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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泥湖年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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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子恒说:“想不到你还有几下子。”

苏非聪说:“我的能力范围也就是管管家里三个小女子。你怎么样?电报叫你

回来整风?”

丁子恒说:“是呀。我还不太清楚怎么回事,所以想到你这里了解一下。”

苏非聪说:“正像吴思湘说的,可谓激动人心。看来共产党是要听大家讲真心

话了。解放以来,可以说真正谈得上一点民主的就算这次了。我父亲来信说罗隆基

在政协会上对一些老式的知识分子有一段精辟的分析。说是知识分子的知识既然达

到了高的水准,他的年龄也必然活到了老的阶段,他就是中国旧社、会所谓的士大

夫阶层中的士。中国的士对政治亦有他积极的一面,比方说,‘以天下为己任’、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等等。士从来都不是甘心寂寞、不问世事的人,就看他的

上司怎么能够发挥他积极的一面为国家服务。中国旧社会的士有这样一套传统观念:

‘以国士待我者,我必以国士报之;以众人待我者,我必众人报之’。合则‘士为

知己者死’,不合则‘士可杀不可辱’。几千年封建社会的统治者,对这类自高自

大的士,都有一套领导艺术,就是所谓‘礼贤下士’、‘三顾茅庐’等等。旧中国

的士,愿做脱颖而出的毛遂者少,愿做陇中待访的诸葛亮者多。若得三顾茅庐,必

肯鞠躬尽瘁。罗隆基的话大意如此。仔细想想,你我这般人的心态可不就是这样?

本事是有一点,可酸架子也摆得不小,真是入木三分呀。”

丁子恒想想,确乎如此。我们总是觉得共产党官僚主义,只看重党员,不管我

们干得多好,依然是拿我们当外人。可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仗着有点本事,就摆

一副臭架子等你来“顾”我。现在人家共产党主动站起来检讨自己了,我们这些人

还不该回头想想自己的行为吗?丁子恒想过即说:“说起来也是。其实才建国几年,

人家也得有一个适应过程,对他们要求太高也不公平。我们虽然读了些书,可未免

小家子气重了些,共产党到底是大家风范,人家做到这一步,我们也实在是没话可

说。”

苏非聪说:“是呀。开始整风时,我还不太信,心想,又玩什么花头精。可是

整风运动一深入,真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总院领导几次到我们总工室,谦虚得我

都不好意思开口。想来想去,自己的毛病也绝不比那些党员少。结果以前一肚子的

意思,真到可以说的时候,反而没有了。”

丁子恒说:“我也是呀。听吴总和你这么一说,倒觉得原先满腹意见都消解掉

了。我想恐怕我们想要的就只是一份‘看重’,其它别的都可以克服。”

苏非聪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当提的问题还是要提,特别是工程技术上反映

出来的事情还是应该说说。比方进材料浪费太大,都是国家财产,能省为什么不省?

还有些重要的技术岗位,应该以业务水平高低来选用人,而不能只以政治水平为准,

你说呢?”

丁子恒连声道:“对对对,存在的问题,也应该实话实说。”

因为与苏非聪的一席谈话,丁子恒的心情甚是振奋。这天夜里,他竟一夜未眠,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其实我一开始对共产党是十分敬仰的,可后来,见有些

党员干部自以为是,好处都要自己得着,才对共产党多少有了些意见。现在想来,

其实那无非是少数党员个人的问题而已,怎么能怨在共产党身上呢?不是共产党解

放全中国,哪有现在这样的和平时期得以安心搞水利建设?虽说前些年有些事并不

顺心,可是国民党时期就顺心过吗?所以,丁子恒想,自己过去对共产党的要求看

来也是苛刻了一点。现在共产党诚恳地面对我们,希望我们提意见,以帮助党来改

正自己不足之处,这种姿态足可解开丁子恒的心结了。丁子恒觉得自己对共产党充

满了信心,根本就没有什么意见好提。他想,到会上,不如就这么说好了。

七

1957年5月14日,总工室整风讨论记录:

