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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裘德-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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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他得以接触早期基督教会领袖的著作。
①实指希腊文原本《新约全书》。
②早期基督教作家写的文章,经英国国教认定为必读者。
③《伊利亚德》是古代希腊史诗,共二十四卷,传由荷马于公元前700年编集而成。下文所述均系诗中重大情节。
他原来的癖好改变之后还有一个结果,就是逢到礼拜天必到邻近所有教堂瞻仰,细心解读十五世纪铜版和墓碑上的拉丁铭文。其中一次朝拜过程中,他幸遇一位背驼了的、智慧非凡的老太婆,凡是能弄到手的书,她就非一一读过不可。她给他讲了更多的有关那座具启智之灵光和集学问之大成的城市的动人心弦的魅力。他听过之后,越发矢志不移,必求到那地方而后已。
但是他到那座城市又怎样生活呢?眼下他一点进项也没有,他既没有一手手艺,也没有体面的或固定的职业,以维持生计,便于他日后从事或许要延续好多年的精神劳动。
城市里的居民不可或缺的东西是哪些?吃饭、穿衣和住房。第一类活儿是给人做饭,肯定收入菲薄;第二类活儿是给人做衣服,他一想就倒胃口;第三类生活必需品,他倒挺中意,想于。反正城里头得盖房子,他就学这一行好了。他想到了那位从未有一面之缘的姑父,表姊妹苏珊娜的父亲,他是做教会金属圣物的工匠。裘德也有个奇想,要学到中古时期用各种材料制作器物的工艺。他要是步姑父后尘,一时把工夫花在装学问家灵魂的壳子一类东西上,想来出不了什么大纸漏吧。
金属材料一时还找不到,他弄到些小块易切石,乘每次半个钟头的空闲,就到自己的教区的教堂去模刻柱顶和柱头,作为学手艺的第一步,至于读书做学问暂时先放一放。
阿尔夫瑞顿有个没名气的石匠,裘德一给姑婆的面包生意找到自己的替工,就上他那儿去打杂,只拿一点点工钱。不过在那儿总算有机会学到练到基本功了。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在同一地方的一家教堂营造商那儿找到差使,在建筑师指导下,为周围几座乡村教堂修复颓圮的石造物,由此把本事练出来了。
他当然没忘他学这门手艺无非做暂时糊口之计,他还要为将来伟大的事业做准备,而且自命不凡,堪当如此重任;不过对眼下求个职业,他的确也兴味浓厚。每个礼拜干活儿那几天,他住在镇上自己的地方;逢礼拜六晚上就回马利格林。就这样他到了十九岁,又过了十九岁。
第06节
在他的生活值得纪念的这段日子中间,有个礼拜六下午,四点钟光景,他从阿尔夫瑞顿回马利格林。长夏中间此时正值天气晴好、温煦、轻柔,他背着工具篓子走路去发展能真正体现人的本能的生命欲望的一种完全新质的需,大小凿子相互撞击,叮叮作响。因为是周末,他下工早,绕道出了镇子。这条路他平时不大走,这回是奉姑婆之命,前往水芹峪附近的磨坊替她办件事。
他心花怒放。他仿佛看到一两年后通向基督堂的安适稳定的生活,敲响那儿一座他梦寐以求的学术堡垒大门的道路已经在望。眼下他当然也可以凭某种身份到那儿去。但是他宁可等到他手头宽裕到可以使他信心更足的时候再走进那座城市。一想到他到现在达到的成就,他心里暖烘烘的,感到浑身发热。走着走着,他不时左瞧瞧,右望望,像要弄清楚路旁篱外乡下什么景况;不过他实际上没看到什么,因为这只是他不忙时候养成的走路习惯,这会儿又重复一回罢了。他真正念念不忘的是怎样评价他在学习方面的进步。
“我现在已经具备普通学生阅读一般古典作品的能力了,特别是拉丁文写的。”确实不错,裘德运用这种语言已经达到相当纯熟的程度,每当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为了解闷,就用这种语言流利自如地进行想象中的对话。
