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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文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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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静一静,我们开会了。”花狗就着地上的简易图,把乡里修公路的事情对
大伙儿说了。“棗公路到底从哪儿过呢?”花狗的脸上是一筹莫展的样子。花狗看
了看大家,说:“我们得有个意见。”大伙儿都不说话,却一起看着阿木,目光里
全是期待与信任。阿木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高级的礼遇,两只巴掌直搓,两片嘴唇
直噘。花狗递给阿木一根烟,给阿木点上,阿木受宠若惊,都近乎难为情了。花狗
说:“阿木,大伙儿最信得过你,你的话大伙儿都听,你得给大伙儿拿个主意。”
阿木蹲在地上,想了半天,突然说:“那就从我们家门口过吧。”花狗他们相互看
了一眼,一言不发。最后花狗说:“我看可以。”大伙儿就一起跟着说好。阿木再
也没有料到自己把这么重大的事情给决定了,人有些发飘,拔腿就要往回跑,把这
个好消息告诉林瑶。花狗一把把阿木拉住了,关切地问:“林瑶妹妹对你还好吧?”
“好。”阿木说。
花狗说:“说说看。”
阿木低下头,好像在回顾某个幸福的场面,只顾了噘嘴,却笑而不答。花狗一
副不高兴的样子,说:“我们都替你高兴,关心你,连公路都从你们家门口过了,
棗说说嘛阿木。”阿木看了看身后,小声说:“林瑶关照我,不要对别人说的。”
明亮接过话茬儿,说:“林瑶关照你不要对别人说什么?”这一问阿木就开始了沉
默,但又有些忍不住,仰着头,喜滋滋地说:“那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大伙儿围
着阿木,十分郑重地做了保证。阿木便开始说。可是阿木的叙述过于嗦,过于枝
蔓,有些摸不着边际。花狗和明亮他们就不停地打断他,把话题往床沿上拉,往枕
头边上拉。阿木的话慢慢就走了正题。阿木像转播体育比赛的实况录像那样开始了
床上的画面解说。听众朋友们不停地用笑声和掌声以资鼓励,这一来阿木的转播就
更来神了。
阿木的实况转播点缀了多风的冬日,丰富了村里人的精神生活。由于阿木的转
播,阿木和林瑶的新房甚至天井的围墙都变得形同虚设。开放了,透明了,外敞了。
人们关心着他们,传诵着他们的故事。阿木一点都不知道他们的婚姻生活对村子的
人来说意义是多么的重大。阿木能做的只有一点,不停地在家里忙,再不停地在外
面说。村子里重新出现了生机。
遗憾当然有。阿木现在再也不发脾气了,这是村里的人十分无奈的事。这一点
使阿木的意义大打折扣。阿木走路的时候如果没有鸡飞与狗跳相伴随,就如同花朵
谢掉了花瓣,狐狸失去了尾巴,螃蟹折断了双螯,而孔雀也没有了羽毛。这个不行。
花狗和明亮做了最大的努力,阿木就是不发脾气。真叫人毫无办法。花狗痛心地总
结说:“阿木让那个女人废了。”
出人意料的是,林瑶出场了。林瑶成功地补偿了阿木留下来的缺憾。人们意外
地发现,在某些方面,林瑶成功地替代了阿木,继承并发展了阿木家天井的观赏性。
根据知情者们透露,林瑶一直把自己安排在一个无限虚妄的世界里,不肯承认自己
是在乡下,嘴边挂着一口半吊子的普通话。她坚持把阿木称作相公,并在堂屋、鸡
舍、茅坑的旁边贴上一些红纸条,写上客厅、马场、洗手间。林瑶的头上永远都要
对称地插上两支绢花、一对蝴蝶或别的什么。而太阳好的日子林瑶就要把她的被褥
捧出来,晒晒太阳。然后拿上一只小板凳,坐到被褥的旁边,顶着一颗大太阳,手
里捧着厚厚的一本书。中午的太阳光线太强了,林瑶便把她的墨镜掏出来,戴上,
认真地研读,如痴如醉。阿木家的天井门口经常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一些人,他们并
不跨过门槛,隔着一些距离打量着林瑶,她那副古怪、沉迷、恍惚而又痴醉的样子
实在有点好笑。林瑶不看他们,绝对置身于无人之境。林瑶的样子虽然有些滑稽,
但她是瞧不起一般的人的。学校里的老师们听说了林瑶的情状,午饭后正无聊,就
一起过来看看。
“林小姐,看书哪?”高老师慢腾腾地说。高老师一进门阿木就把晒着的被褥
抱回家了,高老师看在眼里,笑了笑,说:“这个阿木。”高老师说着话,伸出手
便把林瑶手上的书拽过来了,“看的什么书呢?”
林瑶一把抢过书,泪汪汪地拍着书的封面,说:“这里头全是爱情噢。”
王老师说:“高老师不要你的爱情,就借你的书看看。”
高老师笑笑,拿眼睛去找阿木他爹,说:“阿木爹,你们家的马一天下几个蛋
呢?”
