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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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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继光进惘地望着胡宗宪。
  胡宗宪低声地:“内阁发廷寄来了,叫我立刻回杭州推行改稻为桑。大战在即,还能改稻为桑吗?”
  戚继光这才有些明白了:“部堂,你也太难了。要么随我的军队一起走?”
  胡宗宪转过头深深地望向戚继光:“我必须留在台州!我在这里,朝廷才会改变决策。举全国之力也要筹粮募军,抗外患才会省内忧。这一次一定要布成与倭寇的决战之局,打半年打一年也要毕其功于一役。你率三千人去打第一仗,打胜了这一仗,下面的事我就好部署。外除倭患,也为了内革弊政,我大明朝的朝局才会有转机。
  明白了没有?“
  戚继光终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跪了下来:“部堂保重!”
  胡宗宪深望着他:“去吧。”
  戚继光站起来双手一揖这才转过身向炮台阶梯走去:“一二三营留在这里,其他各营整队!”
  立刻有几个将官随他走下阶梯。
  “竖旗放炮!”胡宗宪大声传令,立刻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无数面大旗顷刻问在炮台和各个山头竖了起来,无数个指向海面的炮口喷出了火光!胡宗宪向倭寇宣战了!
  男声话外音从沉沉的海面传来:“在日本倭寇为患明朝东南沿海已经十年的时候,也是明朝内政日益腐败的时候,一场由浙直总督胡宗宪坐镇部署,由名将戚继光的戚家军为主力的抗倭决战在这一年在中国东南沿海开始了!”
  玉熙富大殿
  大殿的左右两柱间又摆上了两排紫檀木长案,司礼监四大太监又都站在了左边的长案前,内阁的五大阁员又都站在了右边的长案前。所有的人都在静静地等候着纱幔里传来那一声铜磬声。
  这一天偏又没有一丝的风,大明朝决定国策的这九个人便都在汗流中静静地等待,那一声却迟迟不见传来,殿外远处早鸣的蝉声成了唯一可以听见的声音。
  八双目光都望向了吕芳,希望从他的目光和面色中看出一点圣上的信息。可吕芳这一天显得比平日更为沉默,两眼只望着下方的地面。
  大殿更沉寂了,远处的蝉声更响亮了。
  众多的目光都悄悄地斜望向精舍外那两道纱幔。
  终于,里面有了脚步声,纱幔也慢慢被一只手撩开了,嘉靖面容冷漠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吾皇万岁!”由严嵩领班,九个人都在自己站立的位置跪了下去。
  出来的不只嘉靖一个人,后面竟然还跟着裕王!
  嘉靖依然穿着厚厚的凇江棉布大袍,走得慢,袍袖也就飘不起来,垂垂地移向中间那把椅子,他坐了下来。
  裕王跟着他,在他椅子的左侧低着头站住了。
  “都起来吧。”嘉靖的声音有些沉闷。
  “万岁!万万岁!”九个人磕了头都站了起来。
  嘉靖照例扫视了一遍所有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严嵩身上:“阁老还是坐下吧。”
  严嵩这一次没有坐下,声调沉重地回道:“朝局一误再误,内忧外患并起,罪在内阁。臣身为首揆,愧对君父。圣上,就让臣站着回话吧。”
  “两回事。”嘉靖有意放慢了语速,“几十年了,朕不愿意说的就是朝局。今天还是这样,朕不跟你们议朝局。朕只想说一个话题,父子!”
  所有的人都是一震。徐阶、高拱、张居正心中认为这话针对的是裕王,严世蕃认为这话直指自己而来。还有吕芳和他的那三个秉笔太监干儿子,今天也不如平时心中有底了。所有的人脸上的汗都比刚才流得更多了。
  “严世蕃。”嘉靖这时点了严世蕃的名。
  “微臣在。”严世蕃一颤,立刻跪了下去。
  嘉靖:“八十多的父亲了,扶他坐下。”
  “是。”严世蕃又站了起来,扶着严嵩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你们都看见了。”嘉靖慢慢说了起来,“朕今天把儿子也叫来了,不是叫他来参加你们议政,而是叫他来和你们一起说说这天底下做父亲的和做儿子的关系。”
  裕王的头更低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嘉靖:“从古至今,最难的是什么人?不是皇上,不是首揆,也不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什么也不是,最难的是父亲。先说朕自己吧。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身子弱,朕淡泊世事,对他管教也少,但操心并不少。今年他给朕添了个孙子,这是为我大明朝立了一大功。为父为祖,朕赏了他媳妇家十万匹丝绸。今天,我这个儿子把这十万匹丝绸都退还给朕了。”
  所有的人都把头更低了下去,唯恐有一丝表情流露。
  嘉靖:“这是儿子不认我这个父亲,还是孙子不认我这个祖父?”
