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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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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忍受。

去,他必须到她那里去,去为他自己赎罪。

他走到仆婢室的门前,轻轻地推开了门。屋里漆黑。他轻轻地唤了两声“鸣凤”,没有
人答应。难道她就上床睡了?他不能够进去把她唤起来,因为在那里还睡着几个女佣。他回
到屋里,却不能够安静地坐下来,马上又走出去。他又走到仆婢室的门前,把门轻轻地推
开,只听见屋里的鼾声。他走进花园,黑暗中在梅林里走了好一阵,他大声唤:“鸣凤”,
听不见一声回答。他的头几次碰到梅树枝上,脸上出了血,他也不曾感到痛。最后他绝望地
走回到自己的房里,他看见屋子开始在他的四周转动起来……

其实这时候他所寻找的她并不在仆婢室,却在花园里面。鸣凤从觉慧的房里出来,她知
道这一次真正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她并不怨他,她反而更加爱他。而且她相信这时候他
依旧像从前那样地爱她。她的嘴唇还热,这是他刚才吻过的;她的手还热,这是他刚才捏过
的。这证明了他的爱,然而同时又说明她就要失掉他的爱到那个可怕的老头子那里去了。她
永远不能够再看见他了。以后的长久的岁月只是无终局的苦刑。这无爱的人间还有什么值得
留恋?她终于下了决心了。

她不回自己的房间,却一直往花园里走去。她一路上摸索着,费了很大的力,才走到她
的目的地——湖畔。湖水在黑暗中发光,水面上时时有鱼的唼喋声。她茫然地立在那里,回
想着许许多多的往事。他跟她的关系一幕一幕地在她的脑子里重现。她渐渐地可以在黑暗中
辨物了。一草一木,在她的眼前朦胧地显露出来,变得非常可爱,而同时她清楚地知道她就
要跟这一切分开了。世界是这样静。人们都睡了。然而他们都活着。所有的人都活着,只有
她一个人就要死了。过去十七年中她所能够记忆的是打骂,流眼泪,服侍别人,此外便是她
现在所要身殉的爱。在生活里她享受的比别人少,而现在在这样轻的年纪,她就要最先离开
这个世界了。明天,所有的人都有明天,然而在她的前面却横着一片黑暗,那一片、一片接
连着一直到无穷的黑暗,在那里是没有明天的。是的,她的生活里是永远没有明天的。明
天,小鸟在树技上唱歌,朝日的阳光染黄树梢,在水面上散布无数明珠的时候,她已经永远
闭上眼睛看不见这一切了。她想,这一切是多么可爱,这个世界是多么可爱。她从不曾伤害
过一个人。她跟别的少女一样,也有漂亮的面孔,有聪明的心、有血肉的身体。为什么人们
单单要蹂躏她,伤害她,不给她一瞥温和的眼光,不给她一颗同情的心,甚至没有人来为她
发出一声怜悯的叹息!她顺从地接受了一切灾祸,她毫无怨言。后来她终于得到了安慰,得
到了纯洁的、男性的爱,找到了她崇拜的英雄。她满足了。但是他的爱也不能拯救她,反而
给她添了一些痛苦的回忆。他的爱曾经允许过她许多美妙的幻梦,然而它现在却把她丢进了
黑暗的深渊。她爱生活,她爱一切,可是生活的门面面地关住了她,只给她留下那一条堕落
的路。她想到这里,那条路便明显地在她的眼前伸展,她带着恐怖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虽
然在黑暗里她看不清楚,然而她知道她的身子是清白的。好像有什么人要来把她的身子投到
那条堕落的路上似的,她不禁痛惜地、爱怜地摩抚着它。这时候她下定决心了。她不再迟疑
了。她注意地看那平静的水面。她要把身子投在晶莹清澈的湖水里,那里倒是一个很好的寄
身的地方,她死了也落得一个清白的身子。她要跳进湖水里去。

