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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紫文集-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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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她用了一种孩子们般的无办法和渴望着救助似的神气,凝注着黄的面貌,希望
他能迅速地给答复下来。
黄笑着,并且勉慰地问她了:
“姐啦!你的意思呢?”
“我以为,……现在,……黄啦!”她说,“我们也应给老年人一些情面,这
些老人家过去对我都蛮好的。……因为,我们不要来得太急!……譬如人家带了七
八年的‘细媳妇’,一下子就将她们的夺去,也实在太伤心了!……我说,……寡
妇也是一样啦!说不定是她们自己真心不愿嫁呢?……”
黄不让她再说下去,便扪着他的眼睛,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
“怎样呢?黄啦!你为什么笑呢?”她自觉地羞惭地说。
“你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副软弱的心肠呢?我的心爱的姐!……你以为一切的事
情通统这样的简单吗?”
“那么,你以为怎样呢?黄啦!”她追问道。
“我以为你还来得太慢了呀!姐!……你们女人会的事情样样都落在人家的后
面呢!……你以为做这样的事情还能讲情面吗?还嫌做得太急吗?……这是替大家
谋幸福的事情呀!我的心爱的姐!……譬如我们过去如果不强着替她们剪头发,她
们会自己剪吗?……不强着替她们放脚,她们会不‘包细脚’吗?……不强着压制
一班男人家,他们会不打老婆,不骂老婆和不折磨‘细媳妇’吗?……我的姐!一
切的事情通统都是这样的呀!……又譬如你——姐!你如果不急急地反抗和脱离陈
灯笼,我们又怎能有今日呢?……”
“假如她们那些人要再来求情和争闹呢?”梅春姐仍然虚心地犹豫着!
“那还有什么为难的呢?我的心爱的姐!——不睬她们或赶出他们,就得啦!
……”
黄停顿了一下,用了一种温和的,试探的视线,在追求和催逼着她的回话,并
且捉着她的每一个细密的表情和举动。
外面的田野中的春蛙,已经普遍地,咯咯地嚣叫起来了。这不是那凄凉的秋虫
的悲咽声,这是一种快乐的,欢狂的歌唱。一阵夜的静穆和春天的野花底香气,渐
渐地侵袭到这住屋的周围来了。
梅春姐偏着头,微微地凝着她那扁桃形的眼睛,想了半天。突然地,她象得了
什么人的暗示而觉悟过来了似的,一下子倒到黄的怀抱里,娇羞地,认错似地说道:
“对,黄啦!你的对!——我太不行了!是吗?……从明天起,我要下决心地
依照你的说法去做——将那些事情通统解决下来,并且报到区会中去!……不要再
给她们留情面了,是吗?……我得将‘细媳妇’和寡妇通统叫到我们的会中来,听
她们自家的情愿!……是吗,黄啦?……”
黄将头低下来,轻轻地吻着了她的湿润的嘴唇,开心地叫道:
“是啦!我的心爱的姐,你怎么这些时才想清的呢?……”
外面的春蛙,似乎也都听到了他们这和谐的,亲爱的说话一样,便更加鼓叫得
有劲起来了!……
四
倒不只是因为女人的会的原故,村子里又起了谣言了。而且谁都不知道这谣言
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最初不过是三个,五个人秘密地闲谈,议论着。到后来,便象
搅浑了的水浪似的,波及到全村子以及村子以外的任何个角落去了。
谣言的最主要的一些,当然还是离不了女人会的行动,尤其是梅春姐的和柳大
娘的。一派人说:过了六月,便要实行“公妻”了。另一派人又说:不是的,要过
七月;因为六月里女人得先举行一个“裸体游乡大会”,好让男人家去自由选择。
一派人说:老头子们都危险,只要上了四十岁的年纪,通统要在六月一日以前杀掉,
免得消耗口粮。又有一派人说:孩子们也是一样,不能够走路的也通统要杀掉,而
且还有人从城里和镇上亲眼看到过铁店里在日夜不停地打刀,铸剑,准备杀人。这
就使很多够资格的人都感到惶惶不安起来了。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呢?……全村子
里似乎只有老黄瓜一个人知道得非常详细——那特别是关于“公妻”和“裸体游乡”
的事情。他就象一个通村的保甲似的,逢人遍告着。
“一定的呀!”他说,“我们大家都不要愁没老婆了。……哈哈!妈的!真好
看啦!……七月一定‘公妻’。……只要你们高兴,到女人会中自由去选择好了。
她们在七月以前通统要‘裸体游乡’一次的——那时候,你就可以拣你自己所喜爱
的那个,带到家里来!……唔,是的呀!……‘裸体游乡’!……哈哈!……你们
通统不知道吗?……那才有味啦!……告诉你:……那就是——哈哈!……就是—
—就是——女会中的梅春姐,柳大娘和那些寡妇,‘细媳妇’她们,……通统脱掉
衣裳,……脱掉裤子,……在我们的村子里游来游去!……唔!……哈哈!……你
真不信吗?……我要骗了你我是你的灰孙子啦!……屁股,奶奶,肚子,大腿和那
个,——通统都露在外面哩!唔!看啦!哈哈!……哎哟!哎哟!——我的天哪!
