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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响-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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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像日本的那些酒店,旁边有女人陪着喝酒。就是偶尔有人带着女客来,直木也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高兴劲儿。于是,不由地让人想起德加的画《喝苦艾酒的男人》来。

靠近称得上世界繁华街道的香榭利舍和皮卡第萨卡斯的后街酒店,大概不是那些贫民、流氓和酒精中毒者的巢穴吧。也许那里可以去看看其中生活的人们。可是,人们喝酒的冷清情调,直木老是忘记不了。与日本下三流酒家里的爽快、亲切的气氛完全不一样。在巴黎,有两三次,与其说直木感到了旅愁,不如说感到了强烈的孤独。

又有一次,他一个人深更半夜从旅馆里出来,混进了蒙马特尔之丘上的“民谣酒家”。那是个不熟悉的地方,他让歌声吸引着钻了进去。小小的酒家,挤满了客人,连身子也转不过来,也许还有外国的观光客人;和着歌手的民谣,客人们也一起合唱起来,热闹极了。便宜的酒端了出来,喝不喝都没关系。后来,直木甚至记不起来,那地面是水泥做的还是旧木板铺的。

时间过得连国籍都忘了,走出大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很难叫到回家的出租车。走下石头铺地的旧坡道,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女司机开着车从对面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啊,有救了。”直木脱口而出说了句日本话,然后,他结结巴巴,含糊地用法语说:“谢谢,我呢,在拥挤的纽约傍晚有一次,在巴黎突然遇到下雨时有一次,都是正犯愁找不着出租车,两次都让女司机带上了,今晚也是……”

“真的吗?”女司机回头看了直木一眼。她看上去40岁左右,身体很健壮,那张脸虽说极其一般,但没有一丝阴暗。

“您哪,常交桃花运吧。我也许是听到了主在呼喊,去帮帮那个外国人吧。跟你开玩笑,开玩笑的。但刚才我已经准备好往坡下去,然后就回家的。可把赚到的钱数了一数,太少了。然后,又登上小丘来一看,心里老觉得有个好客人在等着我的车似的……”

“谁知道是不是好客人?”直木笑着递过旅馆周围的地图,“在凯旋门附近哟。”

“从哪儿都可以走得通……孩子们肯定都睡着了……”

她说了毫不相干的孩子的事,也许那女司机也突然感到和直木亲近起来。直到凌晨三点还驾着出租车满街地跑,她那没赚够份子之夜的寂寞多少也漏出了一点儿来。

那一年欧美也出现异常天气。7月,日本的梅雨天很多,气温不定,常常忽然冷将起来。

“这样的深夜,一个女人家开车,可真不容易啊。”直木的话里包含着让自己坐上车子的感谢之意,“没有回报吗?”

“这个嘛,”女司机稍稍停了停,“在巴黎呀,很少有人这样对我说的呀。很少,很少哟。”

到了旅馆门前下车时,时间已经不早了,直木感激地赶快掏出小费递了过去。女司机真的吃了一惊:

“您给这么多哇……”

她看着手掌心里的钱,眼泪嘀嗒嘀嗒地掉了下来。这回吃惊的是直木了。给的是出租车的小费,当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数字。

“刚才还好爬上了蒙马特尔之丘,真是神的召唤啊。出租车老是转来转去,我想你也不会再坐到我的车了,希望您旅途愉快。”女司机用手背擦着脸,“可有一样我是可以保证的,假如日本客人找不到出租车,让我瞧见了,我一定去送他们的。一定。”

“那可太好了。”

“我保证。”

女司机为他打开车门,站在那里,直到望着直木走进旅馆,上了电梯才开车离去。

这个女司机心里大概有什么事情吧,该不会有什么哀伤吧。也许那一天她正碰上了什么倒霉的事吧。

总之,给了不算多的小费,法国女人竟会在素不相识的日本人面前嘀嗒嘀嗒地掉眼泪,让直木从心底里感到纳闷儿。也许直木老想着法国人不会轻易在别人面前流泪的关系,才觉得奇怪的吧。

直木在日本,其他公司的车、访问对象的车,或者从政府里开出的车来家里接他,并非什么希罕事。当然不会付车费,但他觉得给司机一些小费也是应该的。有的司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接了钱。也有的司机不要,直到最后都不接受。这种形式的小费,有时比出租车费还花得多。即使事情本身微不足道,可直木给司机小费,对方会激动得流泪,那恐怕只有深夜在蒙马特尔遇到的法国女司机吧。

以后,每当碰到从欧洲回来的日本人,直木常常问:

“在巴黎乘过女司机开的出租车吗?”可他还没碰到过回答说“乘过”的人。

不用说,纽约也好,巴黎也好,有豪华的夜总会,直木也不是不知道年轻人狂歌乱舞的夜店。有人也陪他去看过让观光客心荡神怡的奢侈店。可给直木留下印象的还是,巴黎和伦敦那些男人们,悄悄地在冷冷清清,在直木眼里看起来十分颓废的小酒店里喝酒。在世界上赫赫有名,让观光客倾倒的大街,稍稍往里走一点,就会来到一个寂寞的街道。

