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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道-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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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脱下和服、洗完澡出来,我发现母亲一个人孤独落寞地依窗而立,而和服已经完好地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了橱柜里。

“妈,你在干嘛?”

“我在听着外边车来人往的喧闹声,很像在日本时的感觉。”今天回想起母亲当时的神情,是带着深重的失落感在回忆着什么的。

是的,她当时看到穿在我身上的她的那件和服,一定在回忆多年前她在东京的榻榻米旧宅和那些逝去的关于那件和服的某些回忆……她曾告诉过我在日本最难忘的,是在梦中都能倾听到窗外神田川溪水湍湍流过岩石的迷人的声音……

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做神田川,也不知道母亲一直在哼唱的那首歌就是在日本家喻户晓的《神田川》。

来到日本的第二年开始,为了母亲梦中的那条神田川,我不知多少次一个人到御茶水站去观望它。它是一条全长约25公里的小河,由西向东流经东京都中心地区。在“ニコライ堂”(NIKORAI…DOU)与汤岛圣堂之间——由于河上的拱形桥造型很优美又在两座圣堂之间,得名“圣桥”。

特别令我难忘的是去年一个冬天的晚上,东京难得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结束了夜自修后,我走出了立教大学的教室,沿着西池袋街往东池袋方向的家走去……绕过北池袋的一条小路时,突然我被一阵如此久违了又如此熟悉的歌声打动了——那是从一家闪着迷幻霓虹灯的小P酒吧里传来的,我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侧身聆听。那是什么乐曲,怀旧得让人不忍离去……雪飘在我的长发上,冷风吹开了我的大衣,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母亲穿着那件湖蓝色的和服就站在我的面前凝望着我。霎时,我的心中涌起了一阵酸楚,我朝着寂静的小路深处奔去,再也抑制不住的泪像雨水一样流满了我的脸庞……

第二天,我在学校里找到了一位校园歌手田中道彦,我哼着这首伴随我长大的歌谣,问他歌的名字,他告诉我说就叫《神田川》,在日本也是相当有名的。

从这天开始,我固执地相信母亲当年在日本的时候,一定有过什么藏在心中无法言喻的秘密,这个秘密不仅与那条神田川的河流有关,更与这首《神田川》的歌有关。

后来夜阑人静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拿出我买的珍藏版的南こうせつ的CD,听他如泣如诉地唱了起来: あなたはもう忘れたかしら 赤い手拭いマフラ にして 二人で行った横丁の风吕屋 一绪に出ようねって言ったのに ……

你已经忘了吧? 我俩把鲜红的手巾围在脖子上,一块去那小巷里的澡堂。

说好一起出来的,可总是我在外边等待。

湿漉漉的头发冰凉冰凉,一小块肥皂和我一起打着寒战,你抱着我,说了句:“真凉呀。”

你已经丢了吧? 那套24色的水彩笔。

你要给我画像,我总是叮嘱你画得好些,可从来都不像我。

窗外流淌的是静静的神田川。

狭窄的小屋是我的天地。

你的眼神停留在我的指尖,我问你: “不高兴吗?”

在我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可偏偏是你的温柔,让我害怕那天夜晚,我正在听歌的时候,铃木突然来了,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可忆,对不起,上次委屈你了,我信任你。”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意识到他是在说上周末的事。

“没事,我也有错的地方,应该给你打个电话的,我一忙起来,真的是忘了时间。”

上周五晚上,原先就说定要与铃木一起去酒吧唱歌放松一下的,但我一进入图书馆,沉浸在书海里就忘了时间。这些年来,与千野君的热恋导致了我对文学的热望,我的专业是人文学,主攻日本文学,我希望毕业后成为一名作家兼优秀的翻译家。

直到图书馆关门我才出来,到家时,已近11点了,铃木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铁青着脸猛抽烟,整个房间里弄得乌烟瘴气的。

见我回来,他看也没看我一眼。

过了片刻,他才阴阳怪气地说:“怎么连手机也关闭了,这种情况少有啊,是不是去干什么甜蜜的勾当了。”

见他话中有话,我也没好气地说:“图书馆里的规定你都不知道吗?对我来说甜蜜的勾当就是藏在书本里的梦想。”

“何必对我这样的粗人这么学究气呢?可忆,你天生就如你的名字一样,是个情人的坯子,承认也没关系啊!”他自嘲、挖苦着我。

“我不想再解释什么了,总之,我从放学后去麦当劳吃了快餐。然后就一头扎进图书馆,直到关门,你信不信我不在乎。”

铃木听后就站了起来,他披上外衣,穿上鞋子,打开门,头也不回就消失在茫茫夜幕里了。 

第二节

这时,我才猛然想起今晚我们说定的约会……

铃木把花递给我。

“你好悠闲哦,可忆。”这会儿,他正蹲在门口脱鞋。

“还有好多功课没做,暂时放松放松啦。”我一边说一边照常哼着那首正在播放的《神田川》走向铃木。

“你也喜欢这首歌?”

