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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原合战-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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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家康轻轻点点头,“其三,函上说,景胜写誓书写腻了,无论写多少也无人会信,他不想写了。另,自太阁以来,景胜就以忠厚正直闻名,迄今没有任何变化。这些与一般男儿有别。”
“哈哈,一般男儿,他指的是大人您?”
“或许是。他还说,景胜心存异志云云,纯属故意诽谤,我只是一味听信谗言,却不去查明真相,实在有失公允。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佐渡。他咬牙切齿讽刺我道,加贺肥前守一事能够顺利解决,我真是威风八面。还说,增田和大谷等人,他有事会与他们联络。至于神原和本多佐渡,就不必了。”
“他连在下都信不过?”
“当然。他说,你们只会相信堀秀治一面之词,完全是误导我德川家康。你们究竟是德川的忠臣还是佞臣?让我好生思量。佐渡,你到底是德川佞臣还是忠臣?”家康说笑道。
本多佐渡挠挠鬓角,苦笑起来:“既然我等侍奉的是器量如此的大人您,自是黯然失色了。”
家康笑着把书函丢给正信:“你最好也读读,想必对你会有所助益。”
正信拾起来,毕恭毕敬地读完之后,又传到伊奈图书手上。
展开书信一看,图书不禁全身僵硬。如此大胆、如此不加掩饰的书信,他是第一次看到。把自己的主君称为“小辈”的兼续,完全不把家康放在眼里。函中称,延缓进京完全是因为武备。京城武士如今都被瓷器等名物迷住,乡下武士则在准备枪炮弓箭之类。这定是民情不同,风俗各异。他还问,照上杉氏的实力,景胜当具备什么样的军备?若连上杉氏置备与身份相配的军备都惧怕,实乃小肚鸡肠。无论是修路还是架桥,只不过是武备之步骤,至于来年或后年出兵朝鲜一事,谁会相信?真是可笑至极。
让图书更为惊诧的,则是此信末尾言道:“无须多辩,我家主公断无叛心。不进京,完全是有人从中作梗。只有内府彻底明查,方可成行。纵然是背叛太阁遗言,撕毁誓书,抛弃少君,甚至与内府翻脸,夺取天下,那又能怎样,亦是难以摆脱骂名。身为谦信公之后,焉能忍受此辱?上杉氏深知反叛之耻,绝不会如此愚蠢,请不必担心。只是,若内府听信谗言,意图不轨,撕毁誓书又有何妨……”
图书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家康曾说过,要估量直江山城器量,可这封书函却像是直江山城在试探家康器量。此函逐一驳斥了承兑。承兑的书函拖沓冗长,兼续却痛快淋漓,只要他们认为有理,甚至不惜与家康为敌,二者根本无沟通之路。图书卷起书函,不禁想问问家康之意。
家康表情却依然十分平静,或许他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答复。接过书函,他对本多正信道:“佐渡,直江山城是否已看穿了我的心思?”
图书大吃一惊,承兑更是惊骇不已,他“啊”了一声,伸长脖子,俨然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家康听到承兑的惊呼,把目光移到他脸上:“我是说,山城究竟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还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才这般写的?”
承兑更疑惑了:“参透了内府的心思,又能如何?”
“那就说明,他实乃是令人钦佩的大器之人!只是对于上杉氏,他就变不忠之臣了。他的器量大过景胜。”
不等承兑回答,图书先问道:“大人,您这是何意?”
家康咂咂舌,看了正信一眼,“正信,你给图书说说。”
正信笑容满面,看来,只有他明白了家康的意思。“是,只是,在下的理解未必正确……”
“图书比你年轻。你怎么想便怎么说。”
“遵命!”正信向图书侧侧身子,“大人早已痛下决心了。”
“什么决心?”
“讨伐上杉。”正信压低声音,飞快地扫了家康一眼。他若说错,家康定会开口。可家康只是默默欣赏院中风景。正信继续道:“对方若看出大人决心已定,会明白所有理由和解释都已无用。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致歉,然后乖乖屈服;要么奋起抵挡,刀兵相向。”说到此,正信垂下头,分明在考虑更慎重的言辞。“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显出一副与我们为敌的样子,说明其有两种考虑:其一,名正言顺与治部等人联手,向我们发起挑战;其二,故意装作与我们为敌,暗地里助大人下决心……”
“请恕贫僧失礼,”承兑突然插道,“直江兼续如此无礼,竟想暗中帮助内府大人?怎生可能?”
