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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儿流浪记-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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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为什么没有回吉索尔去?”
“因为我从吉索尔出发徒步来巴黎的那天,马戏团到鲁昂去了。我怎么能去鲁昂呢?路太远,我又没有路费。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连一口饭还没有吃过。”
我并不宽裕,但不让这可怜的孩子活活饿死的几个钱我还是有的。当年我流浪到图卢兹郊外挨饿时的情景,同现在马西亚的遭遇多么相似,如果那时有人给我一片面包,我不知道会多么感激他。
“您不要走开。”我对他说。
我快步跑向在马路转角处的面包店。很快我就带着一个大圆面包回来了,我把面包送给他,他一手接过去,狼吞虎咽地把面包吃完了。
“现在,”我问他,“您想干些什么?”
“天知道。”
“总得设法干点事。”
“您刚才跟我说话时,我正想去把小提琴卖掉。要不是舍不得的话,我早把它卖掉啦。我的提琴,它就是我的欢乐和安慰,每当我伤心的时候,我便独自找个地方,为自己演奏。我就仿佛在天空中看见无数美好的东西,象走马灯似的,比梦幻中的还要迷人。”
“您干吗不在街头拉提琴呢?”
“拉过,可人家不给我钱。”
我是尝够了观众只看戏不摸口袋的滋味的。
“您呢?”马西亚问,“您现在干些什么?”
我的头脑中忽然出现了一种幼稚的、想吹吹牛的想法。
“我是戏班主。”我回答说。
我说的是事实,因为我有一个由卡比和我组成的戏班,不过这个事实又几乎同欺骗差不多。
“喔!您是否愿意……”马西亚问。
“什么?”
“让我加入您的戏班。”
于是,我只好把老实话说了出来。
“这就是我的整个戏班。”我指着卡比说。
“依我说,没有什么关系,加上我就是两个了。啊,我恳求您,请您不要嫌弃我。要不然您说我去干什么好呢?我只有等着饿死了。”
饿死!听到这种喊声的人,对于饿死是个什么样子,它是什么味道,人们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是从不同的身份和地位去感觉它的。至于我,它在我心中引起的回响是:我懂得饿死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干活,”马西亚继续说,“首先,我会拉小提琴;另外,我会做柔体动作,会跳绳、钻圈和唱歌。您看吧,您要我干啥我就干啥,我将成为您的仆人,我服从您,我不向您伸手要钱,只要有饭吃就行。我要是干得不好,您尽可以打我。我们就一言为定吧。我要向您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请您千万不要打我的头,这也一言为定好不好?伽罗福里老打我的头,现在我的头最怕疼。”
听着马西亚这样的苦求,我差点儿要哭了。怎么好开口对他讲,我不能收他进戏班呢?饿死!跟着我不同样也要饿死吗?
我只好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但他不愿意听下去。
“不。”他说,“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饿死,我们互相支持,互相帮助,谁有了吃的,大家分享。”
他的话一下子使我当机立断地作出了决定:我现在不是有吃的吗?我应当帮助他。
“好,咱们一言为定!”我对他说。
他立刻握住我的手吻了又吻。他的举动在轻轻地捣碎我的心,眼泪慢慢地湿润了我的眼睛。
“跟我来吧!”我对他说,“不过您不是仆人而是伙伴。”
我把竖琴的背带往肩上一持。
“往前走!”我对他说。
一刻钟之后,我们走出了巴黎。
三月里的干燥的寒风已经吹干了道路,现在走在坚硬的土地上是多么轻快。
四月的阳光照耀着万里无云的蓝色晴空,和风吹来是多么舒畅。
这同我踏进巴黎之前的那个风雪天是多么不同,这个巴黎,我曾经把它当作一块乐土而渴望过,但又正是到了巴黎之后,我更渴望有块真正的乐土。
路边排水沟旁已经长出了青草,新绿的草地上点缀着色彩缤纷的雏菊花和草莓花,它们把自己的花冠向着太阳。
我们沿着这些草地百花园前进,看到青葱翠绿的嫩叶丛中,一串串丁香花的伞形花序正在吐红争艳;微风拂过,淡黄色的桂竹香花瓣从饱经风霜的墙顶上飘飘坠下,一直洒落到我们的头上。
在我所说的草地百花园内,在路旁新绿的灌木丛中,在树林里,到处听得见小鸟在欢唱,燕子在我们面前倏忽掠过,寻觅着看不见的小虫。
我们的旅行有了个良好的开端。我满怀信心地走在大路上,路面上回响着我的坚定的脚步声。解了绳子的卡比在我们四周蹦蹦跳跳,它见了马车,见了小石子堆,见了无论是什么,都要无缘无故地汪汪叫几声,也许它是在向我们表示:它很高兴。
马西亚在我身边走着,一声不吭,他也许在考虑什么;我不便打扰他,所以我也默不作声,另外,我自己也有着不少心事要盘算。
我们的步子虽是那样从容不迫,但是我们究竟打算走到哪儿去呢?