“我妈喜欢,我几乎是听着这首歌长大的,我从小会哼,但不知道意思,现在才知道。很好听,有种特别的东洋情调,充满着怀旧的忧伤。铃木,你喜欢这首歌吗?”

他没有在听,还是没有在意,总之他没有回答我。

“来,拜托了,给我拿一瓶冰的清酒。”铃木刚坐下就唤道。

我把酒拿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给他斟上。

忽然铃木的眼睛在我颈脖上的那条项链上停住了。

“你,你这条项链是从哪儿来的?”

“不好看吗?是我妈给我的呀,我以前从来没戴过,觉得老土。但是最近我在杂志上看到目前正盛行怀旧复古的风尚,所以,就从箱子里拿出来戴了。”

“很好看,能解下来让我仔细看看吗?”

我把项链交到了他的手里。

“对了,可忆,曾听你说你妈也在日本留过学?”他捧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点燃了一支烟,吐出一串烟雾,右手的手心里摆弄着这条项链,显得很随意地问。

“是啊#糊在东京大学读过书,还是政府公派的呢!比我优秀多了。”

“东大?哪一年?”

“应该是在78年吧,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妈妈后来一回国就与爸爸结婚生下了我。”

“你妈妈有你这么漂亮吗?那年代的中国女人美丽的太少了。”

“那才不是呢?你以为只有你当年的那位中国女友漂亮是不是?我妈妈可美丽了,不信,我找出照片给你看,怎么样?”我不服气地说。

“好啊,见识一下可忆的母亲,有没有我们小可忆漂亮。”

“我这就去找照片,要不你也不相信我说的,我和我妈,那怎么可比呢?”说罢,我就跑到墙角的橱柜里,拿出小箱子找了起来。

“你看,这就是我妈妈。”我将照片一一递到他的手中。

他拿过照片后故作轻松,但手就一直在发抖,嘴唇也哆嗦着,那支夹在右手指间的烟一直让它燃着,青烟从烟头袅袅升起,但烟灰则滚落而下……

那一刻,他的那双手迅捷地在我心中闪过一道电光,让我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细长白皙的指尖怎么这般熟悉?我盯着他的手看,怕他发觉,眼睛又回到了那几张母亲的旧照上。

“怎么样,漂不漂亮?”我问。

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似的,眼睛定格在某张照片上。

“你怎么了?看我妈都看得入神了,哈哈,男人怎么都这德性来的,见到漂亮的女人眼睛就不会打转了。你说,我妈有没有你当年的女朋友漂亮?”

“真像,要不是知道你妈是苏州女子,我还真以为就是我的上海女朋友呢!”

“我妈就是上海的,她后来嫁给我爸爸,才嫁到苏州来的。”

“噢,是这样。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啊!”

“宋小宁啊!”我边说边收回铃木递回给我的照片,并走到一边去把它放入箱子里。

“不会我妈就是你女朋友吧,要是这样,我一定会跳河的。对了,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啊?”我问铃木。

“叫,她叫上海李露。”他说。

“李露就是李露,你想把你女朋友当成那首《上海李露》歌曲中的女主人呀,看你美的。”

“哦,对不起,应该说我的女友是上海的李露。”

“你现在知道了吧,并不是只有你上海的李露漂亮,我妈妈也一样漂亮,而且我觉得那个时代女人的漂亮才是真正的清水出芙蓉。哪像现在的女孩,都是浓妆艳抹打扮出来的。”

时间不早了,我把浴缸里的水放满了,随后招呼铃木来一起沐鸳鸯浴。

“我今早都沐浴过了,等下冲洗一下就可以了。你先去沐浴吧。”

等我沐浴完,看到铃木满脸通红地倒在沙发上,而茶几上的那瓶清酒已被他全喝了。

嗨,这铃木又醉了。我只好把他的脚放到沙发上,给他盖上被子。我独自一个爬到了榻榻米的床上睡觉了。

等我第二天醒来,铃木已经不见踪影了,他经常是这样的,一早就会离开。

二天以后,我收到了铃木寄来的一封特快专递。

上面写道: 

可忆,你好! 前天晚上我喝醉了,真不好,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公司总部明天就要迁移到国外去了,目前日本本土的经济很不景气,生意很难做。所以,我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心里就很难过和伤心……可忆,你是个好女孩,希望你好好读书,日后也可以让你九泉之下的母亲安息。寄上500万富士银行的本票,请你这次把它看成是一个人的真情实感。我还会给你寄的,只要你有朝一日成就梦想,也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我爱你,就像父亲爱女儿那样地爱你,并在远方默默地祝福你。

