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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来观莫语-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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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如意丢进湖里,我的如意也丢进湖里,挺好的。”他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这一瞬间,窦来弟竟觉得他高耸面颊上的漩涡状刺图不那么丑陋,或者瞧惯了吧,只觉好生自然,而他的眼神呵……
  “呵呵……瞧你这模样,我吓着你啦?”
  他双臂习惯地抱在胸前,轻轻颔首,没等她回答,即露了手轻身功夫,身躯潇洒地向后飞退。
  青龙──“
  窦来弟追出两步,在月夜里唤着他的名字。
  “保重。后会有期。”
  只闻声,如古琴沉沉而奏,那男子来去无踪。
  后会……有期……
  驻足片刻,她抬眼瞧向露出云外的那弯月牙儿,若有所思地微微笑着。
  合上双眸,脑海中浮现他的眼,那眼神呵……深刻黝黑、似曾相识,她知道,一定在某处遇过这样的眼,她肯定见过……肯定见过……
  “在想什么?”唧唧蝉鸣中,那男人这样问她。
  她没张开眼睛,感觉脸颊微凉,有谁遮挡了头顶上的阳光?她鼻中自然地发出轻哼了。
  那男人不肯罢休,透着无可奈何地道:“要睡回房睡,坐在这儿打盹儿怕要中暑。”
  谁说的?窝在那闷热的房里才真要中暑哩。
  这廊下的小天井多好,虽然蝉声不绝,至于微风,若是老天心情好,还会带着淡淡香气,也不知是打哪儿吹来的。
  “关莫语,你好吵……”窦来弟勉强地坐直身躯、伸伸懒腰,秀气地打着呵欠,眸子一掀,就见男人逆光蹲在面前,离得好近。
  “不热吗?瞧你额上都是汗。”
  热,当然热,她是热晕了吧?!
  一时间,她看不清那张面容,感觉他似乎在笑,两道目光神俊地投在她身上。
  心猛震,像被谁用力地扯动,而脑中激光划过──
  怪呵!她眉心皱折,甩甩头再次瞧去,却觉他的眼……他的眼呵……深刻黝黑、似曾相识,和四年前的月夜下,大明湖畔的那对男性眼神竟如此雷同?!
  “怎么?我头上长角了吗?”关莫语岂知她心中转折,以为她尚未完全清醒。
  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男子,窦来弟唇掀动,不太确定想说些什么,因为脑中好生紊乱。
  “不会真中暑吧?”他眉峰轻皱,大掌已伸来碰触她的额和颊。
  “我没事。”窦来弟拉开他的手,眸子还是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忽地,心型脸容绽出一朵笑,浅浅荡漾,“我刚刚真睡着,还作了一个梦。”
  关莫语收回手,兴然地点点头,“是吗?梦见什么了?”边问,他学她落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
  “我梦见了和你走的第一趟镳,那一年在济南府大明湖畔,你记不记得?”
  他十指交握,沉吟了会儿,声音持平,“嗯……我还记得托镳的是一位巡抚大人,姓朱。”
  “呵,他的乌纱帽早被摘下啦。你忘了吗?咱们把镳物送达后,当晚朱府便遭偷儿光顾,把御赐的羊脂玉如意给弄丢了,后来这事不知怎地传到皇上耳里,京城下令追查,牵扯甚广,连带把那姓朱的丑事全揭了,最后弄得龙颜大怒,拟了道旨意把他在济南的家产全给抄啦。”心型脸儿搁在膝头,她瞄了他一眼,看见阳光镶在他峻颊上。
  关莫语抿着唇并未说话,神情难解,他常是这个模样,让人摸不着边际。
  算一算,他进四海都已四个年头,自那年与他一块儿押镳,两个人好像被条无形的绳子系住似的,她出外走镳,必定有他随行,而反之亦然。
  刚开始,说是为了助他尽早了解四海的环境和镳局的运作状况,到得后来,两人却被视为一体,成为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她还是摸不清他的底。
  可阿爹就欣赏他这一点,说他沉稳有谋、年轻有为,是姑娘家托付终身的好对象,当然,他还是阿爹有酒同欢的好伙伴。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知道是谁偷走那对玉如意。”她眨眼笑着,软软地问:“你想不想知道?”
