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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裘德-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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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既令人喷饭又叫人懊丧的闹剧是他染患一场重病的开端;他孤单单躺在床上,感到人到中年特有的伤痛,终于醒悟到他的治学活动和家庭生活都濒于毁灭,前途暗淡。季令安常在晚上来看望他,有一回提到苏的名字。
“她还管我什么呢?”费乐生说。“她干吗要管我呢?”
“她不知道你生病了。”
“那对我们俩不是更好吗?”
“她情人跟她住在哪儿?”
“麦尔切斯特吧——我想是;至少前一段他住在那儿。”
季令安回家之后,坐着思来想去,最后给苏写了封匿名信,装进信封,寄给主教辖区首府的裘德,无非碰碰运气,寄希望她收到于万一而已。信到当地以后又转发北维塞克斯的马利格林,那儿只有一个人了解他目前的住址,就是服侍她姑婆的那位寡妇,她把信转到奥尔布里肯。
三天后傍晚,夕阳西下,霞光万道,正在布莱摩低地上方,把沙氏顿的窗户映得火舌一般,平谷里的庄稼令人觉得耀眼,病人昏昏沉沉地觉着似乎有人进了家,几分钟以后果然听到卧室门卡嗒一声。费乐生没吱声。门被人轻手蹑脚地推开,有个人进来了——原来是苏。
她身穿轻倩的春装,恰像蛾子般轻盈,翩跹而入。他转过身看她,不禁脸红了,但是他好像把原来想说话的冲动抑制住了。
“我本来不必上这儿来。”她一边说,一边把她惊慌失色的脸对着他低下来。“不过我听说你病了——挺厉害的;再——再说我也知道你承认男女之间肉体之爱以外,还可以有别的感情,所以我就来了。”
“我病得不厉害,我的亲爱的朋友,就是觉着不舒服,没别的。”
“我并不知道你这样;我自己想,真要是病得厉害,我来不能算什么不对!”
“不错……不错。可是我但愿你没来才好呢!这样未免显得太急了点——我是这个意思。不过,咱们还是好好利用利用这个机会吧。我想你没听说过学校什么情况吧?”
“没有——什么事?”
“大不了是要我离开这地方,到别处去。校董跟我意见不合,这样就得各干各的啦。——就是这么回事。”
无论当时或以后,苏一时一刻也没料到他因为让她走掉,给自己招惹了多大麻烦;她压根儿没往这边想过,沙氏顿的新闻,她毫无所知。他们聊了聊没多大意思的小事。他的茶点送来的时候,他就叫吃惊的小女仆给苏也送个茶杯来。他们可没想到,小丫头对他们的历史的兴趣才浓厚呢。她一边下楼,一边眼往上一抬,手望上一伸,装出来受了惊的怪样。喝茶中间,苏走到窗边,思绪万端地说,“现在落日才美哪,里查。”
“这是因为阳光透过平谷的薄雾,所以从这儿看,落日总是很美。不过我享受不到啦,因为它照不到我躺着的这个光线暗的角落。”
“这个落日特别不一样,你想不想看?简直是天国开启啦。”
“唉,是这样嘛!我可没法看哪。”
“我来帮你看就是啦。”
“不行,床太重,没法挪。”
她走到放镜子的地方,拿起它走到窗户边一点上,在那儿它能接受阳光,再把它来回移动,最后光线就折射到费乐生脸上了。
“哪——这会儿你就看得见红彤彤的大太阳啦!”她说。“我相信,你一看,心里就高兴起来啦——我真希望这样啊!”她这样说,就像因为她没能给他做到该做的事,心里有愧,话里透出孩子般过意不去的亲切。
费乐生凄然一笑。“你是个怪人哪!”太阳在他眼睛里发亮,他咕哝着。“经过那一段,你还想来看我!”
“咱们别旧事重提!”她说得很快。“我得赶上坐接火车的公共马车,因为我来这儿,裘德不知道,我动身时候他不在家,所以我得差不多一气到家才行。里查,看见你好些了,我非常高兴。你不恨我,是吧?你一直是好心待我的朋友。”
“你这么想,我才高兴呢。”费乐生嗓子带哑地说,“对,我不恨你!”
在他们断断续续闲聊过程中,本来光线很暗的屋子很快黑下来了,小女仆把蜡烛端进来。她要走了,就把手放在他手里,不如说她让自己的手挨了挨他的手;因为她只是有意如此地轻轻一触而已。她刚要关上门,他就喊“苏!”他已经注意到她转身离开他那一刻,脸上有泪,嘴唇微颤。
再把她喊回来无疑不是个好主意。就在他极力想做的那一刻,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无如他实在忍不住。她回来了。
“苏,”他咕哝着,“你想不想重归于好啊?想不想留下来不走啊?我会原谅你,既往不咎!”
