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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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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给他们遮住了一切。他们隐约地听见一种轻微的怪声。没有人理会他们。他们努力挤进
去,终于到了里面。他们看见祖父坐在床前沙发上,垂着头在那里抽气。轻微的怪声就是从
他的口里发出来的。他们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觉民看见这个情形,抑制不住感情的爆发,他要向祖父的身上扑过去。克明把他拦住
了。克明惊讶地看他一眼,但是并不说一句话,只对他摇摇头。

“爷爷喊我把他找来的,说是想见他,”觉慧走上前去对克明解释道。

克明悲痛地把头摇了摇,低声说:“现在太晏了。”

“太晏了!”这三个字沉重地打在觉慧的头上。他几乎不懂得这个“太晏了”的意思。
但是看见祖父痛苦地抽气的样子,他便明白现在的确是太迟了。他们将永远怀着隔膜,怀着
祖孙两代的隔膜而分别了。

觉慧不能够忍耐了,他不顾一切地跑到祖父面前,摇着祖父的手,大声叫着:“爷爷!
爷爷!我把二哥找来了!”

祖父不答应,只是微微地在抽气。

觉新和别人要拉开觉慧,觉慧索性把身子靠在祖父的膝前,一面摇着祖父,一面用悲惨
的声音叫“爷爷”。觉民立在他的旁边,注意地看他。

祖父忽然嘘了一口气,把两只眼睛大大地睁开。他看看觉慧,好像不认得这个孙儿似
的。他低声问:“你闹什么?”一面举起右手挥动一下,好像是叫他走开的样子。

觉慧把头仰起,死命地看着祖父的瘦削的脸。祖父脸上那种茫然的样子渐渐地消失了。
嘴唇张开了,像要说话,但是并没有说出什么。他把头侧着去看觉民,嘴唇又动了一下。觉
民叫了一声:“爷爷!”他似乎没有听见。他又把眼睛埋下去看觉慧。他的嘴唇又动了,瘦
脸上的筋肉弛缓地动着,他好像要做一个笑容。可是两三滴眼泪开始落了下来。他伸手在觉
慧的头上摩了一下,他又把手拿开,然后低声说:“你来了。他……他……他……”(觉慧
拉着觉民的手接连说“他在这儿。”觉民也唤着:“爷爷。”)“你回来了。……冯家的亲
事不提了。……你们要好好读书。唉,”他吃力地叹了一口气,又慢慢地说:“要……扬名
显亲啊。……我很累。……你们不要走。……我要走了。……”他愈说,声音愈低,他的头
慢慢地垂下去,最后他完全闭了口。

克明走过来唤了两声“爹”,老人并不答应。克明又去摩他的手,然后带哭地吐了三个
字:“手冷了。”于是众人围上前去,大声叫着各样的称呼。呼唤声渐渐地停止了。忽然所
有的人不知由谁领头,全跪下去,大声哭起来。在短时间内大家除了痛哭外,不曾想到别的
事情。

死的消息比什么都传布得更快。不到几分钟,全公馆都知道老太爷去世了。一部分的仆
人忙着往亲戚处报丧。很快地客人就来了。女客们还帮忙痛哭一场,有的还在哭声中诉说自
己的心事。

工作开始了。男的,女的,都分配了工作。三四个女眷被派来守着尸首哭。死人已经被
抬到卸下帐子的床上了。

工作进行得很快。许多人同时忙着。堂屋里的神主,供桌,其他的陈设以及壁上的画屏
等等都搬到后面被称为“后堂屋”的桂堂里去了。不久棺材就抬了进来,这是几年前就买好
的,寄放在别处。据说价钱并不贵:不过一千两银子。做“开路”法事的道士请来了。他查
定了小殓的时辰。殓衣、殓具等等也都很快地预备好了。人们把老太爷的尸体沐浴过了,穿
上了殓衣,于是举行小殓,使死者舒舒服服地躺在棺材里,把他生前喜爱的东西都放到棺里
去,满满地装了一棺材,不留一点儿空隙。

小殓完毕,时候已近傍晚。人们又请了一大群和尚来“转佛”。和尚共是一百零八个,
每人捧了一支燃着的香,口里念着佛号,不住地在堂屋和天井里兜圈子,从这道门进堂屋,
又从那道门走出去,走了阶上又走阶下。在和尚的后面跟着觉新和他的三个叔父。他们手里
也捧着香。觉新领头走,因为他现在是“承重孙”了。

大殓的时候到了,就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日期和时辰也是道士决定的。那时哀哭的声
音响成了一片,也有人真正在流眼泪。觉慧没有参加,据说因为他的生肖跟大殓的时辰有冲
突。不能够参加大殓的并不单是他一个人,另外还有几个。觉慧知道这是道士的胡说,不过
他也不反对,他想:“我已经跟爷爷诀别过了,用不着管你们这些鬼把戏。横竖棺盖一钉
牢,什么都完了。”