故人

古都,繁华大街的背后,有一些鸦雀无声、寂寞难当的街道。直木在小路上,忽地想起了巴黎。京都未必只有祇园这一地区有背阴的小路。可它也和西洋那些夜里无人通行的小路完全不一样。石造的高高市镇和木造的低低市镇也不一样,还有大气的干燥和湿润也不同,西洋小路上的寂寞,连同夜之气氛都是硬的。那是让人屏气敛声的孤独,并不是乡思之类的淡淡哀愁。

巴黎的一个夜晚,他走在幽暗的小路上,看到三个老年妇女,三人各自带了一条爱犬。这些白色的小狗,十分相像。直木觉得它们也许是一窝所生的兄弟,分给了三个老女人。可带狗出来散步的时间也未免太晚了一点。而且,老女人没有走来走去,只是站着说话。直木看起来,她们像是漫无边际地闲聊着。恐怕为了夜里遛遛狗才出来吧。因此老女人们每天夜里,在这人们不常出入的地方碰头,养成了无边无际闲聊的习惯。老女人们谁也没有注意直木走过,三条狗里的一条,朝着直木的脚边跟过来。一个老女人用尖利的嗓音,训斥着那条狗。不用说,那条狗慌慌张张地跑了回去。

直木向前走了几步,又往老女人那边回过头去,微暗中,三人那津津有味说个不停的样子,比起日本女人的“井边会议”来,令人禁不住想起地底下或是无人世界里的老女或妖婆来。回到附近的旅馆,直木胸口还是凉飕飕的。老女人们都是胖胖的,衣着也随随便便,看起来,日子过得马马虎虎,也许她们住在一个楼里。

在日本,即使是贫民区里的老奶奶,直木也从来没见过孤独一直渗透到心底的女人。自己的狗跟在别人后面走,在日本,决不会有人发出那样的尖叫。

巴黎的那些记忆只不过在脑子里浮起,一点也不打算说出来;和不知法国情况的人谈法国,就好比对牛弹琴。

可是秋子老早就听说了京都的“祇园、祇园”,也许那里接近少女的憧憬吧。听说修学旅行的女学生,在路上碰到舞妓,会凑近她们讨个签字什么的。

秋子知道,东京百货店里京都名特产来摆摊的时候,其中一个会场,就是姐姐幸子和宫本初次相会的地方。舞妓像京都的象征,京都的装饰,特地从京都来出差,松松垮垮系一根腰带的舞姿,给会场锦上添花,她们还用清茶一杯来招待客人呢。

京都的店到东京来摆摊的大致如此。日本和美国修复邦交百年纪念活动上、芝加哥的博览会上,都有几个京都舞妓去出差。直木在葵祭之夜,让宫本招待去茶馆,回家路上,又让他们请去花见小路街角那干净小巧的酒店,那是家没有女招待的店。谁知老板娘忽然跑过来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这话说得直木真觉得在哪儿见过她似的,“和您在哪儿见过面?”

“在芝加哥嘛……”

“啊,那个博览会呀。”直木终于想了起来。即使还留着几分过去的容貌,直木也很难想象,才五六年,一个舞妓就能做到酒店老板娘了。这个人在芝加哥博览会上一副舞妓打扮的时候,直木自己正巧作为公司的职员,出差去那个博览会,为了犒劳舞妓们,他在后台露了露脸。现在,他可没提自己已经退职的事。可是,直木脑海里还是浮起芝加哥时的往事:从布满粉红色假花的博览会大门口,到墙面上的装饰历历在目,而且那天风很大。想着想着,一阵感伤之情不由地涌上心头。

“你出道了嘛。”就只说了一句,心里却嘀咕着,“女人可真摸不透啊。”

吧台边坐着三四个人,这个店可真不算小,家具的趣味也不俗气,地点也选得不错。直木没有刨根追底地问酒店是不是自己开的,是不是让人雇来当老板娘之类的,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出道了嘛。”他心里可不是没有一点小小吃惊的:才一夜工夫,女人可就摇身一变了。

也许结婚就是那么一回事吧。因富本的店在京都,所以,仪式和宴会都在京都的“京都旅馆”举行,直木一家会齐,连小女儿加瑶子也死缠硬磨地三天前来到了“京都旅馆”。婚礼那天,偏巧碰上下雨天,还是比春雨要大的暴雨,幸亏前几天到京都樱花出名的地方去转着看了看。就像谷崎润一郎《细雪》里写的那般丰满润朗。平安神宫的红枝垂樱,还有仁和寺的御室之樱,都是有名的花,可惜看花还太早。继续行至“醍醐三宝院”,姊妹三人去了深山。那儿的樱花,又多又没有城市的污染。