阿木的老爹堆上笑,说:“孩子玩玩的,闲着无聊,孩子写着玩玩的。”
高老师拍了拍阿木的头,亲切地说:“阿木啊。”
林瑶走上去,拉开高老师的手,脸上有些不高兴。
高老师笑起来,背上手,说:“我是阿木的老师,我总共教过五年的一年级,
有四年就是教阿木的来。”
老师们一阵笑,阿木的老爹已经掏出香烟来了,一个人发了一支。
高老师埋着脑袋,从阿木老爹的巴掌心里点了烟,很缓慢地吐出来,说:“阿
木啊,还是你有福气啊。娶到了太太。蛮好的。蛮不错的。爱看书。太太的身材蛮
不错的。”
林瑶一听到高老师夸奖自己的身材就来神了,身材是林瑶最得意的一件事。林
瑶挤到高老师的身边,眨巴着眼睛说:“我袅娜哎。”
老师们的一阵大笑在一秒钟之后突然爆发出来了。看得出,他们想忍,但是没
能忍住。迟到而又会心的大笑是分外令人开心的。阿木的老爹没有能听懂林瑶的话,
但是,他从老师的笑声和体态上看出儿媳的丑态种种。阿木的老爹转过脸,命令阿
木说:“阿木,还不给老师们倒水?”
老师们笑得都直不起身子,他们弓着背脊,对着阿木直摆手。他们弯着腰,擦
着眼窝里的泪水,退出了天井。这是村里的老师最快乐的一天。他们把“袅娜”带
回了学校,而当天下午“袅娜”这两个字就在村子里纷扬起来了,像不期而然的大
雪,眨眼的工夫便覆盖了全村。“袅娜”声此起彼伏。村里人不仅成功地把那两个
古怪的发音变成了娱乐,还把它们当成了咒语与禁忌。两个星期之后,当两个女教
师在校长室里吵架的时候,她们就是把“袅娜”作为屎盆子扣到对方的头上的,一
个说:
“棗都怕了你了!告诉你,你再袅娜我都掐得死你!”
另一个不甘示弱,立即回敬说:
“棗你袅娜!你们全班袅娜,你们一家子袅娜!”
林瑶的灾难其实从花狗进镇的那天就开始了。四五天之后,花狗回到了村上。
花狗把他的挂桨机船靠泊在阿木家门前的石码头上,许多人在巷子的那头远远地看
到了花狗。花狗叼着烟,正从石码头上一级一级地爬上来。人们对花狗在这个时候
出现表示出了极大的热忱,因为林瑶正站在码头上。众所周知,林瑶傲慢得厉害,
除了阿木,几乎不把村子里的人放在眼里。花狗好几次在半道上截住林瑶,拿林瑶
搞搞笑,效果都十分的不理想。花狗是村子里著名的智多星,可是不管花狗如何在
林瑶的面前巧舌如簧,林瑶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等花狗说完,林瑶的鼻孔里就
对称地喷出两股冷气,一副看他不起的样子,转过身哼着小曲走掉。花狗当然想争
回这份脸面,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人们远远地看见花狗爬到岸上来了,慢慢
走近了林瑶。许多人都看见花狗站到了林瑶的面前,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上一只脚,
在地上NE573了几下。出人意料的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人们都以为林瑶
会傲气十足地调过脸去,像头顶上的两只蝴蝶那样飘然而去的。可是没有。花狗的
嘴巴刚动了两下,林瑶的身体就像过电了一样怔在了那里,两只肩头急速地耸了一
下。最让人吃惊的景象终于发生了。林瑶抱住头,撒腿就跑。林瑶逃跑的样子绝对
称得上慌不择路,她居然没有看清自家大门的正确位置,一头撞在了围墙上。她那
种慌不择路的模样像一只误入了教室的麻雀,为了逃命,不顾一切地往玻璃上撞。
花狗站在原处,没动,重新点了一根烟,微笑着走向了人群。大伙儿围上去,
问:“花狗你使了什么魔法,怎么三言两语就把林瑶摆平了?”花狗一个人先笑了
一会儿,伸出一只拳头,把大拇指和小拇指翘出来,说:“什么三言两语,六个字,
就六个字,我就把她打发了。棗傲什么傲?这下看她傲。”花狗长长地“嗨”了一
声,说:“还城里的呢,还林瑶呢,猪屁!和梅香一样,镇上的,箍桶匠鼻涕虎的
三女儿,许扣子。什么林瑶?全是她自己瞎编的。棗撒谎的时候倒不呆。刚才一见
面,我只说了六个字,鼻涕虎,许扣子,呆掉了,路都不认识了。傲什么傲?这下
看她傲!”