正信又飞快扫了家康一眼。他定是想让家康回答。事情重大,他不过是臆测。可家康一言不发,依然眯着眼,悠闲地凝望着院外晚春的阳光。“大师,这完全是老夫胡乱猜测,若说错了,怕要受大人斥责……大人已决心不再原谅上杉氏,并会以讨伐上杉为名出兵,故意出大坂城,以引诱治部……这只是老夫的推测。设若直江兼续看透了,自会装作与大人为敌,激怒内府,让大人出兵。如此一来,治部必然中计。”
正信心平气和说完,图书和承兑都舒了口气:“有理,如此,直江山城守就成了大人的助手。”
“休要高兴得太早,图书。”家康忽然斥责道,却依然望着外边,“未听完佐渡的后言,先莫要开口。”
正信为难地低下头。他也和光秀一样,曾游历天下,深知口无遮拦,随时可能给自己带来危险。因此,他不愿在这种场合谈论大事。一旦说中家康的心思,便有可能招致猜忌;但若看不出家康心思,会谈自无法进行。这并非没有先例,信长公口口声声称扬竹中半兵卫乃战略之才,可最终也没把他提拔为大名……
“大人也疑心景胜有无大器量。”
“是。”承兑道。
“假若直江山城守读懂了大人的心,为了天下,他想不动声色帮助大人,反复思量后,为了给大人制造讨伐上杉的借口,他便写了这样一封傲慢无礼的书函,若果是如此,他真是少有的大器之人……但这亦有可能只是我们一厢情愿。说不定他正怒气满怀,表面上与我们为友,等到把我们诱到奥州之后,再死命阻击。”
“有理。”
“故,大人才怀疑山城是否真读懂了他的心思。”‘
“精辟!”
“在下不明真相,不敢妄断。只能说到此处。”
“大人意思是……”
“无论上杉是想助大人一臂之力,还是只想与我们决一死战,会津绝不会平安无事。只要景胜拒绝来大坂,就是违抗摄政重臣的命令,这个罪行,他无论如何逃脱不了。”
“不错……”
“因此,大师书函所写‘上杉家兴亡在此一举’一句不无道理。即使不决战,少君命令一下,大人出兵,最起码也会消耗他一百万石。他付出一百万石的代价,只为逞口舌之强。如此,直江山城守便不能称为忠臣……大人,在下已言尽。”正信向家康点头道。
家康笑中带怒:“佐渡,你好生无耻。”
本多正信的话无一不说中家康心思。家康甚至有些后悔——不该让正信开口,倒不用担心伊奈图书,可丰光寺承兑却不能令人放心,虽说他如今也心向德川,可他却与三成众知己多有往来。此事一旦被他泄露,自有无尽麻烦。
家康只好矢口否认:“佐渡,你还是纸上谈兵。战事,诡道也。以少胜多,不胜枚举。即使我奉少君之令出兵,也未必就能取胜。”
“是。”
“你知我是如何小心翼翼才走到今日吗?其中苦难,你绝想不到。你的话真令我汗毛倒竖。”
“抱歉。”
“用不着愧疚,但大事当前,当慎之又慎啊。”家康这话是想说给承兑听,“接到如此无礼的书函,却对其坐视不理,天下规矩就乱了。因此,必须讨伐上杉家!山城那厮早就看出来,若景胜不来大坂,我必然出兵讨伐。他深知这些,却胆敢向我挑衅。”
“大人明鉴。”
“话虽如此,但战事却不能随意发动。既要进攻上杉,又要避免与治部冲突,这便是我希望丰光寺大师和佐渡仔细思量之事。你们不会看不出来,我若攻到会津,正与上杉决战时,而治部挥兵大坂城,结局将会如何?那时我欲进不能,欲退不行,一生不就完了?”正信似明白了家康说这些的意图。
“正信的一番话完全是痴人说梦,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当前最重要的,应是不惜手段,避免激怒治部。
“是。当前最重要的,乃是集中力量,全力讨伐上杉。看来,此次我不亲自临阵指挥是不行了。”家康扭着脸道,“我一生还从未看到过如此无礼的书函……真是愈想愈怒。这是兼续的小伎俩,我绝不会放过他!”
