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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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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说道:“你不睡?”唐北生看了看他头上的伤,又撩起他的衣袖,摸着他

胳膊上一道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紫印,说道:“这些人真够狠的,我帮你热点水洗洗

吧。”卢小龙说:“你们先睡吧,让我想想事。”

他拉上窑洞门,站到院子里,看着星月下的刘堡村,又扭头看了看女知青窑

洞,想了想,走过去推开了门。窑洞里黑洞洞的,他摸索着拉开了电灯,两三丈

深的窑洞里空空荡荡,大通炕上只睡着鲁敏敏一个人。她没有脱衣服,也没有脱鞋,

就半斜不斜地趴在了自己的褥子上,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卢小龙走过去,脱掉她

的鞋,把她的脚搬正,放在了褥子上,鲁敏敏哼哼地呻吟着。卢小龙站了一会儿,

拉灭灯,退出了窑洞。满院的月光像白霜一样发亮,他抬起头,看见山高高地依

靠着天。

他走出院子,几上几下,来到了鲁敏敏向着月光哭喊狂笑的土崖上。看着月

光下的刘堡村和远处朦朦胧胧的河滩地,还有极远处公社方向、县城方向的稀疏灯

火,回想起几年来的经历,他第一次真正知道了什么是仇恨。

078

第九卷

第七十八章

这是1971年初的一天,卢小龙推着自行车顶着刺骨的寒风,用了一天一

夜的时间走完了三十里上坡路,来到深山峡谷中的寒山庄大队。凌晨,头顶的天

空露出一片铁青色,两边的山还都黑糊糊的,一条宽宽的土路将送他到这里之后,

继续灰龙似的爬向前方。远处两山相夹,把这条灰龙夹得看不见了,寒山庄大队部

就在眼前。

这是几间白灰墙的房子围起来的小院,在寒风中瑟瑟缩缩地卧在山脚下,两

边的山很高,院子很小,冷清得可怜。一阵狂风像呼啸的洪水从山谷中扑过来,

飞沙走石冲得房屋上的瓦片嗖嗖做响。一根鹿角般的树杈从空中落在房顶上,连

滚带跳掠过瓦片,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像山羊在房顶跑过。卢小龙推车来到院门

口,大门在风中呼嗒呼嗒响着,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门用铁链子挂着,没

有上锁,铁链被门牵动着哗啦啦响成一片。

青砖门柱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寒山庄大队”几个红字,木牌没有钉牢,

在风的鼓动中拍打着门柱乱响。卢小龙迟疑了一下,伸手解开门上的铁链,风呼

地一声将门兜开,很重地撞击在里面的房墙上。卢小龙推着破旧的自行车进了院

子,迎面是三间房,左右两侧各有一间,院门两边再各有一间,七间小房的墙上

都刷着白灰,围成一个寂寞冷清的小院。

他放下车,在院子里转圈看了看,发现只有靠院门的一间房子门上有锁,透

过玻璃窗朝里看,有几张桌子、几个板凳,桌上有一部手摇电话机,其余的屋子都

没有锁,有几间干脆就没有门,里面空洞洞地没有一件东西。他又转到大门口,

左右夹着大门的两间房子的外墙,一边有一扇小方窗,一边是水泥黑板,黑板上

写着一些粉笔字,关于召开计划生育会议的通知,关于让各生产小队统计新生人口

的通知,粉笔字模糊不清,落款时间已经是两个月以前了。站在院中,可以望见

四面的大山,一阵狂风呼啸着刮过,又一截拐杖粗细的枯枝从半空落到瓦顶上,

跳了几下,仙人指路般跳到院子外面,沙石嗖嗖地掠过房顶,让人想到日久天长

瓦会被磨光。他从棉手套里伸出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沙土,将自行车靠墙放好,搂

紧双臂,瑟缩着在院子里走动起来,冻得实在顶不住了,就跑到一间空屋子里来

回颠着脚,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几个月前的一个夜晚,他将被迫分散到五个村的三十个知识青年──除了鲁

继敏和贾若曦在公社卫生院未通知外──偷偷地集中到山凹里开了一个秘密会。

他告诉大家,他准备离开刘堡到外面流浪,要对中国农村做个广泛的社会调查。

他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二十多张面孔说道:“当初,我带着大家从北京来到这儿,

照理说我不该甩开大家自己走,可现在我留在这里只会连累大家,我走了,刘仁鑫

的眼中钉没有了,大家也能松快一点,希望大家在我走后相互多联系,多帮助。”

他又指着唐北生和大个子说道:“你们有什么事,还是多找唐北生和大个子商量。

以后有机会,你们还可以找找县革委知青办,要求再聚回到刘堡来。”停了一下,

卢小龙又说:“不过,那样可能又会成为刘仁鑫的眼中钉,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了,大家看着办吧。”月亮在头顶的云中穿行着,时时露出弯弯的瘦脸,二十