总之老太爷死了。他的死给这个家带来了大的变化。一切的事情都停顿了。堂屋成了灵
堂,彩行的人来扎了素彩;大厅成了经堂。灵堂里有女人哀哭;经堂里有和尚念经。灵堂里
挂起了挽联和祭幛;经堂里挂起了佛像和十座阎罗殿的图画。鬼又一次在这个公馆里出现
了。

众人都忙着死人的事情,或者更可以说忙着借死人来维持自己的面子,表现自己的阔
绰。三天以后,“成服”——纷至的礼物,盛大的仪式,众多的吊客。人们所要求的是这
个,果然全实现了。只苦了灵帏里的女眷:因为客来得多,她们哭的次数也跟着加多了。这
时候哭已经成了一种艺术,而且还有了应酬客人的功用。譬如她们正在说话或者正在吃东
西,外面吹鼓手一旦吹打起来,她们马上就得放声大哭,自然哭得愈伤心愈好,不过事实上
总是叫号的时候多,因为没有眼泪,她们只能够叫号了。她们也曾闹过笑话。譬如把唢呐的
声音听错了,把“送客”误当作“客来”,哭了好久才知道冤枉哭了的;或者客已经进来了
还不知道,灵帏里寂然无声,后来受了礼生的暗示才突然爆发出哭声来的。

至于做承重孙和孝子的那几个人,虽然“报单”上说过“泣血稽颡”的话,但是他们整
天躲在灵帏里,既不需要哭,又不必出来答礼。吊客来的时候,他们伏在铺了草荐的地上不
动;吊客去了,他们可以睡下去或坐起来畅谈各种事情。

觉民两弟兄在这一天的确比较苦些。在别的日子他们可以实行消极抵抗的办法,就是
说,完全不管。但是在“成服”的日子,他们却不得不出来“维持场面”(这是他们自己的
说法)。不用说他们自己并不愿意,不过他们也不太重视这件事情。他们被安排在外面答
礼,换句话说,就是陪着每一个客人磕几个头。每次当礼生唱到“孝子孝孙谢”时,他们已
经磕了不少的头。他们每次看见叔父们和哥哥觉新头上戴着麻冠、脑后拖着长长的孝巾、穿
着白布孝衣和宽大的麻背心、束着麻带、穿着草鞋、拿着哭丧棒、低着头慢慢地走路的神
气,总要暗暗地发笑。他们感到了看滑稽戏时的那种心情。

觉民和觉慧就这样地被关在家里过了一个整天。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们两个人都跑出去
了。觉慧先走,他自然是到阅报处去工作,他一直到晚上才回家。那时觉民还不曾回来。

大厅上很清静,诵经的和尚早散去了。觉慧走进里面,堂屋里没有一个人。灵前一对蜡
烛上结了大烛花,烛油继续流下来,堆满了烛台。香炉里的香也已经燃完了。

“怎么今天就这样凄凉?他们都跑到哪儿去了?”他这样自语着,就走到供桌前拿起铗
子把烛花挟去,又点燃了一炷香。

“不行。单分田、分东西,不把古玩字画拿出来分,这样分家还是不彻底!”忽然从祖
父的房里送出来克定的声音。

“古玩字画是爹平生最喜欢的东西,他费了很大的苦心才搜集起来,我们做儿子的不能
随便分散,”克明在房里解释道,他一面说话一面喘气。

“我并不希罕这些东西。不过现在不分,将来也会有人独吞的,”克安生气地大声说。
“凡是爹的东西,都应该拿出来大家平分!”

“好!你们主张分,明天就分罢!凭良心说,我并没有独吞的心思,”克明说着,气恼
地咳了两声嗽。

“三哥,你当然不会独吞。你做律师有那么多的收入,还希罕这一点小东西?”克定冷
笑道。

于是房里起了一阵响动,接着是几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忽然门帘一动,克定从房里走出
来,嘴里抱怨着:“什么遗命,遗赠,都是假造的!这样分法很不公平!”就往外面走了。

觉新神气沮丧地从房里走出来。

“你们就在分家了!这么快!”觉慧讥笑地说。

“我和妈不过做个傀儡罢了。我得了爷爷遗命所给的三千元西蜀商业公司的股票,四爸
他们还不大肯承认,”觉新痛苦地回答道。

“姑妈呢?”觉民刚从外面走进来,听见觉新的话,就接口问道。

“姑妈只得了一点东西,还有五百块钱的股票,这还是列在‘遗赠’里面的。陈姨太倒
分得一所公馆,是爷爷遗命给她的。你要晓得我们家里就只有我们这一房跟姑妈的感情好,
哪个肯替姑妈讲话?”觉新感叹地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讲话?”觉民责备道。

