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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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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不动地站着。沈丽在那片风浪过去后,扬起脸看了看他,说:“你还没有傻够
哇?”卢小龙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以后再不带你出来了。”沈丽直起身将帽
耳扣系上,说道:“你不带我出来,我不会一个人出来?一个人的心是看得住的
吗?”她瞟了一眼卢小龙,“你纯粹是个大傻瓜。”
太阳渐渐揭掉了笼罩在江面上的白色雾气,江天开始明亮起来。当几艘帆船
在浩荡江流中颠簸着远远近近地出现时,崇明岛的陆地便从水平线下浮了出来。一
登上岸,就有车接。
坐上车走了许久,便到了一个农场总部。当一百多人的联合调查团开始在崇
明岛展开调查时,周围辽阔的土地、树林、河流、道路及房屋让你完全忘记了这
是一个岛屿。你不能想象它被长江水四面包围着,你感觉就是在一个城市的郊区。
长江的浩渺诗意完全没有了,有的是与土地相联系的最世俗的场景。路边的小茶
铺旁趴着耷拉着耳朵的老狗,一个脏乎乎的小娃娃蹲在老狗旁边撒尿,茶铺里坐
着无精打采的老头子,一只破汽油桶被开了膛,横躺在那里,成了一个小蓄水池,
一头得了皮肤病的母猪晃着拖地的肚皮,呼哧呼哧喘过土路,身上的毛斑斑驳驳地
褪光了,像是一幅最狼狈的地形图。在浩渺的波涛上,你会觉得水面辽阔陆地狭
小。在这里,陆地就是一切。
从浩渺长江一步踏入这个土里土气的地方,沈丽最初感到十分不好理解,但
也便理解了。崇明岛很大,从三年灾荒开始,上海市曾经动员十多万人来这里开
垦种田。一个又一个农场和原来不多的农村交织在一起,造成了新的崇明县。文
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不同时期来的农场工人都提出了造反的要求,结果是一批批
地造反到上海市去了。现在,一个又一个农场除了场部有些干部留守外,几乎空无
一人了。寒冷的西北风从寥无人烟的土地上刮过,也从寥无人烟的平房住宅上刮
过,一排排简陋的红砖平房垂头丧气地趴在天地里。
每一排平房的房前房后,都留着主人原来柴米油盐居住的情景,几乎每一家
门前都有胡乱搭就的小棚子,风吹开小棚子吱吱乱响的破草席门,亮出里面的坛
坛罐罐、扫帚、墩布、劈柴、破自行车轮胎。一家一家的房门上着锁,有的拉着
窗帘,有的没有窗帘。凑近窗户往里看,有的里面已经席卷一空,只剩裸露的木
桌、木椅、木床。有的床上还有被褥,墙角大衣架上还挂着几件衣服。不同的情
况表明,他们的主人有的给自己的大撤退留了后路,有的完全没留后路。有的房
门大敞着,除了几件粗重的木家具外,空空如也,一片狼藉。
窗帘都摘走了,钉子也掉了,挂窗帘的铁丝潦倒地垂挂着,寒风扑进屋来,一
两张碎报纸与尘土一起飞扬。走出屋放眼望去,这个曾经人烟稠密的农场现在一
片荒芜,让你想到历史的沧桑。
来自北京的红卫兵与上海的造反派组成的联合调查团显出了临时拼凑的散漫,
卢小龙在这几天的调查活动已经表现出了他的组织才能,他并没有惊天动地的行
为和讲演,只是凭着已有的名声和一些行之有效的措施,把调查团的工作变得逐步
有序起来。一个像模像样的领导体系在比较妥贴地安排整个活动。按说,这是一
些十分繁琐甚至枯燥的工作,调查团很多成员都显出了急于离去的厌倦,卢小龙却
做得有板有眼,最后一天,整个调查团已经有点像常设机构一样有序地活动了。
沈丽一直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当卢小龙平平静静地组织会议,在集思广益的基础
上形成一条条决定时,他总是那样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说出一锤敲定的话。
正是沈丽欣赏的目光使得卢小龙在这个远离北京、甚至远离上海的空旷冷清的岛屿
上,有如此孜孜不倦的活动热情。
这是在崇明岛上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清晨就将乘船离开。沈丽与卢小龙想
在离开前避开人群,两个人待一会儿。他们住在一个农场的场部,办公室是砖瓦平
房,中间是挺大的厅,四周是不规则的七八个小房间,每间房间里都睡着调查
团里的北京学生或者上海造反派的工人、干部。卢小龙和沈丽在一个房间里,一
张写字台贴着正中的窗户,两边各放一张单人床。他们和衣侧躺在各自的床上,面
对面说着话,门虚掩着,表明和外面隔离又不隔离。为了说话方便,他们脚冲窗
户头冲门,避免了桌子对视线的阻挡。被子很厚,但很潮湿,盖在身上很不舒服。
两个人的谈话就在困倦而又毫不思睡的旅行心态中进行。
沈丽说:“你看,咱俩一男一女在一个屋里,好像谁都不奇怪。”卢小龙说
:“大革命时期就是这样。”沈丽眼中含笑地想着什么,说道:“这要在北京,
简直不可思议。到了这种环境里,好多事情都不敏感了、麻木了,像那天在首都