多个人高高低低地围坐在土洼里沉默不语。有人问:“那你一个人怎么办呢?”卢

小龙笑了笑,说:“这两年我农活也学得差不多了,干什么不在农村混碗饭吃?我

又会做豆腐,又会针灸,地里活、场上活我都能干,我就一边找饭吃一边社会调

查呗。”唐北生和大个子早已知道卢小龙的打算,这时对大家说:“卢小龙决心要

去干他的事,大家就不用多操心了。万一刘仁鑫派人来打听卢小龙的下落,大伙

就都说不知道就行了。”

想到要和这个集体分手,卢小龙多少有些难过,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

他是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骑上这辆他早已准备好的破车离开的。为了不惊动人,

只有唐北生一个人在漆黑一片中送他出了村口。临分手,卢小龙又把鲁敏敏的事

情向唐北生嘱托了一遍,就沿着一溜下坡路颠响着自行车骑走了。他决心用一到

两年的时间调查农村三百个生产大队,调查的出发点就是一年前在北京听到的陕

西插队知识青年孟克平的理论:农业生产落后的根本问题是人民公社体制问题。

天渐渐亮了,刮了一夜的风似乎小了一些,卢小龙走到院子里,远远近近的

山看得比刚才清楚了,还是没有人来。他早就听说寒山庄大队下面有二十个生产小

队,三四十个自然村,最小的自然村只有一两户人,大队部就孤零零地盖在路边

上,往四面山上张望,几乎看不到一个村庄,真不知道这个大队如何领导。他走

出院门,看见自己夜里来的山路一路坡下去,像山屁股拖出的一条尾巴,很快

消失在两山相夹之中。回过头来才看清楚大门两边的白墙上写着“农业学大寨”几

个大字,风吹雨打,红色的大字已经暗淡萎靡。在“农业学大寨”的“寨”字旁

边,挂着一个绿色的邮政信箱,走过去一看,信箱上用白油漆写了两行小字,开箱

时间:每月逢五、逢十。想到这里五天来一次邮递员,他不能不感到新鲜,好像

在与世隔绝的荒岛上发现了人烟。

两边的大山静极了,山上有石有土,稀稀疏疏长着一些小树,在寒风中乌七

八糟地瑟缩着。他回到院子里,跺着脚走来走去,这个人口分散的生产大队是他

的社会调查必须包括的案例,他也可以直接跑到村里去,他有的是办法混口饭吃,

也有的是办法坐到炕头上和农民聊天,只不过他想先从大队干部那里了解一下这

里综合的情况:人口,劳力,生产小队的分布,土地面积,粮食产量,农民的收入,

几年乃至十几年来的发展变化。而且,现在是个讲阶级斗争的年代,不和大队干

部打招呼直接插到村里,弄不好会引来怀疑,增加麻烦。这样想着,他站住了,

突然看到院子里的一棵小树上吊着一截钢轨,树杈上卡着一根短粗的钢钎,他灵机

一动,望了望远近的高山峻岭,想到了古时的烽火台,也想到了鸡毛信的故事。

日本鬼子来了,放哨的放羊娃就将“消息树”放倒,这个山头的树放倒了,那边

山头的人看见了,也将“消息树”放倒,一棵树一棵树传递过去,就将日本鬼子

进山的消息传遍了各个村庄。他想了想,拿起了钢钎,虽然带着棉手套,还是觉

出钢钎的冰冷,他抡起钢钎敲响了悬挂的钢轨,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山中传送得

很远。他停了一会儿,谛听着远远近近的回声,更有力地抡起钢钎,一下一下敲

打着。

钢轨像个报警的大钟将声音传向四方,敲累了,他停住,接着,似乎听到迎

面山上也传来了类似的声音。谛听了一会儿,知道那不是自己敲出来的回声,眯

着眼向声音的方向望去,在那边山顶上,背衬着太阳还没有升起的藕白色光亮,

有个蚂蚁般的小人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他又举起钢钎敲了三下,等自己敲的声音

消失了,那边的声音又传过来,也是三下。于是他笑了,将钢钎放回树杈上,在

院子里加紧跑动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会敲来什么结果。跑一阵,便从自行车把上

挂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冷窝头,放到嘴里小心翼翼地一点点

咬下来。缺了两个门牙,对付这么硬的窝头实在很困难,一不小心,湿润的嘴唇

沾在冻窝头上,就要把皮粘掉一样。他拿起钢钎,将窝头垫在窗台的砖头上,一小

块一小块敲下来,再把硬梆梆的窝头块放到嘴里慢慢噙化咀嚼。这多少有点像吃

冰块,冰化了,才有了玉米面的软香。他一小块一小块地化着,嚼着,吃着,

冰凉的感觉带着玉米面窝头的香味经过喉咙输送到胃里,激起更强烈的饥饿感,胃