我曾答应过丽丝,在去看她之前,先去看她的两个哥哥和艾蒂奈特。可是我并没有说定先看谁,在邦雅曼、亚历克西和艾蒂奈特之间,我可以根据我的选择,先去看这个或那个;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向塞文走去,也可以向夏朗德或庇卡底走去。
如果我向巴黎的南部走去,那么邦雅曼就不可能是我要拜访的第一个目标。但我还应该在亚历克西和艾蒂奈特之间作出选择。
我决定朝南方而不朝北方走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想去看看巴伯兰妈妈。
假如我已经好久没有提到过巴伯兰妈妈,那决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我象个忘恩负义的人那样已经把她忘记了。
同样,也不能因为我们分别以来我从未给她写过信而把我说成是个冷漠无情的人。
曾经有多少次,我想提笔给她写信,告诉她:我一直在想她,打心眼里爱她。但是,对于巴伯兰的恐惧,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使我只好搁笔了。巴伯兰要是利用我的信去找我,把我抓住,谁说他不会又一次把我卖给另一个不是维泰利斯的维泰利斯呢?而且巴伯兰也许是有权这样做的。这样一想,我情愿让巴伯兰妈妈责备我忘恩负义,也不愿冒重新落到巴伯兰手里的风险。他可能使用养父的权力把我卖掉,也可能要我给他干活,听从他的使唤。我宁肯死,饿死也不愿冒这个危险,我承认,只要一想到这个危险,我就吓软了。
如果我没有胆量给巴伯兰妈妈写信的话,那么我似乎觉得象我这样自由来去的人,是可以试着去见她一面的。自从我接受马西亚进“我的戏班”之后,我时常在盘算,觉得这件事办起来也并不一定是太难的。我可以让马西亚走在头里,我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进了巴伯兰妈妈的家,可以随便找个借口和她攀谈.假如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马西亚可以把实际情况告诉她,然后回来通知我,我就可以回到我度过童年的家,扑向奶我的养母巴伯兰妈妈的怀里;万一相反,巴伯兰在乡下,那马西亚可以请巴伯兰妈妈到一个指定的地点和我见面,我可以在那儿拥抱她。
一路上,我一直默默地想着这个计划。要考虑一个这么重大的问题,小心谨慎一点,多费点心思,是完全有必要的。
事实上,我不仅要判断我是否可以重见巴伯兰妈妈,而且还要考虑我们是否能在路上找到可以挣点钱的城镇和乡村。
那么,最好的办法是请教地图。
我们恰巧是在野外,完全可以在小石子堆上坐下来歇歇腿,用不着担心别人的打扰。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对马西亚说,“我们休息一下。”
“您是想聊聊天吧?”
“您有什么要对我讲吗?”
“我请您称呼我时用‘你’。”
“好,咱们都用‘你’字吧!”
“您可以,我不可以。”
“咱们都用‘你’来称呼。我要向你发命令了,你要不服从,我就打你。”
“行,打吧,可别打我脑袋。”
他笑了起来,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温和,一口洁白的牙齿显露在他黝黑的脸上。
我们坐着。我从背包里掏出地图,摊在草地上。我花了很长时间,在地图上辨认道路和方向,最后我终于划出了一条从科尔贝①经枫丹白露、蒙塔尔吉、吉昂、布尔日、圣阿芒直到蒙吕松的路线,这条路线,看来不仅可以把我们带到夏凡浓,而且,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大概还不至于饿死在半路上。
“这是什么玩艺?”马西亚指着我的地图问。
我向他解释地图是什么和它的用处,我用的几乎全是维泰利斯给我上第一堂地理课时所用的术语。①科尔贝即科尔贝一埃索纳,在巴黎老城附近316
马西亚听得很用心,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这样说来,”他问,“还要学会读那上面的字?”
“当然。你不识字吗?”
“不识字。”
“你想学吗?”
“哦,我很想。”
“好,以后教你。”
“在地图上可以找到从吉索尔到巴黎的道路吗?”
“可以。这还不容易。”
我把路线指给他看。
但一开始他根本不相信只要用手指头稍微动一下就已经表明从吉索尔来到了巴黎。
“这条路我是徒步走过的,”他说,“比这可要远得多。”
我就给他讲解人们在地图上标明距离的方法,他听着,但对我讲的无可置疑的科学知识并没有显出太信服的样子,因为我虽然讲得很费劲,但并不等于讲得很清楚。
我的眼光无意地落在那只打开着的背包上,我忽然想到要细细看看里面装着的东西,另外,在马西亚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财富,这在我看来也是很开心的。我便把东西一股脑儿都倒在草地上。
我有三件完好无损的布衬衫、三双袜子和五块手绢,还有一双没有穿过多久的皮鞋。
“你呢,”我问他,“你有什么?”