忽然她又站住了。她想她不能够就这样地死去,她至少应该再见他一面,把自己的心事
告诉他,他也许还有挽救的办法。她觉得他的接吻还在她的唇上燃烧,他的面颜还在她的眼
前荡漾。她太爱他了,她不能够失掉他。在生活中她所得到的就只有他的爱。难道这一点她
也没有权利享受?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还活着,她在这样轻的年纪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这些
问题一个一个在她的脑子里盘旋。同时在她的眼前又模糊地现出了一幅乐园的图画,许多跟
她同年纪的有钱人家的少女在那里嬉戏,笑谈,享乐。她知道这不是幻象,在那个无穷大的
世界中到处都有这样的幸福的女子,到处都有这样的乐园,然而现在她却不得不在这里断送
她的年轻的生命。就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一个人为她流一滴同情的眼泪,或者给她送来一两句
安慰的话。她死了,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公馆并不是什么损失,人们很快地就忘记了她,好
像她不曾存在过一般。“我的生存就是这样地孤寂吗?”她想着,她的心里充满着无处倾诉
的哀怨。泪珠又一次迷糊了她的眼睛。她觉得自己没有力量支持了,便坐下去,坐在地上。
耳边仿佛有人接连地叫“鸣凤”,她知道这是他的声音,便止了泪注意地听。周围是那样地
静寂,一切人间的声音都死灭了。她静静地倾听着,她希望再听见同样的叫声,可是许久,
许久,都没有一点儿动静。她完全明白了。他是不能够到她这里来的。永远有一堵墙隔开他
们两个人。他是属于另一个环境的。他有他的前途,他有他的事业。她不能够拉住他,她不
能够妨碍他,她不能够把他永远拉在她的身边。她应该放弃他。他的存在比她的更重要。她
不能让他牺牲他的一切来救她。她应该去了,在他的生活里她应该永久地去了。她这样想
着,就定下了最后的决心。她又感到一阵心痛。她紧紧地按住了胸膛。她依旧坐在那里,她
用留恋的眼光看着黑暗中的一切。她还在想。她所想的只是他一个人。她想着,脸上时时浮
出凄凉的微笑,但是眼睛里还有泪珠。

最后她懒洋洋地站起来,用极其温柔而凄楚的声音叫了两声:“三少爷,觉慧,”便纵
身往湖里一跳。

平静的水面被扰乱了,湖里起了大的响声,荡漾在静夜的空气中许久不散。接着水面上
又发出了两三声哀叫,这叫声虽然很低,但是它的凄惨的余音已经渗透了整个黑夜。不久,
水面在经过剧烈的骚动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里还弥漫着哀叫的余音,好像整个的花
园都在低声哭了。



 第二十七章

觉慧终于把文章写完了,可是他一夜没有睡好觉。初一日早晨他醒得迟,他的哥哥唤了
他两次,他才下床,等到他和觉民匆忙地赶到学校时,已经迟了十多分钟了。

课堂里响着英国教员朱孔阳的声音,他正读着《复活》里的句子。觉慧跟别的同学一样
也注意地在听讲,他准备着回答教员的随时的发问。自然他不能够把心完全放在书上,他还
不能不想到鸣凤,想到鸣凤时他还不能使自己的心不颤动。但是这并不是说他一定要拉住鸣
凤。不,事实上经过了一夜的思索之后,他准备把那个少女放弃了。这个决定当然使他非常
痛苦,不过他觉得他能够忍受而且也有理由忍受。有两样东西在背后支持他的这个决定:那
就是有进步思想的年轻人的献身热诚和小资产阶级的自尊心。

一天的功课很快地完结了。在归途中,他又受到矛盾的思想的围攻。他一句话也不说,
脸色也很难看。觉民知道他有心事,也就不跟他多讲话。

他们终于到了自己的家,走进二门,正遇见冯家接人的轿子出来,两个仆人押送着。轿
子里面传出来凄惨的哭声,虽然细微,但是哭声进到了觉慧的心里。他并不分辨这是什么人
的声音,他相信那个人去了、永远地去了。

轿子带着哭声去了,天井里还留着女佣、仆人和轿夫。他们聚在一起纷纷议论。高忠红
着脸叽哩咕噜地在骂“老混蛋”。文德在旁边劝他不要乱讲话。觉慧知道他们一定在谈鸣凤
的事情,他甚至不敢多看他们一眼,就急急地走进里面去了。

他们进了里面,一个忧郁的声音欢迎着他们:“你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回话的
是陈剑云,他那张瘦脸上还带着病后憔悴的颜色。他正立在阶上跟觉新谈话,看见他们,便
向他们走来。觉新却默默地转身走入过道,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我们近来常常是这样,下午只有一堂课,因为不久就要大考了,”觉民温和地答道。
他接着问一句:“你的身体现在复原了?”

“谢谢你。我完全好了,”剑云勉强笑答道,跟着觉民弟兄走进屋去。他一进屋就在藤
椅上坐下,叹了一口气。

“剑云,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快活?”觉民问道。觉慧把书往桌上一掷,就走到床前躺
下去,并不跟别人说一句话。“这人生太悲惨了!”剑云痛苦地摇头说。

觉民忽然想起剑云常常说的“也许是身体弱的缘故罢,不然就是很早死去父母”那句
话,便带点同情的口气劝道:“剑云,我劝你还是把心胸放开一点,不要只想那些不快活的
事情。”

“太悲惨了,太悲惨了!”剑云好像不曾听见觉民的话,只顾说下去,“我无意间到你
们这儿来,碰见她上轿,听到她的哭声,看见她挣扎的样子,我的眼泪也流出来了。这究竟
是一个人啊!为什么人家把她当作东西一样送给这个那个?……”

“你说鸣凤的事情吗?”觉民感动地说。

“鸣凤?”剑云抬头看了觉民一眼,怨愤地说,“我说的是婉儿,轿子刚刚出去,你们
没有碰见吗?”

