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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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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抉择都是因为某个看来偶然因素的介入而做出的,平衡的天平只要在一端加上
一个小小的砝码就倾斜了。他挤过人群,登上了辩论台。
对于他的出现,五角场上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而台上以及簇拥
在台下的北清中学红卫兵却立刻有了强烈的反应。当黄海有些意外地立在那里时,
北清中学众多的红卫兵却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卢小龙。卢小龙讲了第一句话:“我
叫卢小龙,北清中学红卫兵。”
全场顿时静下来,一些正在往外走的人也都转过身来。沈丽也停住了脚步。
卢小龙对自己登台所产生的戏剧效果非常满意,他的出场比呼昌盛的出场效
果更强烈。
他有意识地停顿一下,利用这个静止继续强化效果。他站在台上,承受着雪
亮灯光的照射,承受着成千上万人目光的注视。他知道黄海正在用怎样敌对的目
光看着他,也知道沈丽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人活在世界上,就要设法引人注目,
没有目光的关注,心灵就会枯萎,他就是要在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中成长自己新的生
命。一瞬间,眼前浮现出国庆节探照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集中在天安门广场
上空的壮观景象。他现在就处在这个焦点上。
他沉着地说出第二句话:“我家庭出身革命干部,查三代,我的爷爷是贫农,
我的老爷爷也就是曾祖父也是贫农。”他停顿了,在停顿的寂静中,他又说:
“我的观点非常鲜明,就是坚决反对这副对联。”因为他的话来得强烈而且突然,
全场都在一种停顿之中。“我的父亲现在是革命干部,我接他的班,明天如果他被
打倒了,成了黑帮,我就和他划清界限,背叛他。”会场上虽然有人想发起骚动,
但整个气氛还在克制的平静中。
卢小龙知道,自己今天又顶风亮了相。接着,他又讲了不多不少的话,觉出
了自己的声音必将成为新闻传播到北京和全国,便不再理睬这个可能通宵达旦的
辩论会将如何混乱地发展与收场,跳下台,丢下一个尴尬的场面,带着一伙跟随
他的红卫兵撤离了五角场。
036
第三十六章
每天天色微明,北清大学校文革负责人武克勤照例会巡视校园。在北清大学
工作了十多年,直到今天,她才对北清大学有了最好的感觉。当她在一伙人的随
从护卫下视察校园的时候,她体会到了当家作主的感觉,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
了新的感情。她现在是全国性的风云人物,白天绝不在人山人海的校园内露面,
总是蜷缩在校文革办公室或其他一些秘密巢穴里指挥着她的下属;清晨地旷人稀时,
才是她微服出行的时候。
校园还笼罩着黎明前的黑暗,大字报区亮着灯,只有寥寥落落的几个人。她
背着手,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大字报和大标语。马胜利一群人跟随护卫着她,
这里有武克勤的保卫人员,也有她的助手。带着这群年轻有为生气勃勃的大学生视
察校园,武克勤有着非常好的感觉。他们高高大大地簇拥在她的左右,他们对她
言听计从,他们散发着年轻男性特有的气味,他们的脚步显示出了他们的年轻和
健壮;这一切烘托着她,让她想到众星捧月。
在她的指示下,马胜利派人跑去将大字报栏上的电灯都熄灭了,只剩下路灯
清白地照下来。
黎明最初的明亮冷冷清清地浮现在大字报栏相夹的空旷甬道上。
武克勤觉出自己的脚步是朴素的,布底鞋踏在水泥路面上没有任何重量带来
的声响。
她缓缓地走着,却时时感到自己的分量。周围一群人的脚步注释了她的存在。
她走到哪儿,这群人就跟到哪儿。她站住,这群人便站住。她拐弯,这群人便拐弯。
她的意志就是一切。
看着笔直地通向南校门的道路,她背着手站住了,这条路真像是由她胸中淌
出来的。她随手指了指路上残留的碎大字报纸,立刻有人对她解释:“清扫校园
的黑帮们过一会儿就来打扫。”她点点头。巡视着大字报区,她体会到“领袖”
