很安详,她摸摸他的小手,不禁流下了眼泪。她和老彭隔着小尸体四目交投。他满脸悲哀,额上的皱纹也加深了。

“我们得替玉梅保守秘密。”她说,“邻居已经跑来说他是日本娃娃,她要摆脱那次的耻辱。”

于是老彭去看玉梅的时候,只说:“这是小孩的罪孽。不过你心也太狠了,他毕竟是你的骨肉哇。”

大家听到消息,有些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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