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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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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头发散乱地贴在额上,她惊恐地说,“现在逃不掉了!还是让我回去吧,免得连累了
你。我是不要紧的。只要我回去,他们就不会害你。”她说着,放声大哭起来。

觉慧不回答,只顾拚命地划船。可是他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在对面她蒙了脸伤心地哭
着,她的哭声割着他的心。前面是茫茫的一片白水,看不见岸边。后面是汽艇和它的响声和
人的叫喊。浪似乎小了一点,但是他的两只手和一把桨也终于无法应付了。就在这种绝望的
情形中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拚命挣扎。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失掉她。

然而希望完全消失了。他的手已经不能够划动这只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了。他只有等待
灭亡的到来。他知道他一动手或者把身子一侧他就可以把船弄翻,他们两个就会一起葬身在
水底。她不会再被人夺去了。可是他不能够想到让她死,他实在不能够忍受这个念头。于是
他踌躇了。他停了桨,让波浪来决定他们的命运,或者等汽艇来追上他们。……

他很快地看见人把她抢到汽艇上去,他站起来救她。就在这一刹那小船翻了、而且破碎
了。他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他仓卒间抓住一块木片飘浮在水上。他看见她在汽艇
上被人抱着,挣扎不脱。她的眼睛还不住地朝他这里看。她向他伸出了两只手,她不住地挥
动它们。她大声哭唤他的名字。他拚命地高声答应。他疯狂地唤她。他忘了自己地嘶声叫
着,他把他的全部力量都放在叫声里面。然而汽艇已经掉头向归路走了。

波浪压住了她的声音,她的面影也开始模糊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她夺了去,而自
己孤零零地飘浮在河上。没有人来救他。汽艇终于看不见了。远远的只有一线黑烟。黑烟里
仿佛还现出她的绝望地挣扎的姿态。波浪的声音里也有她的悲惨的哀叫。河面是那样地宽。
他觉得自己一点力量也没有了。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推他,拉他,他随时都会放开手。他的
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是他还痴痴地唤着她的名字。那一线黑烟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他的眼
睛还呆呆地望着汽艇驶去的地方。他的手渐渐地放松了那块木片。于是一个大浪卷来。眼前
是无边的黑暗。……

他的梦醒了。波浪没有了,汽艇也没有了。他躺在铺凉席的床上,手里抓着薄被的一
段,紧紧地压在胸膛上。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仿佛已经死过了一次。他慢慢地拉开薄被。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觉得眼角还留着泪痕。从麻布帐子里他看见方桌上的清油灯发出半明
半暗的灯光,屋子里显得死气沉沉。帐子内响着一只蚊子的哀鸣。窗外正落着雨,不知道已
经落了多少时候了。雨滴在石板上就像滴在他的心上一样。他知道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是他还把它们记得很清楚,好像这些事真正发生过一般。他的心还很激动,他觉得有满腹
的话要找一个人来听他诉说。他侧头去看睡在他身边的哥哥,哥哥正含笑地酣睡着。哥哥也
许做着好梦吧。他把哥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又接连嘘了两三口气,然而过了一些时
候,无名的悲哀又袭来了。



 第二十九章

在高家,在这个大公馆里,鸣凤的死和婉儿的嫁很快地就被人忘记了,这两件同时发生
的事情并没有给高家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大家只知道少了两个婢女,主人们马上又买了新
的来代替,绮霞代替了鸣凤,翠环代替了婉儿,在人的数目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动。(绮
霞是一个寄饭的丫头,她的家在乡下。翠环跟她的小姐淑英同岁,是死了唯一的亲人——父
亲以后被人卖出来的。)在很短的时期中鸣凤的名字就没有人提起了。只有在喜儿、倩儿、
黄妈和别的几个人的心中,这个名字还常常唤起一段痛苦的回忆。

觉慧从此也不再提鸣凤的名字,他好像把她完全忘掉了,可是在心里她还给他留下一个
难治的伤痕。然而他也没有时间来悲悼她,因为在外面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先前在《黎明周报》第六期出版以后,外面就流传着官厅要封禁周报的谣言。这个消息
自然使觉慧一般人激动,但是他们并不十分注意它,因为他们还没有这种经验,而且他们不
相信张军长会让他的部下这样做。第七期周报平安地出版了。订户的数目又有了新的增加。
周报社的社址也已经租好。他们就在商业场楼上租了一间铺面,每天晚上社员们自由地到那
里聚会,日里并不开门(星期日除外),所以连在商业场事务所服务的觉新也不知道觉慧常
常到那里去。