  闻言,他转过头来,浓密的眼睫微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跟你我扯不上半点干系,知道与否并不重要。”
  “是呀,是不重要。”窦来弟一手支起脸蛋。
  她是个大姑娘了,这四年来身高虽没抽长多少,但眉宇间更添妩媚风情,窦大海常说她是六姐妹里最像娘亲的一个,若换下劲装,改着宫衫,不知情的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哪家的金枝玉叶,纤秀得只能抚琴扑蝴蝶。他心里赞叹着。
  撩开颊上的发丝,她清清喉咙又道:“夏日难得凉风,镳局难得清闲,多么难得的午后,唉,我这是在跟你闲聊,又不是谈什么军机大事,作啥儿这般严肃呀……”
  关莫语轻唔一声,选择聆听,他淡淡地道:“你说吧,是谁偷走那对玉如意?”
  这会儿,窦来弟反倒不回答了,看得一旁的男人浑身不对劲儿,才慢条斯理地启口──
  “若我说……是巫山青龙寨的大头目趁夜取走的,我还和他说了好些话,瞧见江湖传说中的那张黥面,你信是不信?”
  她确实梦见了,记起那黥面男子说的后会有期,而忽忽四年,却未再见。
  关莫语竟是笑出声来,边摇着头。
  “这说不过去,巫山离济南甚是遥远,他青龙寨专干大买卖,怎可能迢迢千里,只为一对玉如意?”
  窦来弟不服气地轻哼,“你不信?”
  “信是如何?不信又能如何?”他扭动颈项舒松关节,微微笑着,“黥面青龙早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这些年来,巫山青龙寨听说都由二寨主把持,官府几次围剿都没能成功,这寨主之位迟早要被人夺去。”
  抿着唇静默半晌,窦来弟俏皮地轻皱鼻头,忽地问着──
  “关莫语,你说……他跑哪儿去了?”
  被问话的男子怔了怔,跟着沉默下来,那神态是耐人寻味的。
  一会儿后,他才答道:“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良心发现,决定金盆洗手;也说不定他被谁杀了,曝尸在某处荒野,任野狗吞食;更说不定他被手下囚禁起来、或者大病不起,才把寨中事务交由他人代管,嗯……最有可能的是他看上了某家的姑娘,像只绵羊般地跟在那姑娘的身旁。”
  她瞅着他,他也瞅着她,微风软绵绵又懒洋洋的。
  她忍不住冲着他笑,静静地开口:“我喜欢你最后的那个假设。”
  唉……关莫语内心不由自主地叹气。
  有时,一些话就这样不经大脑冒了出来,想后悔已来不及,想说些话掩饰,又怕欲盖弥彰,要透露更多。
  蓦然──
  “嘿嘿嘿,猜猜是不是小金宝?”一双润厚掌心从后头“啦”地捂住窦来弟半张脸,笑得怪里怪气的。
  用得着猜吗?
  窦来弟仍是手支香腮,半分不动,懒懒地掀唇,“你不小,都十七岁啦。”唉……
  小金宝收回手,笑嘻嘻地挤到关莫语和窦来弟中间,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咱儿也要听。”
  关莫语静默不语,心中却松了一口气,庆幸这小姑娘跑出来搅局。
  至于窦来弟,倒瞧不出丝毫异样,她捉弄小金宝惯了,极自然地道──
  “不告诉你。都说是悄悄话了,怎能教你听去?”