召集人:吴思湘金显成

记录员:柴启燕

旁听:副院长皇甫白沙政治部主任谢森宝宣传处处长肖纪总工会主席张

成中

吴思湘(总工程师):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心情十分激动。共产党如此真诚地

请我们提意见,实可谓大家风范。其实,共产党之伟大,于这几年国家的飞速发展

中,一眼可见。现在我谈谈我自己的想法。

解放后,我是有明哲保身的打算,以第三者的态度看现实,不是工人阶级立场。

思想上很矛盾,并且很空虚,不愿自己努力跟上去,不愿丢掉旧的想法,怕人说投

机。因此在工作上不主动。第三者态度就是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对组

织不敢靠拢,对党员也看不起,认为他们是靠组织吃饭,而不是靠本事吃饭。总是

认为一个社会应该倚重有本事的人才能进步,而不是倚重有组织的人。经过几次运

动和学习,有了些变化。尤其肃反后,自己对党的认识提高了一大步,觉得思想改

造很有必要。建设社会主义,必须要有“主人翁”思想,而不能只抱有“做客”思

想。我的缺点很多,主要表现在:第一,不善于联系群众,对群众思想也很少关心,

很少同群众交谈,认为那是党的事,与我无关。第二,好面子,做老好人,对不正

确的事喜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第三,自己政治学习不够,毛主席写的许多文章都

没有看过,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文章一篇也没有读过,心里的基本想法就是自己是

搞技术的,看这些也看不懂,不如看看技术资料,也许修水电站时用得着。这看来

是不对的。

皇甫白沙(副院长):不是看来不对,而是肯定不对。

吴思湘:对对对,肯定不对。我一定改。下面谈几个院里存在的问题:第一,

院领导有贵远贱近作风,对于别人提的意见,采用两种态度。比方,苏联专家提的

意见就总认为是正确的,而对中国专家提出的意见不光不重视,甚至怀疑其能力。

同样的问题,中国专家提出来便行不通,而通过苏联专家瓦西连柯提出来,立刻就

采纳了。这是什么作风?第二,院领导明是非,辨真理的能力差。无论在工作或生

活中,以及有些磨擦事情的处理上,群众和党员之间,从来没有公平过。第三,既

不鸣也不放。整风这么长时间了,院领导鸣放过什么?

苏非聪(工程师):对苏联专家过分依赖是缺乏民族自信心的表现。但是我们

自己也不够积极,我们这里留学欧美的是多数,很多人在心里都这么想,既然你们

请了他们,那就让他们搞好了。苏联专家对坝址判断不准,大家也不吭气,有从旁

看笑话的倾向。院领导明知大家有这些想法,却也不去沟通。现在的领导架子也大,

有几个人跟技术人员交朋友了?他们知道技术人员都在想些什么?工作作风还不如

解放初期时。

董凡(工程师):党员和非党员中间有距离,可以说有一道墙。非党员也有自

卑心理,觉得自己不是党员,做什么事上级都不会信任。所以有些非党员的处长科

长,什么事都不敢做主,动不动就要去找党。

潘心源(工程师):解放初时,见党员个个艰苦朴素,我们非常佩服。现在呢,

许多党员都蜕化了,好像觉得这江山是自己的,你们这些人算什么?看到有些党员

做坏事,比方个人作风不正、多吃多占这些事,谁敢提?谁不怕打击报复?肃反时

我是被整得厉害的一个。整了也白整,一个人被冤枉的痛苦,真是受不了。而领导

不是想帮助你把问题搞清楚,反倒是想办法给你找一个罪名来肯定他们的所作所为

不错。接着这样的逻辑,全中国人都可以找出罪名来。

董凡:在生活待遇方面,可以在同级的党员和非党员中做个调查,党员工程师

生活上有什么样的条件,而非党员工程师是什么样的条件?就连借家具,党员都比

非党员要多好几件,这样的小事都不能同等对待,更何谈其它?

金显成(副总工程师):院里宗派主义肯定是存在的。比方在北京水电局看丰

满电站的材料,一定要党团员去要才给,这是什么意思?而听报告会,群众就必须

参加,一些高级党员就可以随便不参加,这也不对。救济费多发给老干部,他们薪

水本来就高,怎么还要领救济?

丁子恒(工程师):内业外业生活太不平均。外业队工程师工作辛苦,待遇又

低,有些内业的人还看不起外业的人,觉得没本事才去外业队,这简直是一种可笑

的想法。叫内业的人到外业工作试试,他根本就担当不起来,而叫外业的人到内业

来,每一样研究都能接着去做。所以,都是工程师,内外应该一致对待。

邱传志(工程师):同是一个院的人,外勤费也不一样。大门森严,而后门洞

开。认识的人就开得高,不认识的人就压得低,哪有规矩可言?