商业场的主要营业是在楼下,楼上只有寥寥二三十家店铺,大部分的房屋都空着。周报
社就孤单地立在一些空屋中间。每天,一到傍晚就有两三个青年学生来把铺板一一卸下,把
电灯扭燃,并且把家具略略整理,十几分钟以后热闹的聚会开始了。每晚来的人并不多,常
来的不过六七个,偶尔也有女的,譬如许倩如也来过两次。他们在这里并不开会,不过随便
谈谈,而且话题是没有限制的,什么都谈,凡是在家里不便谈的话,他们都在这里毫无顾忌
地畅谈着。他们有说有笑,这里好像是他们的俱乐部。

觉慧有时同觉民一起来。不过他并不是每晚都来,觉民来的次数更少。每个星期二晚上
觉慧总要到周报社,因为周报的发稿期是星期三早晨,他们星期二晚上要在这里把稿件编
好。张惠如和黄存仁都要来看稿。

第八期周报集稿的晚上,就是在鸣凤死后的第二天晚上,觉慧照例地到了周报社。他看
见许倩如拿了一张报纸对几个朋友朗读。她读的是警察厅禁止女子剪发的布告。这个布告他
已经见过了,听说是由一个前清秀才起稿的。可是就内容来说,不但思想上十分浅陋,连文
字也不通顺。所以许倩如读一句,众人笑一声。

“真岂有此理,不晓得在说些什么!”倩如说着,恼怒地把报纸掷在地板上,然后在一
把藤椅上坐下来。

“最好把它登在第八期周报的‘什么话’里头,”黄存仁笑着提议道。

“好!”许倩如第一个叫起来。

众人都赞成。不过张惠如又说应该写一篇文章把这个布告痛驳一番。这个意见众人也同
意了。大家便推黄存仁写这篇文章,黄存仁却又推到觉慧的身上。觉慧因为自己心里正有满
腹的牢骚要找个机会发泄,并不推辞就在书桌前坐下来。他取了一张稿纸拿起笔就写。

他先写了一个题目《读警厅禁止女子剪发的布告》,然后继续写下去,他时而把笔衔在
口里一面翻看布告。众人都围了桌子站着看他写。他很快地就写完了。文章并不长,由他自
己读了一遍,众人说还可以用,黄存仁又动笔改动了几个字,便决定编在第八期周报的第一
版上面。只有吴京士,一个年纪较大而且比较谨慎的社员说过一句话:“这一下恐怕会把鼓
打响了。”

“不要怕它,越响越好!”张惠如兴奋地说。

第八期《黎明周报》在星期日早晨出版了。午后觉慧和觉民照常到觉新的事务所去。他
们在那里坐了不久,觉慧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周报社里来。张惠如、张还如、黄存仁和另外两
三个人都在那里,他向他们问起这一期周报的销路,他们说还好,刚才在一两家代派处去问
过,据说报一送到,就有不少的人去买。

“你的月捐应该缴了,”做会计的黄存仁忽然笑着对觉慧说。

“明天给你送来吧,今天身上没有钱,”觉慧摸了摸衣袋、抱歉地笑答道。

“明天不送来是不行的啊,”黄存仁含笑地说。

“他要钱的本领真厉害!我也被他逼得没有办法,”张惠如走过来插嘴说,他的三角脸
上带了笑容,他拿手指指着黄存仁。“我今天干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今天早晨出来,居然
在箱子里头找到一件去年新做的薄棉袍子穿在身上。这个时候穿棉袍子!太笑话了!我姐姐
恐怕会疑心我有神经病。我说我冷,一定要穿着出去,我姐姐也把我没有办法。哈哈……”
他把众人都惹笑了。他一面笑,一面说下去:“我穿了棉袍从家里走出来。真热得要
命!……热得真难受。幸好当铺离我家还不远,我走了进去把棉袍寄放在那里。出来时非常
轻松,非常舒服,而且又有钱缴月捐。还如今天没有回家,我刚才在路上碰见他,对他说
了,他也忍不住大笑,”他说完又跟着众人笑了一阵。

“那么你回去怎样对你姐姐说呢?”觉慧忽然问道。

“我早想到了。就说后来觉得热了,把它脱在朋友家里。她不会起疑心。如果真瞒不住
她,就说了真话也不要紧。她也许会出钱替我取回来,”张惠如得意地答道。

“我真……”觉慧本来要说“我真佩服你”这句话,可是只说了两个字就住了口,因为
他看见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这一期的报还有没有?”那个有胡须的警察问道。

黄存仁取了一份报递给他们,一面说:“有的,三个铜元一张。”

“我们不买报,我们是奉了上头命令来的,”那个年轻的警察抢着说,“剩下的报纸我
们都要带去。”他把这里剩下的两束报纸全拿了。

“你们还要跟我们到厅里去一趟,不要都去,去两个人就够了,”有胡须的警察温和地
说。

众人吃惊地互相看了片刻,都走上前去,说愿意跟他们去。

“太多了,我说过只要两个人就够了,”有胡须的警察现出为难的样子,摇手说。后来
他指出了张惠如和觉慧两个人,要他们跟着他到厅里去一趟。他们果然跟着两个警察走了,
其余的人也都跟在后面。