铃木 

读到这里,我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相处四年多了,尽管我们之间根本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你也可以将我看成只是他豢养的一只金丝鸟。但是以这样的方式惜别还是挺有人情味的。我也知道,就像美子对我说的那样,可能这是铃木的一个借口而已,他压根就没有离开日本,只是对我玩腻了,又找到新的情妇或者随着年龄的增长、体力的下降,已经决定收心,回到他的老婆孩子身旁了。

其实金钱的本身取决于你所赋予的意义,当你赋予它是爱的时候,它不会是罪恶的。 

第三节

就在铃木消失不久,我生活中出现了最大的悲剧——我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尽管那时,离毕业仅剩下六个月,功课繁忙极了。但是作为父亲的独身女儿,我二话不说就放下了东京的一切,踏上了回乡的路。

当我一步一步走近我从小长大的那条大新桥巷,看到夕阳下橘红的晚霞映照在运河上的时候,心中一阵戚戚,就想飞奔过去抱着整条河流哭泣。

故乡的这条运河曾见证了多少个与父母一起度过的欢乐日子,但此刻我听见的却是它的低泣,它成了我留在故乡的苦魂,想起自己在13岁那年母亲遭遇车祸去世的那个恐怖之夜,如今父亲又将离我而去……我成了一棵在寒风中抖索着的孤树。

我急步朝着家中奔跑,人没进门,声音已经在高叫了,“爸爸,爸爸,我回来了,可忆回来看你了……”

我把行李扔在天井里,就一把推开父亲的门。本来在飞机上想好在父亲面前要表现坚强,绝不能流泪,但是,当我见到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父亲时,眼泪怎么也无法克制地流满了脸庞,我哭着将脸贴近父亲,“爸爸,你不能抛下我走啊,不,爸爸,可忆总算快熬到大学毕业了,你会好起来的,我接你到日本去生活……”

“孩子,你终于回来了,爸爸好想你啊,来,给爸爸看看。”父亲勉强地坐了起来,一旁照料父亲的姑姑将一只大枕头垫靠在他的背后,只见父亲的手向姑姑挥了几下,示意她退出房间。

“孩子,爸爸等不到你,死也不会瞑目的。”父亲边说边伸出了他那只微微颤颤的右手,只见那只手使劲地往枕头下掏着什么,然后拿出了一个小的白布包裹,递到我的手里。

父亲用混浊的眼神看着我,“打开它,孩子。”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里面除了一张定期存折单、一本活期的存款簿外,还有房产证和一枚父亲的印章。

“孩子,你这些年寄给爸爸的钱全数都在这里,爸爸不会用你钱的,你都不小了,成家时会用到的。”

我拿起那张定期单一看,整个人“嚯”地站了起来。

“爸爸,你说,这150万日元怎么回事啊?我当初是给你付医药费的,你怎么没有花掉呢?”我又惊又气。

“孩子,你在国外赚钱不容易啊,血汗钱哪,爸爸怎么会舍得用呢,爸爸年纪大了,过一天算一天。脑瘤手术一直都没有答应做。自从你妈去世后,我的心也随她去了,只是你当时还小,爸爸不忍你成为孤儿,才好好活了下来。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爸爸也就放心了……”

一下子,我的双手冰凉冰凉,头皮阵阵发麻,心里涌上万般的酸楚。

我看着父亲,眼中含着泪,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爸爸啊爸爸,你知道吗?这折合人民币10万元的150万日币背后的故事吗?你为什么就不能成全女儿的心愿呢!世上的亲情难道不是超越一切的吗? 要是当初知道父亲决不动用这钱的话,我根本不会给铃木打那通电话,根本不会有小情妇之夜的耻辱。不管铃木后来对我怎样的歉疚和善意,但那一晚以及由那一晚带来的残酷的意义,是永远抹不掉的,它是我生命里深重的伤痕,它让我的尊严和青春彻底迷失了……

亲情是那么的伟大。我将它看成超越尊严,而父亲则将它看成高于生命。

“爸爸,你怎么这么不尊重女儿的感情呢?你怎么连这点同情心都丧失了呢?女儿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母爱,你难道还忍心让她失去父爱?没有了亲情,钱又有什么意思呢?爸爸,你知道不知道,女儿在日本努力读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父亲为我自豪,你是女儿最大的精神支柱啊!可是,可是,你居然并没有去治病,像个守财奴一样,女儿的心都要碎了,我恨你,我恨你啊。”我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感,伤心地大哭了起来,无法原谅父亲的这一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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