“婉儿?那么鸣凤没有嫁?”觉慧马上从床上坐起来惊喜地问道。

“鸣凤……”剑云说了这两个字又停住了,把他的茫然的眼光望着觉慧,然后低声说:
“她……她投湖自尽了。”

“怎么?鸣凤自尽了?”觉慧恐怖地站起来,绝望地抓自己的头发,他在屋子里大步踱
来踱去。

“他们这样说。她的尸首已经抬出去了。我也没有看见。……”

“啊,我明白了。鸣凤自尽了,所以爷爷用婉儿代替。横竖在爷爷的眼睛里,丫头都不
是人,可以由他当作礼物送来送去。……看不出鸣凤倒是一个烈性的女子,她倒做出这样的
事情!”觉民半愤怒半惋惜地说。

“可是这样一来就该婉儿倒楣了,”剑云接着说,“看见她挣扎的样子,不论哪个人也
会流眼泪。我想她也许会走鸣凤的路……”

“想不到爷爷这样狠心!一个死了,还要把另一个送出去。人家好好的女儿,为什么要
这样地摧残?”觉民愤怒地说。“告诉我,鸣凤是怎样自杀的!”这些时候阴沉着脸不说话
的觉慧忽然走到剑云身边,抓住他的一只膀子疯狂地摇着,说了上面的话。

剑云惊愕地看了觉慧一眼,不明白觉慧为什么这样激动,但是他依旧用他的感伤的调子
答道:“我不晓得,恐怕就没有人晓得。据说是老赵在湖里看见了她的尸首,找人把她捞起
来,抬出去,就完了。……这人生,这世界……太悲惨了。”

觉慧眈眈地望着剑云的带病容的瘦脸。忽然他粗暴地放开剑云的膀子,一声不响地跑了
出去,留下剑云和觉民在屋里。

“觉慧有什么事情?”剑云悄然地问觉民。

“我现在开始明白了,”觉民点头自语道。

“你明白了,我倒不明白!”剑云说着便把头埋下去。他永远是那么小心,那么谦逊。

“你还看不出来这也是爱字在作怪吗?”觉民愤怒地大声说。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屋里
是难堪的静寂,窗外偶尔响起脚步声,好像脚踏在人的心上一般。

又过了一些时候,剑云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用他的茫然的眼光,把屋子的四周望了一
下,喃喃地自语道:“我……明白了,……明白了。……”

觉民站起来,大步在屋里走了一阵,忽然在方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眼光送到剑
云的脸上。两人的眼光遇在一起。他们在眼光里表示了一些阴郁的思想。剑云又把头埋下
去。

“都是为了爱,”觉民苦恼地说。“三弟跟鸣凤的事我现在明白了。我以前就有些疑
心。……想不到会有现在这样的结局。我真想不到鸣凤的性子这样烈!……可惜得很!如果
她生在有钱人家……”觉民似乎说不下去了,他的脸上现出挣扎的表情。过了几分钟他又用
激动的声音说:“都是那个爱字。……大哥近来瘦多了,他这几天很忧郁。……这不也是为
了爱吗?……爱,我想爱应该给人带来幸福、但是为什么却带来这么多的苦恼?……”他的
声音颤抖着,这时候他想到了自己的事情,他差不多要为自己的前途悲哭了。在他的眼前隐
约地出现了将来的暗影。他的大哥的一生就是他的一个“榜样”。

剑云不知道觉民的悲哀的原因,以为这单是由同情来的,同时他自己的心事也被这一番
话引起来了。他的生活里的悲哀比任何人的都大,他更需要着别人的同情。许多时候以来,
他就怀着满腹的悲哀,找不到一个人来听他倾诉。他永远以为自己太渺小,太无能了,跟任
何人都比不上。他过着极其谦逊的生活,他永远拿一颗诚实的心待人,然而他在各处都得到
轻视和冷淡。虽然他偶尔也曾得到一点同情,但这也只是表面上的,不过他已经觉得受之非
分了。他,在践踏中生长起来的他,确实不曾抱怨过生活,而且甚至对轻视和冷淡也是平静
地、或者更可以说是胆怯地忍受的。他在这种情形里过了许多年,现在他看见觉民对别人的
不幸竟然表示了这样深的同情,他觉得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听他倾诉的人,于是在他的内心藏
了许久的话变成一股力量开始来推动他了。他鼓起勇气试了几次,终于开了口:“觉民,我
有话向你说……”他又停顿了一下,看了觉民一眼,遇到觉民的温和的眼光,他才接着说下
去:“我这次大病过后,不晓得为什么缘故,时时想到死。固然像我这样地活着不如死了
好,不过我却有点怕死。你想,活着是这样寂寞可怜,死了更不晓得会怎样寂寞可怜啊!没
有一个人来哭我,来看我。孤零零的,永远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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