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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紫文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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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儿记
殇儿记一个月之前,当我的故乡完全沉入水底的时候,我接到我姊姊和岳家同时的两封来信,报告那里灾疫盛行,儿童十有九生疟疾和痢疾,不幸传染到我的儿子身上来了。要我赶快寄钱去求神,吃药;看能不能有些转机。孩子的病症是:四肢冰冷,水泻不停,眼睛不灵活,……等等。我当时没有将来信给我的母亲和女人看,因为她们都还在病中。而且,我知道:水灾里得到这样病症,是决然不可救治的。我将我的心儿偷偷地吊起来了!我背着母亲和女人,到处奔走,到处寻钱。有时,便独自儿躲到什么地方,朝着故乡的黯淡的天空,静静地,长时间地沉默着!我慢慢地,从那些飞动的,浮云的絮片里,幻出了我们的那一片汪洋的村落,屋宇,田园。我看见整千整万的灾民,将叶片似的肚皮,挺在坚硬的山石上!我看见畜生们无远近地飘流着!我看见女人和孩子们的号哭!我看见老弱的,经不起磨折的人们,自动的,偷偷地向水里边爬─—滚!……我到处找寻我的心爱的儿子,然而,我看不见。他是死了呢?还是仍旧混在那些病着的,垃圾堆似的,憔悴的人群一起呢?我开始埋怨起我的眼睛来。我使力地将它睁着!睁着!我用手巾将它擦着!终于,我什么都看不出:乌云四合,雷电交加,一个巨大的,山一般的黑点,直向我的头上压来!我的意识一恢复,我就更加明白:我的孩子是无论如何不会有救的!他也和其他的灾民一样,将叶片似的肚皮挺在坚硬的山石上,哭叫着他的残酷的妈妈和狠心的爸爸!我深深地悔恨:我太不应该仅仅因了生活的艰困,而轻易地,狠心地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故乡的。现在如何了呢?如何了呢?……啊啊!我怎样才能够消除我的深心的谴责呢?也许还有转机的吧!赶快寄钱吧!我的心里自宽自慰地想着。我极力地装出了安闲镇静的态度来,我一点都不让我的母亲和女人知道。一天的下午,我因为要出去看一个朋友,离家了约莫三四个钟头,回来已经天晚了。但我一进门─—就听见一阵锐声的,伤痛的嚎哭,由我的耳里一直刺入到心肝!我打了一个踉跄,在门边站住了。我知道,这已经发生了如何不幸的事故!我的身子抖战着,几乎缩成了一团!我的母亲,从房里突然地扑了出来,扭着我的衣服!六十三岁的老人,就像喝醉了酒的一般,哭哑她的声音了!她骂我是狠心的禽兽,只顾自己的生活,而不知爱惜儿女!甚至连孩子的病信都不早些告诉她。我的女人匍匐在地上,手中抱着孩子的照片,口里喷出了黑色的血污!我的别的一个,已经有了三岁的女孩,为了骇怕这突如其来的变乱,也跟着哇哇地哭闹起来了!我的眼睛朦胧着,昏乱着!我的呼吸紧促着!我的热泪像脱了串的珠子似地滚将下来!我并不顾她们的哭闹,就伸手到台子上去抓那封湿透了泪珠和血滴的凶信:“……没有钱医治,死了……很可怜的,是阴历七月二十七日的早晨!……这里的孩子死得很多!……大人们也一样!……这里的人都过着鬼的生活,一天一天地都走上死亡的路道了!……”眼睛只一黑,以后的字句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夜深时,当她们的哭声都比较缓和了的时候,我便极力地忍痛着,低声地安慰着我的女人:“还有什么好哭的呢?像我们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世界,原就不应该有孩子的!有了就有了,死了就死了!哭有什么裨益呢?孩子跟着我们还不是活的受罪吗?我们的故乡不是连大人们都整千整万的死吗?饥寒,瘟疫!……你看:你才咳出来的这许多血和痰!……”我的女人朝着我,咬了一咬她那乌白色的嘴唇,睁着通红的眼;绝望地,幽幽地说:“为什么呢?我们为什么要遭这样的苦难呢?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故乡!……”