“哦,办不到啦,办不到啦!”她急忙说。“你这会儿想既往不咎,也办不到啦!”
“你这意思是他现在实际上是你丈夫吗?一定是这么回事吧?”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他正忙着跟他妻子办离婚哪。”
“他的妻子!他也有妻子,这可真是条新闻。”
“他们的婚姻才糟糕哪。”
“跟你的一样喽。”
“跟我的一样。他办离婚一大半是为她,为他自己倒很少。她写信跟他说,离了婚对她是大恩大德,因为她可以再嫁人,过上体面的生活。裘德也就同意了。”
“妻子……对她是大恩大德。唉,是啊,大恩大德,给她彻底松了绑啦。……可是这么个说法,我不喜欢听,苏,我也能原谅你呀。”
“不行,不行!你没法再把我弄回来。我已经这么坏啦——覆水难收,挽不回来啦!”
每逢他想把自己由朋友改成她的丈夫,她脸上就一下子露出惊恐万状,这会儿就这样,所以她自然而然要用任何办法挡回他想重续连理的念头。“我非走不可啦。我还会来——行吧?”
“我不是要你来,现在也是这样。我要的是你别走。”
“谢谢,里查;可是我非走不可。既然你病得不像我想的那么厉害,我可不好留着不走!”
“她是他的啦——从头到脚,连皮带骨都归他啦!”费乐生说,不过他声音那么微弱,她关门时候没听见。她因为害怕小学教师见到她,感情上又来个反弹;或许同时因为从男人角度看,她这次移情别恋算不得一杆子到底,倒是不伦不类,似是而非,所以她有点羞于启齿,不好跟他说她跟裘德的关系至少到目前还说不上万事俱备呢。费乐生一边躺着,一边心里描画那个穿戴得漂漂亮亮的女人,她竟能把同情和嫌恶配成一味,教你服了之后神魂颠倒到发狂程度;她还顶着他的姓,却又心急火燎地要跑回情人家里。这时他真像掉进了地狱,辗转反侧,尝尽绝望之苦。
季令安对费乐生的遭遇时刻在心,而且非常认真地关切他本人的状况,所以一个礼拜总有两三回爬山到沙氏顿看望他,一来一去足足有九英里,而且必得在他学校工作辛苦一天之后,茶点与晚饭之间才行。苏来过之后,他头一回来,他的朋友正呆在楼下。季令安注意到他的朋友的神色不像往常那样心清骚乱,而是换了镇定自若的样子。
“你上回来了以后,她来过啦。”费乐生说。
“不是费乐生太太吧?”
“是她。”
“啊,你们又和好啦?”
“没有。……她就是用她小白手抚平了枕头,当了半个钟头挺经心的护士就走了。”
“唉——该死!真有点下贱!”
“你说什么?”
“哦——没说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小娘儿们怎么这么撩人,没个准稿子!如果她不是你妻子——”
“她不是啦;除了姓跟法律不算,她是人家的妻子啦。我在这儿想个没完——是跟她谈了才启发我的。既然要对她仁慈,我就该完全解除法律关系。既然她回来了,我也跟她说过我原谅她,她还是照样拒绝留下来,你看怪吧。我反而觉着这倒好办啦。我认为事实本身就造成我办这件事的机会,虽说我当时没想到这一点。要是她归了别人,我死乞白赖地把她拴在身上,又有什么屁用?我知道——也绝对相信——她准欢迎我采取这个步骤,看做是我对她莫大慈悲。因为她拿我当圆颅方趾的同类,同情我,怜悯我,不惜为我掉眼泪,可是一想到我是她丈夫,她就受不了,所以我该把已经做开了头的事做到底。这就是我该采取的有大丈夫气概,有人格尊严,又是慈悲为怀的办法。……这也是为了对付世俗那套道理,她更容易做到独行其是。我已经为我的决定断送了咱们大伙儿眼里极其美好的前程,再也没什么希望啦,不过她是一无所知;我预见到摆在我前面的是走进坟墓之前要陷进去的可怕的贫困;因为没人再想聘我当教师。尽管丢了饭碗,我下半辈子大概还有办法糊口吧,以后我一个人完全有能力支应这一切。我不妨跟你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才启发我让她走掉,这是因为她给我带来了消息——福来正干我要干的事。”
“哦——他也有老婆?这一对真怪啦,这一对情人哪!”