口痉挛地疼痛起来,那是需要源源不断的暖热食物来满足的,然而,他只能耐心地

一块块噙化着,咀嚼着咽下去。

当一个窝头这样吃完以后,又将窗台上的窝头渣也扫到掌心里,一仰头倒进嘴

里,这一次,他一边咀嚼一边觉出了牙碜,窗台上的沙土也都跟着进了肚里,吃完

了,从里到外更觉冰冷。

他在院子里跺着脚跑了几圈,看见那边山上下来人,远远地只见一身黑色的衣

服,还有黑色的帽子。过了一会儿,人被屋顶挡住了,他来到大门口,原地跺脚等

着。为了见面说话方便,他解开了棉帽的帽耳扣,寒冷的空气一下扑在脸颊和耳

根上,又起了一阵寒噤。

听到路上石子踏响的声音,山上下来的人出现了,一看就是大队干部,一身

黑棉袄黑棉裤,棉袄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中山服,戴着一顶同样是黑色的棉帽子,

个子瘦高,脸黑瘦,下巴挺长,一双眼睛聪明有神。他疑惑地看着卢小龙,卢小

龙走上去,笑着说明自己是北京知识青年,因为想为省剧团编一个戏本,所以在

农村跑一跑,收集素材。对方的疑惑立刻消除了一多半,露出了有些矜持的笑容。

他袖着手与卢小龙一起走进院子,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靠院门口那间惟一上锁的

房门打开,请卢小龙进去。

屋里很暗,同样寒冷,桌椅板凳上都蒙着尘土,中间有一个铁炉,烟囱直着上

去,再直角一弯水平伸出窗外。主人自我说明了身份:大队副书记兼民兵连长,姓

马,叫马清宝,他算是很热情地说道:“我先把火生着。”就把铁炉里的炉灰漏

净,团上几张旧报纸,用火柴点着,又撮起一簸箕堆在墙角的劈柴倒了进去,火

带着烟冒了起来,将炉盖一盖,听见火呼呼啦啦地被烟囱往外拔着走。劈柴烧旺了,

将炉盖打开,火焰蹿出两尺高,马清宝又搓起一簸箕堆在墙角的煤块倒了进去,

一股浓烟一下冒了出来,他拿起火筷子捅了捅,煤块落下去一些,被盖住的柴火又

冒上来,他就势又倒进去一些煤块,火和浓烟同时往上蹿。他拉上炉盖,看着

窗外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拍了拍手,卢小龙知道,这火算是生上了。两人拉着板

凳围着炉子坐下,卢小龙和他聊了起来。毕竟在农村干了两年,对农村的情况已

经十分熟悉,对农村的干部心理也比较了解,问着问着,对方剩下的一点疑惑也

都消除了,而且显然被问出了谈话兴致。

每到对方讲得有趣时,卢小龙都会不失时机地表示惊叹和称赞:“马连长对

村里的情况真了解;马连长讲得真清楚。”卢小龙从挎包里拿出笔和本,一边聊

着一边记录,这时的记录不但不增加怀疑,反而增加信任。谈着谈着,从炉盖的

缝里看到煤火已经生着,烟没有了,红红的火正通过烟道呼噜哗啦地往外抽着,

热气从铁炉子里散出来。马连长又站起身撮了半簸箕煤,打开炉盖转圈盖了一层,

将煤火压匀,盖上炉盖,拿起铁壶掂了掂,里边还有水,就又打开炉盖坐在了铁

炉上。这样,两人的谈话就更消停了。

谈到晌午时分,门外响起畏畏缩缩的敲门声,马连长隔着门玻璃看了看,对

卢小龙说:“这是一个清理阶级队伍的对象,过去在国民党当过班长。你在一旁看

着,这也是农村的情况,兴许能编到你的戏本里。”说着,他大喝一声:“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一个矮矮的老头,一顶旧毡帽,一身破旧的黑棉袄,他胆怯地迈

过门槛走了进来。马连长将椅子往后拉了拉,腾出一点地方,提高嗓门说道:

“昨天我在你们村全体社员会上讲的话,你听懂了吗?”老头袖着手缩在那里,

顶着红糟糟的蒜头鼻,连连点头道:“懂。”马连长拿起水壶,一边用火钩子整理

着煤火,一边问:“懂了,你有什么表现哪?”老头嘟嘟囔囔地说道:“我昨天晚

上都交待了。”马连长又将铁壶压在炉子上,撂下铁钩子,拍着手说道:“你交

待什么了?”老头说:“我在国民党当过副班长。”马连长一下站住,居高临

下地看着矮老头说:“知道不知道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头连连

点头说:“知道。”马连长又瞪了他一眼,问:“知道为什么以前一直不交待?

昨天我点了你的名,把话讲到家,你才交待?”老头低着头说:“我糊涂。”

“糊涂?哼!”马清宝在屋里来回走了走,并看了卢小龙一眼。卢小龙在屋角远

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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