  裕王在他身边倏地跪下去了,在砖地上磕了个响头,便趴在那里。
  徐阶、高拱、张居正的心也都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才接着说道:“都不是。我这个儿子是体谅做父亲的艰难,这才将十万匹丝绸退了回来。也不是退给朕,而是退给江南织造局。因为有人打着朕的招牌把粮借给了灾民。这个粮朕得还,父债子还,朕的儿子是为了替朕还债了。谁叫我大明朝国库亏空!”
  这一下该轮到其他人下跪了,五个阁员四个大太监都跪了下去,趴在那里。
  嘉靖不再叫他们起来,眼睛望着大门外,一个人自顾说了起来:“他将这些丝绸一退,又提醒了朕,朕的命苦啊!人家都是一个儿子,两个儿子,妻妾多的也就十几个儿子。可朕身为君父,大明朝所有的人都是朕的儿子,朕怎么就当了这么一个父亲?”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了。
  这就是要人接话了,接话的当然只能是严嵩:“裕王为子仁孝,皆因臣等不忠,贻君父之忧。臣等请圣上治罪。”
  “朕说了不议朝局。”嘉靖立刻打断了他,“朝局都是你们的事。就拿浙江来说吧,总知府都是你严阁老和小阁老派的,织造局是吕芳派的两个受灾县份的知县都是我这个儿子向吏部举荐的。你们现在跟朕谈什么朝局?”
  一竿子又打倒了所有的人,大家都不敢吭气了,只好又趴在那里。
  嘉靖又恢复了先前的语气,慢慢说道:“俗语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可许多做父亲的偏偏愿意做马牛。严嵩,吕芳。”
  严嵩和吕芳趴在那里答道:“臣在。”“奴才在。”
  ‘嘉靖:“先说严阁老吧。你儿子就在这里,平时对你如何你比朕清楚。朕现在只跟你打个招呼,不要事事都昕他的。有些事可以让他去办,有些事不要让他去办。管紧点,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严嵩抬起了头:“臣谨领圣命!”
  云遮雾罩,褒贬难明。不只是严世蕃趴在那里发懵,其他人也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嘉靖对着严嵩的目光:“明白朕的苦衷就好。”
  严嵩的头微微颤着:“臣明白君父的苦衷。”答着又趴了下去。
  嘉靖的目光转向了吕芳:“吕芳。”
  吕芳抬起了头:“奴才在。”
  嘉靖:“你本是个没有儿子的人,可你的儿子比谁都多。那么多干儿子干孙子,你累不累'”
  吕芳:“奴才错了。”
  嘉靖:“无关对错,皆因糊涂。”
  吕芳挺直了身子跪在那里,目光淳淳地望着嘉靖。
  嘉靖也望着他:“宫里富外那么多太监宫女都叫您老祖宗。死了的人才称祖宗呢。你一个大活人让人家当死人叫着,叫也把你叫死了。”
  吕芳只好趴了下去磕头答道:“奴才着实糊涂。”
  嘉靖:“你那个干儿子杨金水回杭州后怎么着了?每年几十万匹丝绸捏在人家手里,到了朕想拿出点粮赈济灾民还得靠人家去做好。现在朕的儿子退回了十万匹丝绸,先把账还了。可今年卖给西洋商人的五十万匹丝绸有没有着落?总不成胡宗宪在前方打仗向朕要军饷,朕还要看人家眼色行事吧?”
  吕芳立刻大声答道:“这是奴才失职,奴才先行请罪。”
  嘉靖:“请罪就能请出钱来?”
  吕芳:“奴才请罪是想告诉内阁,织造局是我大明的织造局,任何人打着朝廷的招牌经商营私,都是以商乱政,都与织造局无关。内阁应该查明此人即刻拿办。今年死也要死出五十万匹丝绸卖给西洋,筹集军饷及时供给前方。要是误了胡宗宪在浙江和倭寇的战事,司礼监和内阁共同领罪。”
  “朕说了朝局你们去议。”嘉靖站了起来,“朕只给你们打一个招呼,各人管好各人的儿子。比方这一次去淳安任知县的那个海瑞,父母官就当得不错,虽然给朕落下了一屁股债,却能把他那个县的子民都安抚好了,朕还真不好说他什么不是。因为这个人是朕的儿子举荐的,这个债就只好让朕父子来还。各人的算盘各人打,各人的债各人去还!”说完,撂下跪着一地的人,独自向里面精舍走去。
  “臣等恭祝圣安!”一片惶恐声中嘉靖的身影消失在纱幔之中。
  加上裕王,一共是十个人,这时都慢慢站起来了。
  吕芳的目光直望向严嵩。
  严嵩:“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廷寄给浙江,抄那个沈一石的家,筹粮募军供应胡宗宪!”
  严世蕃:“我立刻拟票!”