火
火一何八爷的脸色白得象烧过了的钱纸灰,八字眉毛紧紧地蹙着,嘴唇和脸色一样,闹得牢牢的,只看见一条线缝。拖着鞋子,双手抱住一根水烟袋,在房中来回地踱着。烟袋里的水咕咚咕咚地响,青烟从鼻孔里钻出来,打了一个翻身,便轻轻地向空间飞散。天黑得怕人,快要到仲秋了,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房间里只有烟榻上点着一盏小青油灯,黄豆子样大,一跳一跳的。户外四围都沉静了,偶然有一两声狗儿的吠叫,尖锐地钻进到人们的心坎里。多么不耐烦哟!那外面的狗儿吠声,简直有些象不祥之兆。何八爷用脚狠命地在地上跺了几下,又抬头望望那躺在烟榻上的女人。女人是听差高瓜子的老婆,叫做花大姐。朝着何八爷装了一个鬼脸儿,说道:“怎么,困不困?爷,你老欢喜多想这些小事情做什么啊!反正,谁能够逃过你的手掌心呢?”“混账!堂客们晓得什么东西!”八爷信口地骂了这么一句,又来回兜过三五个圈子,然后走到烟榻旁边躺下。放了水烟袋,眼睛再向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脑子里好象塞住着一大把乱麻,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解脱的方法。花大姐顺手拾起一根烟枪来,替他做上一口火。“爷,你总不相信我的话呀!不是吗?我可以担保,这一班人终究是没有办法的。青明炉罐放屁,决没有那样的事情来,你只管放心好了,何必定要急得如此整夜地不安呢!”一边说,一边将那根做好了烟的烟枪递过来。八爷没有响,脸皮沉着。接过枪口来,顺手在花大姐的下身拧了一把。“要死啊!爷,你这个鬼!”花大姐的腿子轻轻地一颤。使劲地抽着,一口烟还没有吃完,何八爷的心思又火一样地燃烧起来了。他第三次翻身从烟榻上立起来,仍旧不安地在房子中兜着那焦灼的圈子。他总觉得这件事情终究有些不妥当,恐怕要关系到自家两年来的计谋。这些东西闹的比去年还要凶狠了,真正了不得!然而事情大小,总要有个商量才行。于是他决心地要花大姐儿将王涤新叫起来问一问:“他睡了呀!”花大姐懒洋洋地回答着。“去!不要紧的,你只管把他叫起来好了!”“唔,讨厌!你真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听不到三两句谣言,就吓成这个样子,真是哩!……”“小妖精!”何八爷骂她一句。王涤新从梦中惊醒来,听到声音是花大姐,便连忙爬起来,一手将她搂着:“想死人啊!大姐,你真有良心!”“不要歪缠,爷叫你!赶快起来,他在房里等着哩!”“叫我?半夜三更有什么事情?”“大约是谈谈收租的事情吧!”“唔!”“哎哟!你要死啦!”鬼混一会儿,他们便一同踏进了八爷的烟房,王涤新远远地站着,避开着花大姐儿。嘴巴先颤了几下,才半吞半吐地说:“八爷,夜,夜里叫我起来,有什么事情吩咐呢?”八爷的眉头一皱;“你来,涤新!坐到这里来,我们详细地商量一件事。”“八爷,你老人家只管说。例如有用得着我王涤新的地方,即使‘赴汤蹈火’,也属‘义不容辞’。男子汉,大丈夫,忘恩不报,那还算得人吗?”“是的!我也很知道你的为人,所以才叫你来一同商议。就是因为——”八爷很郑重地停一停,才接着说:“现在已经快到中秋节了,打租饭正式来请过的还不到几家,其余的大半连影响都没有。昨天青明炉罐来说:有一些人都准备不缴租了。涤新,这事情你总该有些知道呀!……”“唔!”王涤新一愣:“这风声?八爷!我老早就听到过了呀!佃户们的确有这种准备。连林道三,桂生,王老大都打成了他们一伙儿。先前,我本想不告诉八爷的,暗中去打听一个明白后再作计较。现在八爷既然知道了,也好;依我看来,还得及早准备一下子呢!”“怎样准备呢?依你?”王涤新的脑袋晃了几晃,象很有计划似的,凑近何八爷的耳根,叽哩咕噜说了一阵。于是八爷笑了:“那么,就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吗?”“还有,不过这是两个最主脑的人:上屋癞老大和曹云普家的立秋。八爷!你不用着急,无论他们多少人,反正都逃不过我们的手心啊!”“是呀!我也这么说过,爷总不相信。真是哩,那样胆小,怕这些蠢牛!……”花大姐连忙插上一句,眼珠子从右边溜过来,向王涤新身上一落。随即,便转到八爷的身上去了。“堂客们晓得什么东西?”