他们刚转了弯,正要走下楼梯,那个有胡须的警察忽然回过头来对觉慧说:“算了,你
们不要去了。还是回去吧。”

“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你们有什么理由没收我们的报纸?”张惠如气愤地质问道。

“我们奉了上头的命令,”那个年轻的警察已经把报纸拿下楼去了,走在后面的有胡须
的警察依旧用温和的声音答复他们。他正要下楼,忽然站住了,回过头对他们说:“你们年
轻人不懂事,我劝你们还是安分地好好读书,不要办报,管闲事。”他说完就慢慢地走下楼
去。他们也回到报社去商量应付的办法。

大家愤激地谈论着,各人提出不同的意见。他们谈了许久还没有谈出结果。另一个警察
来了,他送了一封公函来。张惠如拆开信当众朗读。信里的话十分明显:“贵报言论过于偏
激,对于国家社会安宁秩序大有妨碍,请即停止发行。……”措辞于严厉中带了客气。这样
的封禁报纸倒是别开生面。《黎明周报》的生命就这样地给人割断了。

于是来了一阵悲痛的沉默。对那几个把周报当作初生儿看待、爱护的人,这封信是一个
不小的打击。他们有着诚恳的心和牺牲的精神,他们渴望着做一些有益的事。他们以他们的
幼稚的经验和浅短的眼光看出了前面的一线光明,他们用他们的薄弱的力量给一般人指出了
那一线光明所在的方向。通过周报他们认识了许多同样热烈的青年的心。在友谊里,在信赖
里,他们也找到了安慰。可是如今一切都完了。短短的八九个星期的时间,好像是一场奇异
的梦。这是多么值得留恋的梦啊!

“我现在才晓得,什么新都是假的!什么张军长,还不是一样!”张惠如愤激地骂起来。

“你不看见在这个社会里旧势力还是那样根深柢固吗?”黄存仁站起来,搔着他的短发
苦恼地说。“不要说一个张军长,就是十个张军长也没有用!”

“总之,我说他的新是假的!”张惠如接着说,“他的所谓新不过是聘几个外国留学生
做秘书顾问,讨几个女学生做小老婆罢了。”

“不过他去年在外州县驻扎的时候,也曾在上海、南京等处请了些新人物来讲演,”黄
存仁顺口说了这一句话。

“够了,”张惠如冷笑道,“你又忘了吧?他在欢迎会上的那篇演说辞!……秘书给他
拟好了稿子,不晓得怎样他背出来的时候恰恰把意思弄反了。欢迎弄得不成其为欢迎,把那
些所谓新人物弄得笑又不是,气又不是。他这种笑话,想来一定还很多!”

黄存仁不作声了。他的脑子里还有更大的问题在等他考虑。至于张惠如呢,他说了这些
话,不但对当前的大问题没有帮助,便是自己的愤怒也不能由此减轻。他的心里、脑里还是
热烘烘的,他觉得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出来,因此他又气愤地说话了:

“我说马上换个名字搞起来,内容一点也不改、看他们怎样对付?”

“好,我赞成!”这些时候不说话的觉慧开口附和道。

“不过我们也得先商量一个妥当的办法,”沉溺在思索里的黄存仁抬起头,沉吟地说。
这样就引起了他们的长时间的讨论,而终于达到了最后的决定。

最后的决定是《黎明周报》停刊,印发通告寄给各订阅者,同时筹备创刊新的周报。他
们还议决把现在的周报社改作阅报处,将社员所有的新书报都放在这里陈列出来,免费地供
人阅览。这也是一个传播新文化的好办法。

这样地决定了以后,众人便不再像先前那样地苦闷,那样地愤激了。他们已经找到了应
付的办法,他们马上就开始新的工作。

热心是多么美丽的东西!它使得几个年轻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一切的困难克服了。隔
了一天他们就把利群阅报处成立起来。再过两天《利群周报》发刊的事,也筹备妥当了。

星期二没有课,因为大考就要开始了。觉慧和觉民一起去参加了利群阅报处的开幕,回
家刚赶上午饭的时间。这一天的生活给了觉慧一个很好的印象,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地感动
过。谈笑,友谊,热诚,信赖,……从来没有表现得这么美丽。这一次十几个青年的茶会,
简直是一个友爱的家庭的聚会。但是这个家庭的人并不是因血统关系和家产关系而联系在一
起的;结合他们的是同一的好心和同一的理想。在这个环境里他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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