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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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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在这个公馆里,只有黑暗,恐怖与期待。但是在域外,在田坎上,山坡上,却
有许多人拿生命作儿戏,他们在激斗,挣扎,死亡。这思想不断地折磨着觉民弟兄,甚至在
黑暗中他们也不能够安静地过一会儿,在他们的眼前还有红的、白的影子在晃动。“这个可
怕的时代!”觉新在隔壁房里长叹了一声,苦恼地说,在觉民弟兄的心上引起了同情的响
应。“还有什么法子吗?我们快想个办法罢!”瑞珏绝望地哀声叫起来。“珏,你还是去睡
一会儿罢,我看你也很疲倦,”觉新关心地安慰道。“这种时候怎么能够闭眼睛?大炮子随
时都会落下来的,”瑞珏呜咽地答道。“珏,你不要伤心。要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
看各人的命了,你一定要睡才好,”觉新勉强做出安静的样子再劝道。在隔壁房间里觉民把
火柴擦燃,点了灯。一点豆大的暗淡的灯光无力地摇晃着,只照亮了这个房间的小部分。觉
民把失神的眼光定在觉慧的苍白的脸上,惊讶地说:“怎么?你的脸色这样难看!”觉慧躺
在床上动也不动一下,悄然地回答道:“你还不是一样!”于是两个人对望着,再找不出一
句适当的话。枪弹不停地在屋顶上乱落,大炮在空中怒吼,房屋被震撼得轧轧地响。海臣又
哭起来。“这样等下去是没有办法的,我说非睡不可,”觉慧毅然081

地站起来,解开了纽扣。“要睡也好,不过不必脱衣服,”觉民阻止觉慧道,可是觉慧
已经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去了。觉慧拿棉被蒙着头,果然枪炮声就渐渐地模糊起来。第二天
是一个晴天,太阳带着新的光明升起来,照见这个公馆依然无恙,只是有几处地方堆了一些
瓦片,还有炮弹碎片和枪子。屋顶上有几堆碎瓦,左厢房的屋脊打落了一角。然而枪炮声已
经绝迹了。大清早觉民弟兄到他们的继母的房间去,看见三婶张氏和淑英也在那里,她们头
发蓬松,面带倦容。地板上铺了厚毡子,屋里的东西很凌乱,四张方桌并排地放在屋中央。
据说昨天晚上周氏、淑华她们就睡在桌子下面,用棉被把四面围得紧紧的,不透一点风,以
为这样便可以躲避枪弹了。继母又告诉他们:昨天晚上三婶和淑英也睡在这里,她们屋后的
天井里落了一个炮弹把墙打坏了一个角,所以她们马上搬了出来。觉人也睡在这里。现在袁
奶妈抱着他到外面玩去了。“大概三点钟光景,好像有一颗炮子飞过你们屋顶,打中了你们
的屋脊,接着瓦打破了一大堆。少奶奶哭着抱了海儿奔到上房来。我害怕你们房里中了炮
子,拚命喊你们,又不见答应。外面枪子密得很,没有一个人敢出去看你们。后来鸣凤出去
看了,你们的房门关得紧紧的,房间没有损伤。我们才晓得你们没有出事,便放了心。今晚
上你们千万不可再睡得像那个样子,应该随时提防啊。”周氏说话,调子本来很快,她接连
地说下去没有一点顿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话从她的口里出来,就像珠子从光滑的石头
上滚落下去,一直到底,滚个不停。

“我索来在梦里很容易惊醒。不晓得怎样,昨晚上居然睡得那么香,外面闹得那么厉
害,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觉民笑着对他的继母解释道。

觉新同克明从外面进来。

“现在不要紧了吗?”周氏看见他们的平静的脸,更放心了便问道。

“大概没有事了,”克明笑着回答,依旧是他的稳重的语调。“今天外面通行无阻,附
近不见一个兵。街上也很清静,没有惊慌的现象。据说敌军昨晚上占领了兵工厂,省方托英
国领事出来调停,督军答应下野。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战事了。大家空受了一晚上的虚惊。”
接着他又对他的妻子张氏说:“你现在可以回屋休息了,昨晚上累了一晚,看你样子也很疲
倦。……”过后他又客气地对周氏说:“嫂嫂现在也休息一下罢,昨晚上把嫂嫂打扰了。”

他们交谈了几句话,克明便带着他的妻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觉新弟兄还留在房里跟
周氏谈了些闲话。

这一天平静地过去了。“大概再不会有战事了,”大家都这样想。然而到了太阳往下落
的时候,情形突然改变了。

这时全家的人除了老太爷外全坐在院子里,闲谈昨夜的事情。忽然袁成气咻咻地跑进来
说:“太太,三老爷,姑太太来了。”接着从侧门里走进了张太太,后面跟的是琴和另一个
年轻女子。她们都穿着家常衣服,而且没有系裙子。虽然这三个女人的脸上有着不同的表
情,但是她们都带了一点张惶的样子,好像遭遇了非常的变故一样。