  “唔……”亮灿灿的大眼瞄过来扫过去的,涎着嘴脸,让人联想到厨房膝大婶前些日子捡回镳局的小野狗,“喔──别这样嘛!要不……三姐同咱儿说一件事,咱儿也同三姐说一件秘密,惊天动地的那一种,好不好?”
  窦来弟嗤了一声,忍不住捏着她苹果似的阔颊。
  “哈!你这性子,能有什么秘密啊?”一根肠子通到底,和阿爹一个模样。
  “就有就有!欸欸欸……三姐轻一点,会痛耶!呜……”忙着逃离她的“摧残”,小金宝迅捷地“爬”过关莫语,临了,还把他推向窦来弟。“关师傅让你捏,他肉硬,不怕疼。”
  关莫语失笑地摇头,挤在她们姐妹中间有些动弹不得。
  “我不捏他,偏要捏你。”
  窦来弟作势欲抓,却听见小金宝哭诉──
  “呜呜呜……三姐心疼关师傅,都不疼咱儿啦!”
  “臭宝儿,你说什么哪?!”
  窦来弟俏脸泛红,方寸急跳,不禁瞧向身旁的男子,发现后者也正垂首瞧她,两人视线接个正着,均是怔然。
  关莫语率先回神,假咳了咳,他微微一笑,声音力持平静──
  “宝姑娘不是有事要说吗?听说是惊天动地的那一种,在下很有兴趣哩。”
  小金宝呵呵笑开,点头如捣蒜,略带憨气地嚷着──
  “是啊是啊!差些给忘了,呵呵呵……这可是最新消息喔!阿爹和阿男打塞北回来啦,刚刚才进大厅,咱儿听见阿爹跟云姨说,他在塞北那儿应了一桩婚事,要把咱们家三姐嫁到蒙地去。”
  “喔,就是那个蒙族族长齐吾尔嘛,咱们都认识,他来过四海几回,关师傅也见过的,呵呵呵……挺好挺好!四海又要嫁闺女儿啦!咦?三姐,你怎么走啦?咱儿话还没说完咧,走这么快作啥儿啊?喂,三姐──”
  窦来弟没理会她的叫唤,人已往前方大厅跑去。
  “怪啦──”
  小金宝嘟哝几句,眼一抬,又被身边的男人吓了老大一跳──
  “关师傅,你中暑啦?!脸怎么这么白啊?!”
  唉,都怪这天,热得一塌糊涂。
  第五章 观情不语
  四海镳局大厅,窦大海大剌剌地坐在太师椅上,咂了口茶放下盖杯,用衣袖胡乱拭去落腮胡上的茶珠,兴冲冲对着一旁的美妇道──
  “咱儿见齐吾尔这孩子好啊!有胆识、有见地,还能跟咱儿痛饮三百杯,这么好的女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呵呵呵呵……咱儿这回儿到塞北去是想瞧瞧带弟,没想到额外丰收,帮咱们家闺女儿找到如意郎君罗!”
  去年冬,窦家的大姑娘和二姑娘一同出阁,窦二远嫁塞北,今年春末传来已怀身孕的消息,乐得窦大海快要飞上天去。
  云姨心思没他那么乐观,跷着的腿踢了踢,淡淡地道──
  “姐夫可不要乱点鸳鸯谱,说不准,咱们家来弟早有心怡对象;也说不准,齐吾尔心里头有他喜欢的姑娘了。”
  “不会不会,呵呵呵……决计不会啦!”他挥手强调,“咱儿问过齐吾尔,要他当咱们四海窦家的女婿,喝!你没瞧见他的模样,可兴奋的!咱们家来弟和他年纪近些,咱儿看呀──”
  “阿爹。”说人人到,窦来弟揭开后头布廉子,心型脸容微微笑着,就如寻常一般,“我听金宝儿说,阿爹从塞北回来啦,咦?阿男呢?”她慢条斯理地轻问,缓缓踱进大厅。
  “刚踏进镳局又溜出去啦,说要去修理她的银枪。”见到闺女儿,窦大海笑得更畅怀,嘴都要咧到耳根后。
  他对她招手,要她坐下,两手捧着自个儿的茶端到她鼻下。“嘿嘿嘿,来弟乖,喝茶啊。”
  金宝儿适才求她说悄悄话时,也是这个嘴脸。
  窦来弟将茶接了过来,往旁边小几一放,似笑非笑的;此时,后道的布廉子二度掀开,就见小金宝两手抱住关莫语的上臂,硬是拖了出来,边大声嚷着──
  “阿爹甭说啦!您想对三姐说的事全教咱儿给讲啦!快帮忙瞧瞧关师傅,他八成中暑了,要不就是吃坏肚子!”