刚刚改建的五重培,颜色鲜艳夺目。建立的当初,法隆寺、东大寺等奈良的古寺,都该是这种中国式的热闹而灿烂辉煌的色彩。佛像都该是金光闪耀的。秘佛,就是在今天也或多或少地保留了一些过去的色彩。面对刚修缮一新的五重塔,秋子说它失去了日本式的寂寞、可贵,看了让人懊丧。直木听了说:“别去管那颜色,你瞧,一片绿叶衬托下,塔是多么鲜明哪。”

为了幸子的婚礼,全家人在京都呆了两三天,不用说肯定又是一家会齐了去祇园的茶室。茶室在祇园最热闹的地方。新建的二楼是个大客厅,天花板的一部分糊着纸,就像眼下时兴的在餐馆的天花板上糊纸一样,可以从上面采集柔和而明亮的光线。这是个仿造“吉田五十八新风格”的日本式席地而坐的大客厅。

与此相比,葵祭之夜由宫本带着去的那个茶馆,不管是街道、建筑物,还是日本式席地而坐的大客厅,都完全是两样的气氛。直木过去曾在祇园各处散步,往鸭川方向,也就是一直往西面去,有一个小小的商店街,古色古香,土里土气的。直木很喜欢那条街。现在几乎一点没改变。

秋子对祇园的小路充满了好奇心。秋子是战后出生在东京的孩子,也许从来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古色古香的街道。何况这还是一条妓院街,更让人觉得神秘兮兮的。

“那些房子都是派什么用处的?”秋子问了一声。

“嗯。”直木小声地含糊过去了。

门灯昏暗的小房子并排着,看不到茶馆那样的招牌,也几乎看不到艺妓的名牌吊挂在门上。直木搞不清,这里是茶馆呢还是妓女的睡房,也许是专等熟客的吧。看来不是那种其他地方来的观光客人都会拥去的店。首先,这种小街小巷不大有行人走动,而且那些小店又不是那种让客人看一眼就想进去的店。直木不记得是听宫本说的还是听幸子说的,祇园东面的小房子,近来游客可是越来越稀少了,他没做声。这些茶馆和妓院被拆掉了三四间,造起了便宜的趣味低级的“情人旅馆”,各房内带洗澡间,还有电视机。于是,古风情调全被破坏,宁静气氛被明显地毁掉了。其他各方面都增加了。

直木这时又想起过去一件值得怀念的往事。有个还称不上朋友的人,很长一段时间寄住在艺妓房子的二楼。他是东京人;自己没有店,做着古旧美术品卖出买进的生意。他把东西拿到古旧美术品商店去,或是到几个老主顾那里去兜生意,算是一种跑腿的买卖,当然有时也把客人招到自己屋子里来。

直木跑那里去一看,还真吃了一惊。他还清楚地记得,八张铺席大小的房间和六张铺席大小的房间四壁,摆满了旧古董,堆得满地都是,这本来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可是,只有两间房的二楼,让他一个人独占着,而且还吆三喝四的,这才让直木感到吃惊。奇怪的是,艺妓们可真舍得将二楼借给别人住。那房子和周围街道上的房子没什么区别,从屋檐看起来,楼下决不会比二楼宽敞。也许小间多出个一两间,但京都风格的格子窗很阴暗,狭窄的楼下,究竟哪间屋子能住下三四个门口挂牌的艺妓呢?尽管她们要进行各种排练,要去酒店的大客厅、美容院常常不在家,可为什么要借掉小小房子的二楼呢?

那男人和房子里的艺妓没有一点瓜葛。真的只不过是一个寄宿者。他的情人在别的妓院街上,听起来真觉得有趣。

“真是令人羡慕的租房呀。”直木还记得当时对那个人说的,“你可是让俏佳丽们围着呀。”

“那可说不上,地点嘛还可以……”

“京都有这样的租房寄宿呀……”

“京都嘛就是京都。”那人满不在乎地说,“可以在小小的艺妓院住下哟。我和这里的艺妓井水不犯河水。想入非非可不行哟。如果不打算找个可随心所欲的便宜住宿的话……怎么样,我也给你介绍一个?”

这个人常常到镰仓的直木家来做客,看中了直木家里的一个“李朝染”秋草图案的花瓶。这种人,一旦看上了什么,即使不做买卖,也非得弄到手不可。每次来每次缠着要,直木拗不过,最后答应那人用“弥生土器”制作的壶和那瓶交换。那壶底是圆的,看不出有什么希奇的地方,壶壁上毫无规则地拉出一条红线,虽说是出土品,可那红的却一点不褪色,这一点可把直木给吸引住了。那条红线似乎是无心画出来的,十分有魅力。

秋草图案李朝的瓶只有那眼尖的男人识货,看起来像是有名的东西。后来,直木看到在一本图鉴上登载着那只瓶的照片。

可是真让直木难以忘怀那个寄宿在艺妓房里男人的,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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