“呃——我不想你再就此给我提意见。我先前就想说,我让她自由了,不可能害了她,反而给她提供了机会,使她得到至今做梦也得不到的幸福。那时候他们就能结婚,因为他们本应老早之前就这么办。”
季令安没急于回答。“你的动机,我当然不赞成。”他说,口气温和,因为他尊重他不便苟同的见解。“但是如果你能这样实行的话,我认为你下这样的决心并不错。不过我怀疑你能否办得到。”
第01节
“你身具气成分及诸火成分,混生而呈上逸之势,奈因寓于浑成之本体,
受制于宇宙之大法,不得不循从,所以力绌而不果。”
——M.安托尼奴斯(朗)①
①英国法律规定:任何店家经营酒类生意,均须有政府发给的特许卖酒执照;其中一类店家所售之酒按规定只限在店内饮用。
1
在上一章所叙种种变化后,接下来的几个月沉闷单调,没有波澜起伏,但是季令安对费乐生的决定所持的怀疑,到次年二月一个礼拜天,就在须臾间廓清了。
苏和裘德这时住在奥尔布里肯,他们之间的关系跟她从沙氏顿来同他相聚时建立的相比,一切照旧。法庭的诉讼程序犹如远方传来的声音,时有所闻而已,至于间或送达的法律文书,他们看了也不大明白。
他们住在一座标着裘德名牌的小房子里,平常都是早饭时候见面。裘德一年得出十五镑房租,外加三镑十先令房捐,家里摆着他姑婆的古老笨重的家具,单为把它们从马利格林运过来的花费就抵得上它们的全部价值。苏管家,料理一切。
那个早上,他一进屋子就瞧见苏手上拿着一封信,是她才收到的。
“呃,这里头是什么玩意儿?”他吻了苏之后说。
“是费乐生诉费乐生和福来一案的最后判决书,六个月以前公告过,现在已经到期,判决刚刚生效。”
“啊。”裘德说着就坐下来。
裘德诉阿拉贝拉离婚案大约一两个月之前也有了同样结果。两案实在无足重轻,所以报章不屑报道,只在一长串无异议案件表上公布一下姓名就算了。
“苏,你现在总算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啦!”他看着心爱的人,带着好奇的神气。
“咱们——你跟我这么一来是不是跟压根儿没结过婚一样自由呢?”
“一样自由——我看,就差一样,牧师也许拒绝由他本人给你主持婚礼,让给别人替他办吧。”
“不过我还是没明白——你真是觉着咱们就那么自由吗?我大致知道是自由了。可是我心里直嘀咕,因为我这自由是靠欺诈弄到手的。”
“怎么这么说呢?”
“呃——人家要是知道咱们的实情,决不会把判决公告出来。就因为咱们一点没为自己辩护,让他们做了错误的推断,认为理当如此,对不对?不管程序多正当,难道我这自由就合乎法律的规定吗?”
“哎——你先头干吗用欺诈取得自由呢?这只好怪你自己喽。”他说,故意怄她。
“裘德——别这么说!你大可不必为这个瞎生气。我是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别把我看错了。”
“好啦,好啦,亲亲,我听命就是啦。你大概对吧。至于你那个问题,咱们本来无需去表示什么,该怎么办是他们的事儿。反正咱们在一块儿过啦。”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们的判决的含义不是这个意思。”
“有一点总是确定无疑的。别管判决怎么来的,反正该判离婚就判了离婚。拿咱们这样出不了头的穷人说,碰上这样的事也有好处——反正按现成规章给咱们草草一办就行了。我跟阿拉贝拉的事也一样。我原来还担心她第二次犯了法的婚姻一旦叫人发现了,要受惩罚呢;可是谁对她也没兴趣,没人去查问,也没人起疑心。咱们要是有封号的贵族,那麻烦可就无尽无休了,一调查就是多少天,多少个礼拜。”
苏自己也跟她情人一样因获得自由而慢慢感到心情舒畅,于是提出到野外散步,尽管晚上免不了吃冷饭。裘德也赞成。她上楼打扮了一下,穿上一件艳丽的长袍来纪念她的自由。裘德一看她这样,也打了条色调明快的领带。
“现在咱们可以挽着胳臂大摇大摆地走啦,”他说,“就跟别的订了婚的两口子一样。咱们现在有合法权利这样做啦。”
他们慢慢腾腾地出了市区,顺着一条小路走。路两边的洼地全结了霜,广阔的麦田已经下了种,庄稼还没露头,还是原来干巴巴的泥土颜色。不过这一对情人全心沉浸在他们自己这会儿所处的情境里,周围的景物在他们的意识里占不到地位。
“啊,我的最亲爱的,既然有了这么个结果,再到个适当时间,咱们就可以结婚啦。”
“是啊,我看咱们可以结婚啦。”苏说,没表现出热情。
“那咱们要不要就办呢?”
“我可不想说别这样,亲爱的裘德;不过我这会儿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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