众人起身欢迎她们,跟她们一一招呼过了。大家正待说话,忽然晴空响起一个霹雳。众
人瞥见一团火光在空中飞过,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接连地起了几次“哗啦”、
“哗啦”的声音。众人连忙往堂屋里乱跑。

大炮接连放了四五次,才稍微休息片刻。枪弹的声音又响了。这个声音是从城外东北角
上来的,像一阵骤雨那样地密。机关枪接着响起来。声音突然变得更急了,好像千军万马狂
奔一般。于是城上架着的大炮开始放起来。这一次不比昨夜,声音更近,而且是十几尊大炮
同时开放,窗户、板壁“擦擦”地响,连土地也摇动了。

众人躲在堂屋里不敢说一句话,脸色都变青了,彼此茫然地望着。

谁都感觉到那个不可抗拒的恐怖,都明白自己是逼近生命的边沿了。众人静静地等候
着,没有呻吟,没有哀号,没有挣扎。不管觉新跟梅见了面,不管梅经过了几年的风波以后
又到这个公馆来,都不曾给众人带来一种新的感觉。那个不断地在空中飞翔的死的恐怖把一
切别的感觉都赶走了。

天色渐渐模糊起来,炮声暂时停止了,枪声还是跟先前一样地密。“这一夜怎样度
过?”这个思想开始折磨众人。就在这时候在很近的地方起了一个绝大的响声,墙壁马上剧
烈地震动,声音散开来,余音如爆竹勃发,又夹杂着石碎瓦落的声音。

“完了,完了!”周氏脸色惨白地站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她打算往自己的房间走
去。她正要揭门帘,却遇着鸣凤从里面跑出来,几乎把她撞倒在地上。

“什么事?什么事?”许多声音一齐问道。

鸣凤脸无人色,口里喘着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老太爷也揭了门帘从他的房里出来,陈姨太跟在后面。众人全立起来。

“怎样了?”他接连地问。

“我在三小姐房里……一个大炮子落下来……把屋檐打穿了一个洞……窗子上的玻璃也
震破了。……窗外全是烟……我就跑出来了……”鸣凤吓得结结巴巴的,好久才说出了这些
话。

“这样子是不行的,大家聚在一处,一两个炮子来,全家都完了。要想个办法才好,”
老太爷惊恐地说着又咳起嗽来。“我看只有走的办法,还是大家散开,各房往各房的亲戚家
去躲避一下,择几个安全的地方去。爹可以到唐家去,那儿很安全,”克明提议说。

“东门一带是没法去的了,也许南门和西门安全点,”张太太说,她是从东门逃出来
的,她的房屋被军队占据了,当时梅正在张家玩,本来要回家去,但是那一带的交通已经断
绝,她只得跟着琴逃到高家来。

张太太的话还没有说完,屋顶上又起了一个大响声。众人知道又是一个炮弹飞过去了。
接着又是炸裂的声音,这一次比较远一点,一定落在隔壁公馆里去了。

大家连忙往外面奔,刚走到大厅上,仆人们便过来阻止说,大门上了锁,街上放满了步
哨,交通已经断绝了。

大家只得退回来。如今没有别的躲避炮弹的办法了,他们便依照觉新的提议到花园里
去。

他们进了花园,似乎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虽然枪弹和大炮的声音还在人们的耳边响,但
是周围的一切都足以使人忘记自己是处在恐怖的环境里。到处都是绿色的草和红白色的花。
到处都显露着生机。满园子都披着黄昏的面纱,更加上一层神秘的颜色。虽然这时候众人都
怀着紧张的心情无心注意到景色上面,然而园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都显然地立在那
里,逃不过众人的眼睛。

众人走出松林,到了湖滨。湖水带着浅蓝色,半天红霞映在水面,给它染上一层蔷薇
色。但是水上已经笼罩了暮霭。众人并不去细看,就沿着湖滨傍着松林往水阁走去。

松林走尽,便是水阁。他们转一个小弯走到水阁的正门前。一丛丛的观音竹覆盖着暗灰
色的屋瓦。门前土地上几株玉兰正开出满树的白花,一阵香气往人的鼻端送来。

克明打开了门,让老太爷先进去,其余的人也陆续进去了。苏福把煤油挂灯点燃。老太
爷疲倦地躺在璜床上,其余的人分别在椅子和凳子上坐下来。这个水阁一排共是三大间房
屋,这是中间的一间。接着又来了几个仆人和女佣,他们连忙把旁边两间屋子收拾作临时住
房,一间给男主人住,另一间给女主人住。这一切因为人手众多的缘故,很快地就布置好
了。