  浙江巡抚衙门辕门
  廷寄是下晌到的,会议必须连夜举行了。由于发生了战事,杭州早巳戒严,这时辕门外更是站满了兵,到处是火把,戒备森严。
  辕门外街道又传来了马蹄声,还是那个队官带着几个兵迎了上去,发现是从淳安、建德赶来的高翰文,便立刻候在一旁,等高翰文勒住了马,这队官立刻上去带了马
  缰:“高府台终于到了。里边急得不行,都等您呢。”
  高翰文翻身下马,大步向衙门走去。
  巡抚衙门内
  高翰文刚跨进衙门,又一个人等在那里迎上来了,便是那个门房书办。
  高翰文没有停步继续向衙内走去,那书办便疾步跟在他身后,一边低声说道:“高府台,有一样东西,郑大人、何大人叫小的还给大人。”
  高翰文停住了脚步。
  那书办四处望了望,见只有站在各自位置的士兵,便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塞了过去。高翰文望了他一眼,接过了那张纸刚打开便看见了那两行宇:“我与芸娘之事与旁人无关。高翰文。”
  高翰史的脸色立刻显出了冷峻,当然也带着几分不屑,将那张纸往地上一扔,继续走去。
  那书办慌忙拾起那张纸又追了上去:“要么小的替大人撕了?”一边说一边侧身走在他的身前将那张纸撕了又撕,撕成碎片往空中一撤。
  高翰文登上了大堂外的台阶。
  巡抚衙门大堂
  这里不但有等着他的郑泌昌、何茂才和杨金水,四个锦衣卫也赫然在座,而且换上了无翅黑纱宫帽和红色的锦衣。
  高翰文是下属,可他进来时,郑泌昌、杨金水、何茂才居然都站了起来,四个锦衣卫也跟着慢慢站了起来。
  高翰文见状一怔,便站在那里。
  郑泌吕连忙笑了一下:“高知府还不知道,这是宫里几个钦差,为了一个案子,因与眼下筹粮募兵有关,一起跟我们商量。”
  高翰文镇定下来,向堂上一揖:“各位大人久等了。为前方筹粮募兵的事属下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十几个县包括淳安、建德都愿意尽力去办,眼下最要紧的是朝廷要拨款。”
  “正是商量这件事情。高知府请坐。”郑泌昌异常的客气,将手一伸。
  所有的人都又同时坐下了。
  郑泌昌把目光望向了杨金水:“杨公公,这件事是您说还是我们说?”
  杨金水一脸灰暗:“廷寄是寄给你们的,这个时候还要把事情推给我吗?”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郑泌昌连忙说了两遍,接着拿起了案上的廷寄,把目光转向了高翰文:“内阁的廷寄到了,两层意思,我给你说一下。”
  高翰文神情立刻肃穆起来。
  郑泌昌看着廷寄:“第一层意思,胡部堂和戚将军他们的军需粮草以及兵源补充,着令浙江南直隶福建三省供应,以我们浙江为主。第二层意思,查浙江商人洗一石欺瞒织造局,营商肥私,以商乱政。着令即刻将其抄家拿办。所抄私财,悉数调拨军用!”
  高翰文听后一怔,先是直望着郑泌昌,接着把目光望向了杨金水。
  郏泌昌倒是不回避他的目光,杨金水却将目光望向了案面。
  高翰文:“属下不明白,诸位大人为什么要等我来商量这件事情。”
  郑泌昌:“我们议了一下,这件事情只能由高知府来办。”
  高翰文站了起来:“为什么要等我来办?”
  郑泌昌:“坐下,先坐下。”
  高翰文又坐了下来。
  郑泌昌:“一是因为筹粮募兵现在都是你在办,抄了沈一石的私财高知府可以立刻调作军用,不至延误军情。二是高知府现兼浙江道御史,按朝廷律法,锦衣卫办案由各省御史直接参与。因此二条,这件事必须高知府去办。”
  高翰文虽然心中明白郑泌昌、何茂才是又在将自己推到前面,但他们列举的这两条理由偏让你无法推卸,便只好沉默在那里。
  “锦衣卫几个钦差还等着呢。”何茂才插言了,“高知府,不能再耽误了。”
  高翰文没理他,望向了杨金水:“杨公公,沈一石可是有织造局的六品顶戴,不知内阁的这个廷寄司礼监知不知道?”
  杨金水的目光依然望着案面:“他没有什么顶戴,也不是织造局的人。”
  杨金水这句话说完,锦衣卫的四个人站了起来。
  锦衣卫的那个头儿:“内阁的廷寄司礼监批了红,批了红就是诏命。高大人。走吧。”
  是诏命就得跪接,高翰文只好慢慢离开座位,走到了堂中,站在那里,望着郑泌昌。
  郑泌昌双手捧着廷寄也下了座,走到高翰文面前:“杭州知府兼浙江道御史高翰文接诏命!”
  高翰文跪了下来,举着双手将廷寄接了过来。
  杭州沈一石织造作坊
  上百架织机依然在织着丝绸,机杼声一如往日发出巨大的碰击声。一队兵提着枪跑进来了,很快便把住丁作坊的两道门和几条通道。
  织工们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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