——我的妈哪!——哈哈!……”
老黄瓜说得高兴的时候,就象已经从女会中拣得了一个漂亮的老婆似的,手舞
脚蹈起来了。他的小眼睛眯得只剩了一条细线,草香荷包震得一摆一摆。如果那时
有人从旁边怂恿他几句,他是很可以脱掉裤子,亲自表演一下的。
梅春姐听到这一类的谣言,正是在一个事务纷忙的早上。她已经将很多繁重的
离婚,结婚,“细媳妇”和寡妇的事情通统弄好了,准备到镇上的区会中去作报告,
——柳大娘匆匆地走进来了。她用了一种吃惊的,生气般的神情,对梅春姐大声地
叫嚷道:
“真的,……气死人啦!……梅春姐你还不知道吗?——老黄瓜在村子里将我
们造谣造得一塌糊涂了!他说,他说,……我们通统,通统,……”
“啊!怎样呢?……他说?——”梅春姐尽量装得非常镇静地,接着问。
“什么‘公妻’啦!……‘裸体游乡’啦!……他就象已经亲眼看见过的一样!
……那龟孙子!……”
梅春姐一一向柳大娘问明白之后,便郑重地将到镇上去的事情暂时搁下,带着
这些谣言亲自去找其他的会中人去了。
可是,谁都不知道这谣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当他们决定要将老黄瓜抓来问一
问的时候,老黄瓜却早已闻风逃避得不知去向了。
夜晚,黄从镇上回来。梅春姐气得象一头受了委屈的小羊般的,倒在他的怀抱
里,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村子里怎样发生谣言的经过,并且还沮丧地,忧伤地叹息道:
“黄,为什么世界上偏偏有这样一些不开通的人呢?他们为什么只专门造谣,
诬害呢?……先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谣言。认识过后——又是谣言。后来,我
们正式回到村子里来作事情了,我想谣言这该不会再落到我们头上吧!……然而现
在——却连我们自家的会,都要遭他们的谣言了!……黄,他们为什么偏偏这样混
账呢?……关于这些谣言,他们都从什么地方造出来的呢?……黄啦!你告诉我呀!
黄啦!……”
黄轻轻地抚弄着她的短发,并没有即刻就答复她这问题。他的眉头深深地连锁
着;他的那星星般的撩人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地带着一些不稳定的光彩;他的那
清瘦的面容,似乎正在深思,疑虑着一桩什么未来的大祸事一样。
梅春姐深深地诧异起来了。
“黄啦!你为什么又不回我的话呢?”
黄皱皱眉头,笑了一下。他说:
“没有什么,姐!……不过,这些谣言都不是我们村子里自己造出来的!这是
一条——毒计!”
“毒计?”梅春姐吃惊地坐起来了。
“是的。不是谣言,姐!而且听说省城里还有了大的变动哩!……昨天镇上开
了一通宵的会,就专为这事情的。”
“啊!——那怎么办呢?黄,……假如省里一变动,我们现在的事情,不通统
都要停下来吗?”
“那当然不能停的!”黄站起来兜着圈子,断然地说。“莫要说这还只是些谣
言,消息,姐,即使是真的有什么大祸发生了,我们还能抛掉这里的事情逃脱吗?
……姐,我们目前已经没有其他的路了呀!不是死——那就只有努力地朝前干下去
呢!……”
梅春姐轻轻地战栗了一下!然而,却给一种数年折磨出来的苦难的意志,将她
匡住了。
“那么,假如真的要变动起来,我们后天的排新戏还排不排呢?”
“当然排娄!——”
黄这样一说,梅春姐便觉得一切的事,都重新得了保护似的,勇气和意志都坚
强不少了。
五
是因为肚子渐渐地大起来了的病态底变化呢?还是由于局势的不安而感到忧愁,
疑惧呢?……在大家不顾一切而进行排戏的那晚上,梅春姐总觉得有些象亡魂失魄
那样的,连行,坐,说话,都现得难安、恍惚起来了。
这时候,外面的谣言就象一片大大的乌云,浓雾似的,将天空和日月都几乎遮
蔽着。这不是从前的那种关于梅春姐一个人的谣言了,这是关于整个的大局的啦!