出兵讨伐一事已成定局。当然,真正的敌人究竟是名门上杉氏,还是新近崛起的石田三成,尚未分明……
第七章 茶碗天地
庆长五年五月下旬,令人烦恼的梅雨终于停了,天空湛蓝,不知从何处传来阵阵蝉鸣。隐居三本木的高台院派人到本阿弥光悦家中,请光悦为长次郎新烧制的茶碗命名。光悦看到被派来的侍女,不禁一愣,尽管觉得面熟,却想不起来。
“久违了。”侍女恭恭敬敬把茶碗放在光悦面前,微微一笑。
光悦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盯着侍女出神,甚至连茶碗都不看一眼,遂讪讪笑道:“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由于是高台院的使者,光悦特意把她请进了内客厅。客厅走廊前的竹叶像是被精心洗过,透着一股鲜亮。
“呵呵!您还没想起来?其实难怪。奴家这样的人居然能侍奉高台院夫人,真是不可思议。”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是博多……”
“正是。奴家就是被石田治部大人带走的阿袖。”女子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像在回忆什么,“以前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你果真是阿袖夫人……只是,如今怎么……”话犹未完,光悦忙打住,仔细端详茶碗和阿袖。眼前的茶碗明显具有长次郎的风格,不难认出是真品,却非极品。“我会让这个女子把茶碗给你送去,”光悦耳边似响起一个声音,“好让你仔细看看这女子。”
“太荣幸了!”光悦伸手捧过茶碗,视线却一直没离开阿袖。
世上正盛传,内府将要讨伐上杉氏。上杉景胜不仅违抗命令,拒绝来大坂解释,还不断加强军备,大量招募浪人,家康于是决意出兵征讨。增田长盛、长束正家、中村一氏、堀尾吉晴、生驹亲正等人却以时机未熟为由,联名上书,欲阻止家康出兵,家康却是无论如何听不进去。就在这时,一个曾经服侍过三成的女子,出现在了世人都认为与家康站在一起的高台院身边,于是乎,世间舆论一片哗然。
此事绝不寻常!光悦正满腹狐疑,阿袖却若无其事道:“先生,比起这个茶碗,高台院夫人恐更想让您鉴定鉴定奴家的心。”
光悦轻轻把茶碗放在膝边。阿袖似已察觉到他内心的波动。想到这里,光悦好斗的本性被激发起来:“你似已清楚。对,比起茶碗,夫人更希望我猜猜你的想法。”
“奴家也这么想。先生鉴别刀剑天下第一,对于人心的鉴别力亦无出其右,这似是内府原话,对吗?”
“不敢当。即使内府那么说,想必你也不会认同。
“先生过谦了。”阿袖娇声笑了。一笑起来,她便媚态毕露,“痴女子时常不由自主迷失本性,阿袖今日就是想请先生指点迷津。”
“不愧是阿袖!”光悦回击道,“无论什么场合,你永远不会迷失自己。是谁把你荐到高台院身边去的?”
“是先生熟识的淀屋掌柜。”
“常安?”光悦纳闷不已,“但应不只是他,还有其他人帮你。让你下决心去侍奉高台院的人是……”
“到底瞒不过您的眼睛,是石田治部少辅大人。”阿袖毫不慌乱,从容道。
“果然如此。我无须再问你的目的了。”
“先生是否有些草率了?”
“由于讨伐上杉的传闻,加藤清正、福岛正则、黑田长政、加藤嘉明等人专门向高台院派了使者,你不会不知此事。”
“奴家当然十分清楚。”
“这些人是否在求高台院阻止内府对上杉的讨伐?”
“不错。四位遗臣还说,若内府执意讨伐,他们情愿代内府前去。”
“这些事你都报告给石田治部了?”光悦压低声音问道。
谁知阿袖竟不假思索回答:“是。这是奴家服侍高台院的目的之一。”
“目的之一?”
“是。但这绝非全部。除此之外,奴家还有隐情。”
“你是不是想对高台院夫人……”
“没错。我确是接受了刺杀密令。”阿袖面不改色,眯起眼睛。
光悦被此女的气势震慑,一时喘不过气,浑身战栗——这个女子竟是潜入高台院身边的刺客!他原本半信半疑,只是带着戏谑之情试探,没想到她竟坦然承认了。光悦早就看出她绝非寻常女子,她对一切都无所畏惧,也不为一切所迷。过去的悲惨生活让她尝尽艰辛,早就从对人生的恐惧中解脱出来。正因如此,她才被博多的神屋和岛屋选中。可自从跟着三成进京,这个女人的消息就断绝了。
“看来她终究是个女人,被治部大人迷住了。”神屋宗湛曾苦笑着叹道。这话乃光悦从弟子山阳口中听来。这女子原本不应刺杀高台院,而应刺杀三成。
“你果然接受了这样的命令?”
“先生,您是不是认为阿袖乃是个古怪女人?”
“一言难尽。”
“阿袖也厌恶战争,还一直想刺杀治部。”
“那为何被他……”
“我未被他迷住。”
“哦。”光悦心中生起感动,忙改变话题,“人心可真是奇妙,时时都会因人发生改变。”
“这么说,是治部大人让奴家变了?”
“这不是说笑。凶猛的野兽会变成温顺的小猫,坚硬的铁也会变成柔软的糖块。”
“阿袖已变成猛兽了。”
“哦?”
“可这只猛兽一到先生面前,就会变回原来那只小猫。”
“嗯?”
“阿袖若迷恋男人,也该迷恋先生这样的男儿啊。”
“夫人!你是故意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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