整个村子如梦方醒,人们表现出了应有的愤怒,许扣子说什么也不该欺骗乡里
乡亲的。就连小学里的学生们都表达了他们诚实的热情,他们在放学的路上围在了
阿木家的天井四周,用他们脆亮的童声齐声高叫:“鼻涕虎,许扣子!鼻涕虎,许
扣子!”他们只能这样。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临近春节,人们在镇上赶集的时候听到了一则好玩的事情,当然是关于许扣子
的。现在,村子里的人在赶集的时候又多了一分趣味了,打听打听许扣子的过去,
摸一摸许扣子的底。许扣子好玩的事情实在是多。根据许扣子的邻居说,许扣子蛮
有意思的,都这个岁数了,天冷了还在被褥上画地图的。“画地图”是一个有趣的
说法,其实也就是尿床。
许扣子尿床的事理所当然被带回了村庄,可是大伙儿并没有太当回事。事情当
然是好玩的,不过发生在许扣子的身上,说到底也就顺理成章了,也就正常了。
没有想到阿木在这个问题上死了心眼。谁能想得到呢,否则也不会发生那么大
的事。那一天其实很平常。中午过后,花狗从阿木的天井旁边经过,阿木正在天井
里头晒太阳。花狗看见阿木,说:“阿木啊,太阳这么好,还不把被褥拿出来晒晒?”
花狗其实是好心,正像花狗所说的那样,要不然,阿木在“夜里头又要湿漉漉的了”。
阿木听了花狗的话,站在天井的正中央愣了老半天。阿木红着脸,小声说:“没有。”
花狗说:“阿木,你可是从来不说谎的。”阿木闭着眼,大叫一声:“就没有!”
花狗正在笑,突然发现阿木已经不对了。阿木涨得通红的脸膛都紫了,额头上的青
筋和分得很开的眼珠一起暴了出来。花狗看到阿木发过无数次的脾气,从来没当回
事,但阿木这一次绝对有些怕人。花狗怕阿木冲出来,悄悄就走了。走了很远之后
还听见阿木在天井里狂吼“没有”。
林瑶这时候从卧室里出来了,看见阿木的手上拿了一根扁担,歪着脖子,一边
喘着粗气一边用发了红的眼睛在天井里四处寻找。林瑶不知道自己的相公发生了什
么事,四周又没有人,因而阿木的寻找也就失去了目标。林瑶走上去,说:“相公,
什么没有?”却被阿木一把推到了墙上,又反弹了回来。阿木一点都不知道睡在地
上的林瑶后脑勺已经出血了。他的眼睛还在找。他终于找到家里的鸡窝了。阿木扑
上去,一脚踢烂了栅栏,挥起手里的木棍对着老爹的几百只母鸡下起了杀手。几百
只母鸡受惊而起,连跑带飞,争先恐后。它们冲进了天井,满天井炸开了母鸡们的
翅膀,鸡毛和母鸡的叫声四处纷飞。阿木对着漫飞的鸡毛尖声喊道:“没有!没有!
就没有!”
元旦之夜
元旦之夜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雪真是再好不过了。雪有一种很特殊的调子,它让你产生被
拥抱和被覆盖的感觉,雪还有一种劝导你缅怀的意思,在大雪飘飞的时候,满眼都
是纷乱的,无序的,而雪霁之后,厚厚的积雪给人留下的时常是尘埃落定的直观印
象。雨就做不到这一点。雨总是太匆忙,无意于积累却钟情于流淌。雨永远缺乏那
种雍容安闲的气质。上帝从不干冬行夏令的事。想一想风霜雨雪这个词吧,内中的
次序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元旦前夕的大雪,必然是一年风雨的最后总结。
现在是1998年最后一个午后。雪花如期来临,它们翩然而至。发哥接到了海口
的长途电话。是阿烦。今年初春和发哥同居了二十六天的白领丽人。阿烦说了几句
祝愿的话,后来就默然无息了。她的口气有些古怪,既像了却尘缘,又像旧情难忘。
发哥后来说:“海口怎么样?还很热的吧?”阿烦懒懒地说:“除了阳光灿烂,还
能怎么样,——南京呢?”发哥顺势转过大班椅,用左手的食指挑起白色百叶窗的
一张叶片,自语说:“好大的雪。”阿烦似乎被南京的大雪拥抱了,覆盖了,说:
“真想看看雪。”发哥歪着嘴,无声地笑。“你呀,”发哥说,“真是越来越小了。”
打完电话发哥拉起了百叶窗,点上一支烟,把双脚翘到窗台上去,一心一意看
天上的雪。发哥的办公室在二十六楼,雪花看上去就愈发纷扬了。发哥在1998年的
最后一天没有去想他的生意、债务,却追忆起他的女人们来了。然而,她们的面容
像窗外的雪,飘了那么几下,便没了。发哥沿着阿烦向前追溯,一不留神却想到他
的前妻那里去了。发哥是两年半以前和他的妻子离的婚,说起来也还是为了女人。
那时候发哥刚刚暴发,暴发之后发哥最大的愿望就是睡遍天下所有的美人。发哥拿
钱开道,一路风花雪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发哥在家里头蔫,可到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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