有人说:不但是省城里有了变动,而且县城里也开来了新的反对的兵了,镇上也现
出惶惶不安的景象来了。有钱的,先前被赶出村子的人现在通统要溜回来了。他们
全准备着,要和村子里各会中的人算账。并且要拿各种各样的,可怕的手段,来报
复各会中的人。关于女人们,他们尤其说得恶毒:入过会的,抓来——杀!不曾入
会而剪掉了头发的,现在通统要送到五台山或南岳山去给和尚!……
然而,他们却还象并不知道的那样,仍然在关帝爷庙中排他们的戏。那戏是黄
亲自编作出来的。为的是要表演一个很有田地的人,剥削长工和欺压穷困女人的罪
恶。因为主角配角的人都要得非常多而且复杂的原故,除红鼻子老会长,梅春姐,
柳大娘,木头壳和黄自己之外,还派人到村中去强邀了麻子婶以及很多个年轻的媳
妇和小伙计们来,准备大规模地练习一次。
黄自己扮那个有钱的,作恶的角色,戴着一撮小胡子和两片墨晶眼镜,穿一件
太不相称的大袖子的袍子。红鼻子老会长仍然扮他那最熟习的长工的角色。梅春姐
扮有钱人的大太太,柳大娘扮姨太太,木头壳扮听差的小孩子。此外,麻子婶以下,
便通统扮穷困妇人和那受剥削受得太多,而商量共同起来反抗的种田汉。
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乌黑无光了。一阵初夏的清凉而阴郁的空气,掠入庙堂来,
扑到高高的戏台上,将一排巨大的灯光都几乎扇灭了。这时候,在野外,很少能再
听到快乐的,高叫的蛙声,而代替了一种新虫的悲哀的低诉。夜的一切,似乎都沉
入到了一种深沉的,恐怖的,不能解脱的陷坑里,而静待着某一桩预料了的祸事的
到来那样。
角色通统分配、化装之后,便开始了第一幕的台词的口授,因为几乎是全部的
演员都不识字而无法读剧本的原故。可是,黄还没有说完他那第一幕的第一句,从
外面——从那黑暗的,不知方向的一角,——突然地发出着一个裂帛似的枪声来了!
大家一怔!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与其说这是一个突然的变动,倒不如说,就是那一件约定的祸事的到来。当时
每个人都迸出了一种惊悸的,仓皇的和绝望的脸色,并且开始大乱和大闹起来了!
……女人们哭着!——孩子们哭着!……年轻力壮的人们都急忙地冲出到庙门的外
面,开始向黑暗中飞逃了!……
这真是一件惊人的,可怕的事情啊!……
黄急忙地用了一种迅速的,猫儿扑鼠般的手法,将那排巨大的灯光通统扑灭了。
梅春姐惊心地,惶惊地,紧紧地靠着他的身子,并且不能抑制地,悲伤地战栗着!
红鼻子老会长和柳大娘都摸着,跌着,从黑暗中逃跑了。木头壳背着他的妈妈
麻子婶,由竹篱笆的狗洞中钻出去。……
黄急忙地,下死力地将梅春姐拖着,拖着,从一道窄门中溜了出去,——这时
候,大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留着了。他喘息地一边抹掉了他的那摄假的小胡子和墨
晶眼镜,一边将那件大袖子的不相称的袍子,脱下来撕得粉碎了!……
“我的天哪!天哪!……我们到哪里去呢?”梅春姐嘶声地,战栗地摸着她的
大肚子呜咽着!
“不要响!……姐!……轻声些!……”黄尽量地抑制了她的悲诉。
他们背着枪声的方向,轻轻地,匍匐地,爬过了一条田塍,爬过了一个高高的
丘家,一条茅丛的小路和一段短桥!……
当他们快要爬到那湖滨的时候,……突然地,给一个东西一绊!——梅春姐和
黄便连身子都给绊倒下来了!
三四只粗大的黑手,连忙捉着,抓住着他们的胸襟!——当他们明白了这是怎
样的一回事情之后,便一齐震得,疼痛得昏迷过去了!……
夜的黑暗的天空中,正开始飘飞着一阵细细的雨滴!……
星 第四章
一
巴巴头,万万岁;
瓢鸡头①,用枪毙!
①瓢鸡头:湖南话,即女人剪短发的头。
六月的太阳火一般地燃烧着。三个老头子:四公公,李六伯伯,关胡子,坐在
湖滨的一棵老枫树底下吃烟,乘凉;并且谈论着这半年来的一切新奇、动乱的时事。
四公公,那个白胡髭的最老的老头子,满面优烦,焦虑地,向那健壮的关胡子
麻麻烦烦地问着,关胡子就告诉他那么一个歌儿。
“你上街回啦!总还有旁的消息吧?……”
“没有。”关胡子又说,一面用手摸着他的胡髭。“不过,那姓黄的和陈灯笼
的嫂子,听说会在近天中……”
“近天中?……唉!可怜的小伙子!天收人啊!那个女人还怀了小孩哩!……”
四公公的头颅低低地垂着, 就象一只被打伤了的鹅般的, 他的声音酸哽起来了。
“总之,我们早就说了的:女人没有头发要变的,世界要变的哪!……”
李六伯伯揉揉他的烂眼处,一副涂满了灰尘的瘦弱的面庞上,被汗珠子画成了
好几道细细的沟纹。他想开口说一句什么,但又被四公公的怨声拦阻着。
四公公是更加忧愁了,他不单是痛惜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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