二字的含义。毛泽东视察全国,她视察北清大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大字报生动地显示出北清大学乃至整个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动向。每天在这里
巡视一遍,就能够把握阶级斗争的火候。现在,北清大学的大字报内容天南海北
:有中央首长讲话;有全国各地文化大革命的动态;有对全国上上下下的黑帮、
反动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炮轰;有对北清大学揪出的黑帮、反动学术权威、历史
反革命与现行反革命的批判;有对早已撤走、又被揪回来的工作组的批判;有各种
政治寓言、政治打油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然而,有一个主题非常突出,就是对校文革与武克勤的“反”与“保”。
武克勤在一条大标语前站住了:“踢开校文革,自己闹革命”,落款是“虎
山行战斗队”。
武克勤问:“虎山行是哪一拨人?”立刻有人问答:“是化学系的,一共四
十来人。”武克勤含威不露地说道:“他们的核心人物是谁?要搞清楚。”马胜
利说:“核心人物叫张明山,三年级的学生。”武克勤说:“把他的档案调出来,
另外,对他的情况做个全面调查。好人犯错误可以教育,坏人绝不能漏网。”她
又看到一张大字报:《武克勤是文化大革命运动深入发展最大的障碍》,落款是
“井岗山战斗队”。武克勤用手指了一下,“把他们的背景情况都搞清楚。”又有
一张大字报,题目是《扳倒武克勤,北清大学才能真正乱起来》,落款是“旌旗
奋战斗队”。武克勤还没有张嘴,就有人说:“这是数力系的,情况我们已经基
本上掌握,还在继续调查。”又一条显赫的大标语:“校文革是新的工作组”,
落款是“红旗飘战斗队”。
武克勤问:“这个红旗飘是新成立的吧?”旁边立刻有人说:“是昨天刚成立
的,他们的情况我们也在摸。”
眼前出现又一张大字报,题目是:《武克勤的条条框框可以休也》。这张大
字报采用了漫画的方式,一共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一幅漫画,重点抨击武克勤的条
条框框。第一条是“惟我独左”,画的是武克勤挺着大圆球一样的肚子,翘着大拇
指自我标榜。第二条是“反对武克勤就是反革命”,画的是武克勤正唾沫飞溅声嘶
力竭地讲话。第三条是“老子一贯正确”,画的是武克勤撅着屁股、一根尾巴翘
在空中成了旗杆,上面飘着一面破旗。武克勤站在这张大字报前,眯着眼,脸色
很不好看。漫画的落款是“缚苍龙战斗队”,她冷笑一声,问:“这个战斗队几
个人?”马胜利说:“好像就一个人。”武克勤眯眼想了一下,说:“一个人应
该好处理呀。”马胜利说:“我们抓紧搞情况,几天之内就把他抓起来。”武克
勤又从头扫视了一下十几页的漫画,说道:“我不是一贯正确;可是,现在反对
我就是反革命,这一条确实不错。”她背着手转身朝前走,一群人立刻簇拥上来。
马胜利紧跟着她说道:“这张大字报我们一会儿就将它覆盖掉。”武克勤说:“覆
盖它干什么?我还怕他们骂吗?能骂倒还算左派吗?多行不义必自毙。”她一边
走一边说:“天快亮了,怎么牛鬼蛇神们还没有开始打扫校园呀?把他们都关在
哪儿啦?”马胜利说:“分了两片,头一批人关在原来校办工厂的危险品仓库里,
第二批人盖了牛棚,关在牛棚里。”“哪一片近啊?”武克勤站住问。
马胜利说:“牛棚近。”武克勤说:“去看看。”
北清大学关押牛鬼蛇神的营地到了。这是用席棚圈起来的一片地方。大门是
两道木栅栏门,武克勤远远看见问了一句:“这么低的门,不怕他们跑吗?”马
胜利说:“谁敢跑?
想一想就吓死了。“木栅栏门口早有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大学生和工人在那里
等候,见到武克勤和马胜利,立刻跑过来汇报:”马上就集合出发。“武克勤看
了看微明的天空,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着急,马胜利在一旁说道:”我们要看一看。
“
木栅栏门摇摇晃晃地拉开了,门柱是两根埋在泥地中的圆木。隔几米一根圆
木,钉上草席,就成了体现无产阶级专政牢不可破的围墙。一进这个特殊的院子,
就看到一排排临时搭就的棚子。棚子石棉瓦顶,前高后低,一面坡,靠门这一面
一人多高,另一面半人多高,四面都是苇席墙。一共有十来排,每排长长的数十米。
往棚里望去,里边慌慌忙忙地活动着一些人。马胜利介绍道:“前七排关的是男的,
后三排关的是女的。每一排房子关五十个,一共将近五百个人。”武克勤问:
“这些房子中间通的吗?”马胜利说:“是通的。”
武克勤站在门口,渐渐适应了棚中的黑暗,看清楚棚子里一个地铺挨着一个地
铺,有一些脸盆、牙缸在黑暗中反着光。她看了看房顶,摸了摸顺坡下去的石棉瓦,