“《伊利亚德》①好多段落,我已经很熟啦,像第九卷里头菲尼克斯的演说词。第十四卷里头赫克特同阿贾克斯的对战、第十八卷里头阿喀琉斯没有披挂就上阵和上苍赐给他甲胄。第二十三卷里葬礼上竞技的场面,在这些之外,我还念了整整两卷呢。我对赫西奥德下过些工夫,修昔底得斯②的东西也略有所知了;希腊文《新约》学了好多,……我倒希望希腊文就一种方言才好咧。”
①赫西奥德(约公元前八世纪),古代希腊诗人,著有诗集《工作与时日》等。修昔底得斯(约公元前460一约公元前400),雅典历史学家,著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②欧几里德(约公元前三世纪),希腊数学家,平面几何奠基人,著有《几何初步》,现存十三卷。
“我也学了点数学,包括欧几里德①的前声卷。第十一、十二卷;代数学到一次方程式。”
①李维(公元前59—公元17),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仅存三十五卷。塔西陀(约55—约120),罗马历史家,著有《关于演说家的对话》、《日耳曼志》、《历史》、《年代纪》等。希罗多德斯(约公元前485—约公元前425),希腊历史学家,“历史之父”,著有《历史》,记述希腊与波斯战争。埃斯库洛斯(约公元前525—约公元前456)和索福克勒斯(约公元前496—约公元前406),古代希腊的诗剧作家。阿里斯多芬(约公元前450约公元前385),雅典喜剧作家,著有《武士》、《云》、《蛙》等。
“神父文集也略有所窥,还多少知道点罗马史和英国史。”
“这些东西还只能算开了个头。在这地方搞书这么难,我不会再有很大进步啦。所以我一定得集中所有精力,想尽办法进基督堂才行啊。一住到那儿,凭着我能得到的指教,我就会进步得非常之快,再一比,我现在这么点知识,简直就是幼稚无知啦。我一定要存钱,非存不可。总会有一所学院对我敞开大门吧——会欢迎我这个它这会儿不屑一顾的人吧,为这个欢迎,哪怕等上二十年,我也干啊。”
“我不当上神学博士,决不罢休。”
于是他把梦接着做下去,想着他怎么过一种纯洁无瑕、精力焕发、贤明谨慎的生活,后来居然当上了主教。他将要给世人树立何等了不起的榜样啊!如果他每年进项是五千英镑,他将通过不同方式捐出四千五百镑,剩下的(归自己)过豪华的生活。可是他转念一想,又觉着想当主教,未免太不自量了。他还是把自己定位在副主教席位上为好。也许在副主教任上,他也能跟主教一样仁爱为怀、博学强识、益世济人呢。不过他想过来想过去,又回到当主教上来了。
“一在基督堂住定了,我就要念在这儿没法搞到的书:李维、塔西陀、希罗多得斯。埃斯库洛斯、索福克勒斯、阿里斯多芬①——”
①欧里庇得斯(约公元前480公元前406),古代希腊的诗剧作家。柏拉图(约公元前428一约公元前348),希腊哲学家,著有树话利等书。亚里士多德已见《跋》5页注。他尚著有《伦理学》、《政治论》等。卢克莱修(约公元前99—公元前55),罗马哲学家和诗人,著有哲学诗《物性论》。埃皮克泰土斯(约50—120),罗马斯多噶派哲学家,其言论由弟子笔录成书。塞尼加(约公元前4—公元65),罗马演说家、政治家和哲学家,他写过《给路奇乌斯的伦理书信》等一些哲学论文,以及古典题材的悲剧九部。安托尼奴斯(121—180),指马库斯·奥瑞里乌斯·安托尼奴斯,他是罗马皇帝安托尼奴斯·庇乌斯之侄、婿和继子,继庇乌斯为皇帝,同时是斯多噶派哲学家,著有十二卷《沉思录》。
“哈,哈,哈,别装熊啦!”这是从树篱另一面传出来的很小的说话声音,但是他没理会,继续往下想:
“——欧里庇得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卢克莱修、埃皮克泰土斯、塞尼加。安托尼奴斯①。然后要透彻了解别的著作,要熟读神父文集,要通晓比德和教会史②,要懂点希伯来文——我到现在才认得几个字母——”
①比德(672?—735),英国僧侣和历史学家,著有《英国人教会史》。
②罗马神话:维司塔是女灶神,由贞女祭司侍奉,她们是国灶的守护者。
“别装熊啦!”
“不过我能下苦功夫。感谢上帝啊,我生来就有换而不舍的精神,取之不尽的力量。是啊,正是这样的精神和力量告诉我,基督堂必将成为我的母校,我必将是她的爱子,她必将对我满心钟爱、提携扶抱啊!”