“三爸来了,”觉慧忽然低声插嘴道。

这时门帘又一动,克明带着咳嗽声从祖父的房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第三十六章

瑞珏生产的日子近了。这件事情引起了陈姨太、四太太、五太太、和几个女佣的焦虑,
起初她们还背着人暗暗地议论。后来有一天陈姨太就带着严肃的表情对克明几弟兄正式讲起
“血光之灾”来:长辈的灵柩停在家里,家里有人生产,那么产妇的血光就会冲犯到死者身
上,死者的身上会冒出很多的血。唯一的免灾方法就是把产妇迁出公馆去。迁出公馆还不
行,产妇的血光还可以回到公馆来,所以应该迁到城外。出了城还不行,城门也关不住产妇
的血光,必须使产妇过桥。而且这样办也不见得就安全,同时还应该在家里用砖筑一个假坟
来保护棺木,这样才可以避免“血光之灾”。

五太太沈氏第一个赞成这个办法,四太太王氏和克定在旁边附和。克安起初似乎不以为
然,但是听了王氏几句解释的话也就完全同意了。克明和大太太周氏也终于同意了。长一辈
的人中间只有三太太张氏一句话也不说。总之大家决定照着陈姨太的意见去做。他们要觉新
马上照办,他们说祖父的利益超过一切。

这些话对觉新虽然是一个晴天霹雳,但是他和平地接受了。他没有说一句反抗的话。他
一生就没有对谁说过一句反抗的话。无论他受到怎样不公道的待遇,他宁可哭在心里,气在
心里,苦在心里,在人前他绝不反抗。他忍受一切。他甚至不去考虑这样的忍受是否会损害
别人的幸福。

觉新回到房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瑞珏,瑞珏也不说一句抱怨的话。她只是哭。她的哭
声就是她的反抗的表示。但是这也没有用,因为她没有力量保护自己,觉新也没有力量保护
她。她只好让人摆布。

“你晓得我决不相信,然而我又有什么办法?他们都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啊!”觉新绝望地摊开手悲声说。

“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的命不好,”瑞珏抽泣地说。“我妈又不在省城。你怎么担得
起不孝的恶名?便是你肯担承,我也决不让你担承。”

“珏,原谅我,我太懦弱,连自己的妻子也不能够保护。我们相处了这几年……我的苦
衷你该可以谅解。”

“你不要……这样说,”瑞珏用手帕揩着眼泪说,“我明白……你的……苦衷。你已
经……苦够了。你待我……那样好,……我只有感激。”

“感激?你不是在骂我?你为我不晓得受了多少气!你现在怀胎快足月了,身体又不太
好。我倒把你送到城外冷静的地方去,什么都不方便,让你一个人住在那儿。这是我对不起
你。你说,别人家的媳妇会受到这种待遇吗?你还要说感激!”觉新说到这里就捧着头哭起
来。

瑞珏却止了泪,静悄悄地立起来,不说一句话,就走了出去。过了片刻她牵着海臣走回
来,何嫂跟在她的后面。

觉新还在房里揩眼泪。瑞珏把海臣送到他的面前,要海臣叫他“爹爹”,要海臣把他的
手拉下来,叫他抱着海臣玩。

觉新抱起海臣来,爱怜地看了几眼,又在海臣的脸颊上吻了几下,然后把海臣放下去,
交给瑞珏。他又用苦涩的声音说:“我已经是没有希望的了。你还是好好地教养海儿罢,希
望他将来不要做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他说完就往外面走,一只手还在揉眼睛。

“你到哪儿去?”瑞珏关心地问道。

“我到城外去找房子。”他回过头去看她,泪水又迷糊了他的眼睛,他努力说出了这句
话,就往外面走了。

这天觉新回来得很迟。找房子并不是容易的事,不过他第二天就办妥了。这是一个小小
的院子,一排三间房屋,矮小的纸窗户,没有地板的土地,阳光很少的房间,潮湿颇重的墙
壁。他再也找不到更适当的房子了。这里倒符合“要出城”,“要过桥”的两个主要条件。

房子租定了。在瑞珏迁去以前,陈姨太还亲自带了钱嫂去看过一次。王氏和沈氏也同去
看了的。大家对房子没有意见了。觉新便开始筹备妻子的迁出。瑞珏本来要自己收拾行李,
但是觉新阻止了她。觉新坚持说他会给她料理一切,不使她操一点心。他叫她坐在椅子上不
要动,只是看他做种种事情。她不忍拂他的意,终于答应了。他找出每一件他以为她用得着
的东西,又拿了它走到她的面前问道:“把这个也带去,好吗?”她笑着点了点头,他便把
它拿去放在提箱或者网篮里面。差不多对每一次他同样的问话,她都带笑地点头同意,或者
亲切地接连说着:“好!”即使那件东西是她用不着的,她也不肯说不要的话。后来他看见
行李快收拾好了,便含笑地对她说:“你看,我做得这样好。我简直把你的心猜透了。我完
全懂得你的心。”她也带笑答道:“你真把我的心猜透了。我要用什么东西,你完全晓得。
你很会收拾。下回我要出远门,仍旧要请你给我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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