想到这些牛鬼蛇神一进门便卧到床上,那半人多高的高度也就够用,她问了一句
:“这里有灯吗?”马胜利说:“有。”说着,拉开了灯。几十米长的棚子被三
四盏20瓦的电灯泡照得昏黄发亮。
往那边看去,显得深远无限,地上五花八门的褥子被单使你想到它们不同的
主人。棚子里有股窒闷难闻的气味,她回头看了看,数十米长的棚子开着三扇门,
这一扇,中间一扇,再顶端那一扇就依稀可见了。作为一个多年在教师队伍中生
活的人,她不能不有一些善良的联想;然而,马上就用一句话抹杀了自己的联想
:“这条件相当可以了。”马胜利说:“是。
基本上不怎么漏雨。“
她走出棚子,外面已经乱乱糟糟开始整队。棚子与棚子之间只有两三米的距
离,那些牛鬼蛇神们一排一排在自己的棚前站好,每一队牛鬼蛇神都有自己的队长,
看到武克勤和马胜利等人出现,所有的牛鬼蛇神都战战兢兢加快了排队的速度。
这里都是一些四五十岁以上的教授、干部,哆哆嗦嗦地扭动着,站不出一个整齐的
样子。面前这一队的队长是生物系的教授,武克勤认识他,叫董元明。一副挺拔
伟岸的身材,发际高高的,模样挺轩昂。
武克勤看到他,略垂了垂眼,对方目光也闪烁了一下。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
段他们才能明白的缘分,武克勤几乎决心和自己的丈夫离婚,与他结婚。然而,
当五七年董元明成了右派之后,也便没了丝毫可能。董元明作为牛鬼蛇神一个分
队的队长,正在声音洪亮地喊着口令。武克勤走出院门,在外面的空地上站住,在
疾风扫落叶的思想过程中,把一切非政治化的联想都扫荡得干干净净。她现在是
北清大学文化大革命的领袖。
五百人成十个分队一队一队走了出来,在院外这块坎坷不平的空地上排列好。
看到已经秃顶的原校党委书记罗进也在队列之中,她深深感到世界真是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已经起了不可思议的大变化。这密密麻麻的一片人,白头发的、黑头发
的,秃顶的、戴眼镜的,男男女女,曾经掌管着这个最高学府,海内外享有盛名
;现在,他们的命运却操在自己手中。马胜利过来请示:“您是不是给他们训训
话?”武克勤挥了挥手,说:“免了。”这时,一个负责看管的大学生走到队列
前面开始训话。训话的主要内容,是对两个昨天违犯劳动改造纪律的人进行批斗。
一个,是原物理系的系主任,头发苍白腰背佝偻的老头子,他昨天和家人私通消
息。还有一个,是原中文系的女教授,圆圆的脸上一双直愣愣凸起的黑眼睛,她
也是和家人私通消息。这两个人被叫出队列,弯腰九十度站在前面。训话的大学
生宣布:现在,全体先去打扫大字报区和为接待各地参观的群众修建的数十个临
时厕所;回来吃早饭时,再对这两个人进行批斗。每个分队要准备一个批判发言。
队列前面放着一堆大扫帚、铁锹,还有数十个粪桶、粪勺。牛鬼蛇神们按顺
序走过去,拿起自己的工具。依然排成纵队,出发去完成清晨的第一课。武克勤
站在一块水泥预制板上,用适当的高度看着这些人从眼前走过,她想起了世界大战
中的战俘营。当这些人在眼前移过时,她觉得这里的运动体现着一种秩序,体现着
一种权威。这种秩序和权威因为一片沉默尤其显得尊严。当那些年迈的男女扛着
大扫帚、铁锹、粪桶、粪勺从她面前蹒跚而过时,她决定今后不再视察这个地方。
这不该是她亲自出面的地方,也不该是她亲眼目睹的地方。
毛泽东想必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只须在文件上做出批示,以此体现生杀大
权。此刻的权威感或许太赤裸,所以并没给她带来十分舒服的感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从她面前走过时,咳嗽着扭头朝武克勤脚下唾了一口
痰。这在武克勤心中引起非常强烈的反应,那声音十分像在唾她。对方突然意识
到了她的存在,抬起一张苦难的老脸,十分惊恐地仰望了她一下,那表情使武克勤
确知,这口痰绝不是针对她的。然而,这依然无法驱走她心中的不快。这自然
是一个无须发作的不快。她转头问站在一边的马胜利:“哲学系那个李浩然呢?”
马胜利说:“他早就自杀了,向您汇报过。”武克勤问:“他老婆呢,是叫茹珍吧?”
马胜利问答说:“她还在家里。”武克勤疑惑地看了看马胜利,马胜利解释道:
“一些身体不太好、问题又不太严重的,晚上回家住,白天参加劳动和接受批判。”
武克勤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这么说,他们算一批走读生了。”马胜利笑
着应和道:“是。”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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