裘德这样深思冥想着自己前程上的种种变化,不知不觉地脚步就放慢了,随后屏息而立,一动不动,目注地面,仿佛那儿有盏神灯大放光芒,照亮了他的“前途”。突然什么东西一下子猛打在他耳朵上,他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一块又软又凉的东西打中了他,落在他脚跟前。
他一眼就瞧出来是什么玩意儿——一块肉,是闹猪身上那个形状独特的部分,乡下人用这玩意儿给靴子上油,此外它毫无用处。猪在这一带随处可见,因为北维塞克斯一些地区大量饲养肥猪。
树篱另一面是条小河,他这才头一回弄明白,搅了他梦想的轻微的说话声和笑声原来是从那边传过来的。他上了土坡,从树篱上望过去。小河更前方一点有户农家宅院,连着菜园和猪圈;它前面,河边上,有三个年轻女人跪在那儿,在水流里淘洗身边水桶和大盘子里盛着的猪下水。一对或者两对眼睛羞答答地往上瞄了一下,明白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来了,而且他正盯着她们看呢,于是她们把嘴撅起来,装腔作势,一本正经地卖劲儿干那淘洗活儿。
“多谢大伙啦!”裘德气冲冲地说。
“跟你说,我可没扔哪!”一个姑娘对她旁边的姑娘声辩着,样子像没觉着有个年轻男人在那边。
“我也没扔。”第二个回答。
“哦,安妮,你敢这么说吗!”第三个说。
“我要是真扔什么,也不会是那玩意儿。”
“呸!我才不把他放眼里呢!”接着她们大笑起来,再没抬头看,还装模作样你说我,我顶你的。
裘德抹了抹脸,想好好挖苦挖苦她们,就接过她们的话碴儿:
“你没扔它——你可真没哟,才怪哪!”他朝上水一点的那个
他冲着说话的是个黑眼珠姑娘,体态丰盈,模样说不上标致,不过在不算远的距离看上去,也算有几分姿色,只是皮肤有点粗,样儿也透着俗气。她的乳房浑圆凸起,双唇饱满,牙齿齐整,脸色红润鲜活,赛似交趾母鸡下的蛋,活脱是条结实向感的母大虫——真算得毫厘不差!裘德几乎肯定了,把他耽于高尚学问的注意力引到她们的内心骚动那边去的,准是她一手干的勾当。
“这你休想知道。”她正儿八经地说。
“谁这么于,谁就是糟蹋别人的东西!”
“哎,那没关系。”
“我猜你这是想跟我聊聊吧?”
“对啦,你要是愿意就行嘛。”
“是我过河,还是你上板桥这边儿来?”
大概她料到机会来了。反正这肤色有点深的姑娘在他说话时候死盯住他眼睛不放。一时间,两个人眉来眼去,怕的是,心曲正相通,只在不言中。这样的事,裘德素来不闻不问,自然他丝毫不会事先考虑到这里边的含义。而她呢,也看出来他把她从三个人里头挑出来,无非跟类似情况下挑出个女人一样,这里边根本说不上什么深思熟虑过要做番深交的打算;毛病就出在不幸的男人们非意识地对指挥部发下的号令一贯是无不听命,又恰在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动了心,同娘儿们打交道的时候,这样的本能发生了作用。
她霍地站起来,说,“把掉在那边儿的东西拣回来吧。”
裘德心里明白,不论她父亲生意怎么样,总没什么道理鼓励她跟他套近乎。他放下篓子,拣起那块猪下脚,拿棍子拨开树篱,穿过去。两个人在河两边并排朝板桥走。姑娘到离板桥不远的地方,乘裘德没瞧见,一连着把脸颊巧妙地往里咋,她用这奇特而独到的手法,变戏法似地,在圆胖脸上弄出个地地道道的酒涡。她只要一直不停地笑下去,就能把酒涡保持不变。这造酒涡的功夫并非稀见少有,很多人都试过,不过成了功的只有极少的人。
他们在桥当中碰到一块儿。裘德把她的飞弹扔给她,似乎有意让她解释解释,她干吗不干脆跟他打招呼,一定用这样新奇的炮火拦截他。
她羞答答地朝另外的方向看,手抓住桥栏杆,身子前仰后合地摇着;到得后来,春情荡漾勾起来的好奇心,逼她转过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不会想是我故意砸你,闹着玩儿吧?”
“没有,没有。”
“我们正给爸爸干活儿哪。他当然不愿意把什么丢了。他拿这玩意儿当油擦子。”
“我就不明白她们哪个干吗这么干?”裘德问她,挺客气地同意了她的说法,尽管他对她这说法的真实性大有怀疑。
“不要脸呗。你可千万别跟人说我砸的!”
“我怎么会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哪。”
“哦,是呀。要我告诉你吗?”
“要!”
“阿拉贝拉·邓恩。我就住这儿。”
“要是我平常走这条路,我自然认得这儿啦。不过我大都是顺大路一直走。”
“我爸爸是个养猪户。那两个女孩儿帮我洗内脏,做黑香肠什么的。”
他们靠着栏杆站着,你瞧我,我瞧你,谈谈歇歇,歇歇谈谈;女人对男人那种不出声的诱惑,在阿拉贝拉的整个品性和容色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把裘德迷得动弹不得,这可反乎他一向的意愿——简直是违背他的意志,而这一套他从前根本没有经历过啊。直到这一刻,裘德压根儿没仔细看过女人,没有像对她那样端洋过谯,他以前模模糊糊地感到性什么的跟他的生活和志趣搭不上边儿,这样说决不是张大其词,他目不转睛地从她的眼睛看判她的双唇,再看她的乳房,又看她的裸露的圆滚滚的胳臂,带着水,湿淋淋的,水花一凉,显得皮肤红红白白,结实得犹如大理石一般。
“你真是个美人哟!”他自言自语地说,虽然根本用不着说这话来表示他感受到她的磁力。
“哦!你该到礼拜天看我,那才好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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