“一把小提琴,还有现在身上穿的。”
“好。”我对他说,“咱们是伙伴,就该平分,你拿两件衬衫,两双袜子,三块手绢。不过这只背包嘛,我看,也可以象所有的东西都平分一样,你先背它一小时,我再背它一小时。”
马西亚不肯接受。可是我已经养成了下命令的习惯,我不许他回嘴。应当承认,我感到发号施令是似乎很舒服的。
我把艾蒂奈特送给我的那个针线包和一只小盒子放在我的那叠衬衫上面,小盒里装着丽丝送我的玫瑰花。马西亚想打开盒子看看,我不让他这样做,伸手把它取了过来,塞进了背包。
“请你永远也别摸这只盒子,”我对他说,“那是件礼物。”
“行,”他说,“我向你保证,一定不碰它。”
自从我重新披上老羊皮和背上竖琴那天起,有一件东西使我很不方便,那就是我的长裤。我觉得一位艺人是不该穿太长的裤子的,当他出现在观众面前时,他应当穿短裤和长袜,再在长袜上绕几圈彩色绸带。花农穿长裤才合适,而我现在已经又当上艺人了!……
当人们有了一个主意,他又能自己做主的话,他总是要迫不及待地去实现他的意愿的。我打开艾蒂奈特的针线盒,拿出剪刀。
“我把长裤改一改,”我对马西亚说,“你该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拉小提琴的。”
“喔,很愿意。”
他拿起提琴拉了起来。
这时我当机立断,在裤膝盖下面一点的地方,“喀嚓”剪了一刀。
这是条漂亮的衣昵长裤,同坎肩和上衣一个颜色,在老爹把它送给我的时候,我是何等高兴,但我不认为这样一剪刀是把长裤糟蹋了,我认为事情恰恰相反。
起初,我一面改我的裤子,一面听着马西亚演奏。不到一会儿功夫,我把手里的剪刀和针线都放下了,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马西亚演奏自如,几乎和维泰利斯难分彼此。
“是谁教你小提琴的?”我不禁拍手称好。
“谁也没有,也可以说谁都教过。当然,主要靠自己用功。”
“谁教会你识乐谱的?”
“我不识谱,听人家怎么演奏,我也就怎么演奏。”
“以后我教你。”
“你什么都懂?”
“那是应该的,我是戏班主。”
没有一点自尊心就不成其为艺术家。我要向马西亚表明,我也是音乐家。
我拿起坚琴,毫不迟疑地立刻唱起了我的拿手歌曲:
哦,虚情假意,冷酷负心的女人……
象艺人之间惯常的做法一样,马西亚对我说了不少称赞的话,作为我刚才给他的掌声的回报。他才能出众,我也一样,我们两个谁也不比谁差。
可是我们总不能老停留在相互的祝贺上,在我们为自己演奏、并欢乐了一阵之后,也应当为自己的食宿想点办法。
我扣上背包,这次该轮到马西亚背它了。
我们走在黄土飞扬的大路上。我们必须在遇到的第一个村子里停下来演出:雷米戏班要登台问世了。
“把你这支歌教给我吧!”马西亚说,“我们以后一起唱,我想我很快就可以用小提琴为你伴奏,演出效果一定会特别好。”
当然会特别好。“贵宾”们除非真是铁石心肠,否则一定会掏出大把钱塞满我们腰包的。
很幸运,我们没有碰到铁石心肠的“贵宾”。过了维尔茹伊夫城,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准备寻找合适的演出场地。我们经过一个农庄的大门,见到院子里人头簇簇,每个人都穿着节日盛装,几乎每人身上都佩带着一个小小的花束,花束是用彩绸小带扎着的,男的系在上衣前襟的钮扣孔眼上,女的别在上衣的胸前。你再傻也能请到这里是在举行婚礼。
我想,他们也许希望有个乐师来给他们演奏,好让他们跳一番舞吧,我立即走进院子,马西亚和卡比跟在我后面。我一手拿着毡帽,向遇到的第一个人深深鞠了一躬,这是维泰利斯的很有气派的施礼方式。
站在我前面的是个脸上已经红成了红砖般颜色的胖小伙子,硬梆梆的白领子一直顶到他的耳朵,他有一副和和气气的大孩子般的神色。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发着亮光的漂亮呢子礼服显然妨碍他转身,他只好整个身体直挺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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