这时炮声已经停止,枪弹声也由密而稀而暂时停止了。人推开临湖的窗,正看见一片清
凉的水。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天空,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银光,增加了水上的凉意。对面的
晚香楼冷清清地耸立在银光下面,楼前是一片雪白的花朵。还有山、石壁、桃树、柳树,各
有各的颜色和形态,在银白的月光下,似乎都含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地方我还是五年前来过,”梅这许久都因为思念困居在家中的母亲和弟弟感到苦
恼,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色暂时分了心,她倚窗眺望对岸的晚香楼,好像要在那里寻找什么东
西似的,过了一些时候,她又把眼光移到湖边的柳树上,悲叹地说了上面的一句话。这是对
琴说的,琴立在她的身旁,默默地望着天空。天空里正堆着一层一层的云片,恰似一匹一匹
的白浪。月亮慢慢地在云层中航行。琴埋下头看梅,梅指着湖畔的柳树说:“这垂柳丝丝也
曾绾住我的心。……如今……又是一年春了。”

“梅姐,我告诉你,”琴并不回答梅的话,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情,便欣喜地拉着梅的袖
子说,“今年元宵节晚上,我们在这儿划船,我们都想几时能够把你请到这儿来大家一道
玩,多好。你现在果然来了。……”

梅掉过头去看琴,她的脸上并没有喜色,眼里反而闪着泪光,她捏住琴的一只手,说:
“琴妹,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其实我到这儿来又有什么好处?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眼前的
风景固然跟旧时一样,只是这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哪一样不给我唤起一段痛苦的回忆?我
纵然心如死灰,也难把往事轻易忘记。”

琴吃惊地望了梅一眼,又偷偷地看一下后面的人,知道还没有人听见梅的话,便把头送
过去,在梅的耳边说:“梅姐,你怎么在这儿说这种话?你不怕她们听见?其实往事也不难
忘记,你何必这样自寻苦恼!”

琴刚说到这里,忽然听见身后起了脚步声,她回过头去,正看见瑞珏牵了海臣走过来。

“你们两个悄悄地在这儿讲什么私房话?”瑞珏带笑地说。

梅转过身子,她微微红了脸,一时答不出话来,却让琴接口说了去。琴含笑说:“大表
嫂,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批评你这样那样。”这时候梅也笑了,她连忙分辩道:“大表
嫂,你不要相信她的话。”

“梅表妹,我怎敢跟琴妹相比啊?她书读得多,又在进新学堂,相貌又好,又有胆
量……”

“还有呢?”琴故意庄重地问。

“还有……多得很!”瑞珏也忍不住笑了。她走到她们的面前,换了话题对梅说:“梅
表妹,我好久就想跟你见面,我常常听见他们说起你,又听说你到外州县去了,后来又听说
你回省城来了,总没有机会见到你,我只怪自己没有福气。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
的?真是想不到的喜事。……我们好像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会的,我还没有这个福气!”梅说着抿嘴笑了,但是她马上又收敛了笑容温和地加
上一句:“不过现在的大表嫂比照片上的更丰满些。”她不等瑞珏答话又拿起海臣的小手问
道:“这就是海儿吗?”

瑞珏含笑答道:“是,”一面埋下头对海臣说:“海儿,快喊表孃孃。

海臣用他的小眼睛望了望梅,毫不迟疑地叫了两声。

梅温和地对海臣笑了笑,俯下身子把他抱起来,抚摩着他的面颊说:“他很像大表哥,
尤其是这对亮眼睛。”她又问:

“今年几岁了?”

“还不到四岁,已经有五个年头了。”瑞珏代答道。

梅把海臣的脸靠近自己的面颊,又在他的颊上吻了几下,接连说着“真乖”,才放他下
来,把他送到瑞珏的面前说:“大表嫂,你真幸福,你有这样一个宁馨儿。”她的声音有点
改变了。

琴连忙用话来岔开。她们三个人畅快地谈着。瑞珏忽然觉得自己很喜欢梅,虽然她跟梅
就只谈过这一次的话。

这个晚上大家睡得很早。克明和觉新依旧回到外面去睡,以便照料一切。觉民弟兄也睡
在外面。他们觉得跟祖父同睡在一间屋里并不舒服,还是到外面自己房里去睡比较自由些。
他们有了几次的经验,胆子也大多了。



 第二十一章

众人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天刚刚发白,老太爷就大声咳嗽,咳个不停。大家也就跟着早
早地起来了。

琴和淑英妹妹梳洗完毕,便陪着梅到园里各处走走。她们一路上谈了一些别后的光景。
园子里没有受到什么大损害,只是松林里落了一颗开花炮弹,打坏了两株松树。

街上交通并没有恢复。十字路口仍旧有小队的兵士,街上仍旧有几个步哨。但是少数只
身的行人,只要得到步哨的允许,也可以通过几条街。

高家的厨子到菜市去买过菜。但是城门已经关了两天,乡下人不能挑菜进城,菜场里并
没有什么菜卖,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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