  她天生力大,非比寻常,不由分说已将关莫语塞进太师椅里,还在旁边跳得像只泼猴。
  “唉,这些天热得难受,傻二和阿俊前天也中暑,来来,压他人中,这一招肯定有效。”边说着,云姨立马站起,撩起衣袖就要过去。
  “中暑当然要刮痧放血!”窦大海声音洪亮,当机立断的,冲着窦来弟便道:“快,帮他把上衣脱掉,咱儿用杯盖帮他刮刮,一会儿就舒畅啦!”
  结果,窦大海、云姨和小金宝全挤在关莫语身边七嘴八舌,连练武场上几位相互喂招的镳师都暂停练习,转头瞧着。
  就窦来弟一个没动作,只抿了抿唇,直勾勾瞪着脸色略白的关莫语,后者真是有口难言,他目光在喧嚷中与她相接,露出苦苦一笑。
  “各位,我没事,好得很。”抓到机会,关莫语赶紧澄清,见众人仍瞪大眼睛瞅着,他又苦笑,“真的没事,我没中暑,更没吃坏肚子。”
  “可是你刚才脸好白,咱儿都以为关师傅要晕了!”小金宝的圆脸陡地凑到他面前,眯着眼仔细观察。
  “唔……是吗?”搔搔头,有点含糊其词。
  “窦金宝,你一定要没事找事吗?!”这坏习性,总是不弄清楚就搞得鸡飞狗跳的。云姨柳眉打结,忍不住扠腰一吼。
  “呃……呵呵呵,没事、大家都没事,你们谈吧,爱谈多久就谈多久,别来理咱儿,呵呵呵……金宝儿去也!”边说边退,退到练武场,她忽地转身,一溜烟地跑掉了。
  大厅的状况终于安稳下来。
  静了静,四个人都没说话,关莫语突然僵硬地开口──
  “你、你们慢谈,城西王员外有件杂物托保,我过去瞧瞧,若无问题,也得回去整理包袱准备出发。”
  他不住窦家,四年前便在镳局附近的小巷里租下一间民房。
  “等等,关师傅别走啊!”
  正要起身离去,却被窦大海出声制止,他再度坐进太师椅里,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强烈的排斥,咬牙忍住,两边额际的太阳穴明显跳动着,而一张峻颜竟较适才更白上几分。
  他在干什么?!内心自问,他还是苦笑,就是不知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窦爷有何要事?”深深呼吸,暗暗调息,他嘴角仍保持惯有的徐缓。
  窦大海哪里知道他的异常,抚着黑胡,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呵呵地道──
  “这事还真得关师傅帮忙不可了。有点儿说来话长,不过咱儿就长话短说,咱儿在塞北替来弟订了一门亲,想把她嫁给那个蒙族族长齐吾尔,这桩婚配真是天作之合、天成佳偶、天衣无缝,只是咱儿想要来弟明日就动身上塞北去,九江的夏热得教人心浮气躁,可塞北那儿的天气正好,呵呵呵……他们小俩口趁着好时节多亲近亲近,秋风一到,咱们窦家又可以嫁闺女儿啦!”
  他算盘打得响叮当,脑中现出一幕又一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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