张云庭(工程师):我觉得整风计划和动员是脱节的。叫畅所欲言,可是只扯

一些本单位的房子问题救济问题,这算什么整风?应该谈大一点的事。下面我要说

的是,一,科学进军叫得响,执行起来有偏差。科学进军只知道依靠几个党团员,

而没有依靠老工程师。二,工作作风拖拉。长江防洪标准至今未定,总工室没有起

到集体领导作用,各位老总也不统一思想,应该解决的技术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总

工程师和专家是什么关系?七个专家七个观点,听谁的?三,工作制度和工作关系

不明确,对技术太不重视。有人说我们院是一个梁山泊,好汉太多,不能发挥作用。

叫我看我们还不如梁山泊。梁山泊分工好,大家称兄道弟也团结。四,肃反遗留问

题为什么拖到今天也不解决?领导高高在上,你上门去找他他都不理。五,政治学

习过于呆板,枯燥,走形式。这样学,能起到什么作用?徒增反感。六,院里对沿

江各省失去信用,一未完成任务,二未培养人才,这怎么能不使各省失望?七,宗

派主义亟待解决。院里有多少派?内业、外业、上游局、下游局、荆江工程处、党

员团员、技术人员,等等等等。形成这些宗派,院领导有责任。我就讲这些。

邱传志:可用两句话概括:上面是官僚主义,下面是宗派主义。

皇甫白沙:听了大家发言,我也很受教育。我们的许多工作的确没有做好,正

如邱工所说,官僚主义严重。同时,对知识分子尊重也很不够,过于保护和信任党

员,而忽略了应该一视同仁。今天大家提出来这些问题,正是基于对党的信任,是

希望党能听到大家的声音,以便改正。

八

民主党派的整风活动多是安排在晚上。丁子恒刚加入农工民主党并没多久,是

他的大学同学规划室李琛明死活把他拉进去的。丁子恒几次会开下来,始知开会无

非学习讨论,外加东扯扯西拉拉,无甚意义。他原本对政治呀、党派呀什么的就没

有兴趣,如此见识一番后,更觉索然。于是但逢有会,便脚底抹油,溜之乎也。而

这次,丁子恒想了想,觉得事关重大,便去了。

会议开始了好一会儿,林嘉禾才进来,丁子恒忙热情招手示意。两人平常虽然

认识,但也只是点头之交,并无私人往来。发生大毛落水事件后,远在四川的丁子

恒给林嘉禾写了一封热情的感谢信。从情感上,他觉得同林嘉禾之间多了一份亲近。

林嘉禾搬了椅子坐在丁子恒附近。林嘉禾说:“信我收到了,干什么那么客气?”

丁子恒说:“你儿子救了我家大毛一命,哪有不谢之理?”

林嘉禾说:“你和你太太都太客气了。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们都别再

提,免得我儿子把一件天然应该做的事情当成自己了不起的事迹,容易令他自骄。”

丁子恒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方说:“怪不得你家孩子都教育得那么出

色。”

林嘉禾说:“过奖了。你搞土壤调查去了?情况怎么样?”

丁子恒说:“工作倒好做,只是中科院那些科学家太难打交道。本来同中科院

方面商量好,由我们总院领导,他们那边的王先生和刘先生分别任正副总队长,我

们派技术队长。说定后,就正式宣布了‘长江流域规划设计总院土壤调查总队’成

立,并且正式行文通知了有关单位。可两位科学家不干了,提出抗议,说土壤总队

不应该冠以我们设计总院的名字,这是不尊重科学家的行为,要求我们这边道歉。

扯来扯去,在林院长直接过问下,只好上门道歉、改名,去掉‘规划设计院’五个

字,改为‘长江流域土壤调查总队’。科学家们满意了,可这个总队成了一个超然

机构,不属于任何一家管束了,有事都不知道找谁请示。两个科学家动不动就说,

这个事不该由我们负责吧。我都不晓得下一步再怎么合作。幸亏叫我回来整风。”

林嘉禾说:“中科院那些人,就爱拿大,总以为自己才是科学正宗,其它都是

杂牌军,是乌合之众。我们处也都说他们有沙文主义倾向。”

正说时,主持人李琛明大声道:“谁是沙文主义?林工,有话大声谈出来。”

林嘉禾怔了一下,笑道:“将我军了。好,那我发言吧。”

林嘉禾是安徽人,一口绵软的安徽话,说得如歌如吟。林嘉禾谈了四个问题。

第一是统战工作做得不好。共产党发展党员多是青壮年,而民主党派却是老年人为

多。有活动都只见“党工团”,而不见“民主党派”,谈不上长期共存。第二是宗

派主义,将党员非党员两种对待,就连分房子分家具都不能同等待遇,是党员就分

得好,而不是党员就入另册。三是党员干部的水平太差,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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