八爷下意识地骂了她一句。回头来又同王涤新商量一阵,心里好象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似的,方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恶气。停了一停,他朝涤新说:“那么,就是这样吧!涤新,你去睡,差不多要天亮了。明天,明天看你的!”退出房门来,王涤新又掉头盯了花大姐一眼;花大姐也暗暗地朝他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赶上来,拍——的一声将房门关上。二这一夜特别清凉,月亮从黑云中挤出来,散布着一片银灰色。卧龙湖的水,清彻得同一面镜子一般;微风吹起一层细细的波浪,皱纹似地浮在湖面。远远地,有三五起行人,继继续续地向湖边移动;不久,都在一棵大枫树下停住着。突然地,湖中飞快地摇出两只小船,对着枫树那儿直驶;湖水立刻波动着无数层圈浪,月光水银似地散乱一满湖。悄悄地,停泊在枫树下面;人们一个一个踏上去,两只小船儿装满了。“开呀,小二疤子!”“还有吗?”“没有了。只有壳壳头生毛病,没有去叫他。”声音比蚊子还细。轻轻的一篙,小船儿掉头向湖中驶去了。穿过湖心,穿过蛇头嘴,一直靠到蜈蚣洲的脚下。大家又悄悄地走上洲岸。迎面癞大哥走出来,向他们招招手:“这儿来,这儿来!”大伙儿穿过一条芦苇小路,转弯抹角地走到了一所空旷的平场。四围沉静,每个人的心里都怀着一种异样的欢愉,十五六年时的农民会遗留给他们的深刻的影子,又一幕一幕地在每个人的脑际里放映出来。于是,他们都现得非常熟习地开始了。“好了,大家都请在这儿坐下吧!说说话是不要紧的,不过,不要太高声了。”癞大哥细心地关照着。“到齐了吗,大哥?”“大约是齐了的,只有壳壳头听说是生了病。现在让我来数数看:一位,两位,三位,……不错,是三十一个人!”人数清楚了,又招呼着大家围坐拢来,成一个小圈子,说起话来比较容易听得明白。“好了!大哥,我们现在要说话了吧。”“唔!”“那么,大哥,你先说,说出来哪个人不依你,老子用拳头揍他!妈妈的!……”李憨子是一个躁性子人。说着,把拳头高高地扬起。“赞成!赞大哥的成!大哥先说,不许哪一个人不依允!”“赞成!”这个十五六年时的口语,现在又在他们的嘴边里流行起来。“大哥说,赞成!”“赞成,赞成!”“好了!……”癞大哥急急地爬起来向大家摇摇手,慢轻轻地说道:“兄弟伯叔们!现在我们说话不是这样说的,请你们不要乱。我们今夜跑来,不是要听哪一个人的指教,也不是要听哪一个人的吩咐的,我们大家都要说几句公平话。只看谁说得对,我们就得赞成他;谁说得没有道理,我们就不赞成他,派他的不是,要他重新说过。所以,请你们不要硬以为我一个人说的是对的。憨子哥,你的话不对;并且我们不能打人,我们是要大家出主意,大家都说公平话,是吗?”“嗯!打不得吗?打不得我就不打!李憨子是躁性子人,你们大家都知道的!大哥,我总相信你,我说得不对的,你只管打我骂我,憨子决不放半个屁!大哥,是吗?……”“哈哈!憨子哥到底正直!”大家来一阵欢笑声。惠子只好收拾自家的拳头,脸上红红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癞大哥便连忙把话儿拉开了:“喂!不要笑了,正经话还多着哩!”“好!大家都听!”“各位想必都是明白的,我们今天深夜跑到这里来到底为的什么事?今年的收成比任何年都好,这辛辛苦苦饿着肚皮作出来的收成,我们应当怎样地用它来养活我们自家的性命?怎样不再同去年和今年上半年一样,终天饿得昏天黑地的,捞不到一餐饱饭?现在,这总算是到了手的东西,谷子在我们手里便能救我们自己的性命,给人家夺去了我们就得饿肚皮,同上半年,同去年一样。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将我们的谷子给人家夺去;我们不能将自己的性命根子送给人家。一定的,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还要活!还要活!……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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