红卫兵驻沪联络站,也是男女生挨着睡。”卢小龙说:“大伙心都不在这上,都不
敏感,就都随便自然了。谁像你,自己的卧室谁都不让进。”沈丽说:“那当然。”
卢小龙说:“你说,现在是在你的卧室里,还是在我的卧室里?”沈丽看着窗外不
明不白的月色说道:“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卢小龙说:“那就是咱俩的。”
沈丽说:“你胡说什么呢?也不怕别人听见。”卢小龙说:“现在谁顾得上听这个
呀?”沈丽说:“不过,我看人们对你还是比较注意的,你的名声确实不小。连
王洪文也对你蛮客气的。”卢小龙说:“王洪文算什么东西?他还不是碰运气碰
的。”沈丽说:“你不是碰运气?”卢小龙说:“我的行动都是经过认真思索的。”
沈丽说:“王洪文也肯定没少动过脑子。”卢小龙说:“你替他辩护什么?”沈丽
说:“我犯得着替他辩护吗?我这是和你讨论问题。”
卢小龙说:“我也挺难想象的。”沈丽说:“想象什么?”卢小龙说:“挺
难想象你的,那么娇贵的一个人,可是一路上挤火车睡地板,和男的女的滚在一
个大屋里睡,也挺革命的。”沈丽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卢小龙说:“那
你甭回家了,就一直跟着我到处颠吧。”
沈丽说:“该回家还得回家,老这样也不行。当然,老在家里也不行。这儿
这么脏,吃不好睡不好,我还是挺想家的。可要是一年到头在那个家里,真能把
人闷死。”卢小龙说:“那你为什么不上班?”沈丽说:“我这不是去年才毕业,
分到政协了。现在搞文化大革命,上什么班呀?”卢小龙说:“我要是不晚上学
的话,也早就是大学生了。”沈丽在黑暗中突然对这话很感兴趣,她欠起身问:
“你怎么会晚上学?”卢小龙说:“我这届高三的学生差不多都是47年生的,
他们是7岁上的学。我被我爸爸从小撂在老家,我们村里没学校,上学要跑好几里
地,又没人管,我快8岁才上学。上学的第一年,脚又得了冻疮,差点烂掉。
结果第二年又重上了一年级。”沈丽问:“那你今年多大了?”卢小龙说:“我
比同届同学都大两岁,已经二十二了。”
沈丽说:“你还是大点好。”卢小龙说:“这有什么好的?”沈丽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咱俩年龄就差不多大了。”卢小龙问:“你原来真的不
愿意和比你小的男孩谈情说爱吗?”沈丽说:“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不好。你看
起来又比你的实际年龄小。”卢小龙说:“那是小时候没吃好。”沈丽扑哧笑了。
卢小龙说:“你看着又小,又大。”沈丽稍有点紧张地问:“什么叫又小又大?”
卢小龙说:“你要是表情善良点、天真点,完全像个初中生。你没看这次出来说你
是我的同学,没有一个人怀疑。你显得比我们班很多女生还小呢。
可是,你要是冷起一张脸,又真不像中学生,那表情太老练。“沈丽笑了,
说:”那你喜欢我小,还是喜欢我大?“卢小龙说:”对我,小;对别人,大。
“沈丽开心地笑了,说:”最好让我把人得罪完,人人都讨厌我,你就高兴了。
“
卢小龙也笑了,说:“你没看王洪文一看见你,就表现欲十足。”沈丽说:
“早看出来了。”卢小龙说:“我看你还挺享受的。”沈丽说:“那当然。女孩
谁不愿意别人喜欢自己呀。”
卢小龙说:“你就不怕我难受?”沈丽在黑暗中笑了,说:“这才是你说话
的风格。”卢小龙说:“什么风格?”沈丽说:“实在。”卢小龙说:“实在了
有什么好处?”沈丽开玩笑地说:“让我心疼呗。”卢小龙说:“你这种人就不
知道心疼人。”沈丽说:“为什么?”卢小龙说:“你对我好,绝不是因为我可怜。”
“那是因为什么?”沈丽问。卢小龙说:“是因为觉得我还有点了不起的地方。”
沈丽笑着撇了撇嘴,说:“那当然,你要是个窝囊废,我凭什么要对你好!”卢
小龙说:“这就对了,所以我说你不知道心疼人。”
沈丽用胳膊把自己的头支得更高一点,看着卢小龙说:“那你可说得太不全面
了。你知道自古以来美女爱英雄吗?”卢小龙说:“怎么不知道?你先得是英雄,
美女才会爱你。”
沈丽说:“可你知道不知道,很多美女爱的是落难的英雄?”卢小龙想了想,
没说话。沈丽说:“你第一得是英雄,第二还得有点悲剧色彩。”卢小龙笑了,
说:“就是还得有点可怜劲。”沈丽也笑了,说:“你和王洪文见面的时候,他
其实在风度上输了。”卢小龙问:“为什么?”沈丽说:“那还不明白。”卢小
龙看着窗外的蒙昧月色没有说话。沈丽接着说:“他那样的表现,其实对你是不礼
貌的。表面上有风度,实际是没有风度的。他那种做法,只能够蒙住浅薄的女孩。”
卢小龙说:“没蒙住你吗?”沈丽说:“当时好像蒙住了一点,回来后越想越反感。
你那天的表现才是真正有风度的。”卢小龙笑了,用手挠着自己的耳根,说:“不
胜荣幸啊。”沈丽很诚恳地说道:“是真的。”这声音多少感动了卢小龙,他在黑
暗中凝视着沈丽。
沈丽说:“你知道吗,我这会儿挺爱你的。”卢小龙看了看房门,说:“小点
声,你不怕别人听见?”沈丽说:“人活着为什么什么都要怕呢?”卢小龙不语。
沈丽一下子翻过身来趴在床上,将脸侧枕着自己的双臂,看着卢小龙说:“我觉
得你这个人有股劲挺难拿的。”
卢小龙笑了,说:“什么意思?”沈丽说:“挺难拿就是挺难拿的,得细细
品味才能真正了解你。”卢小龙说:“你今天在船上已经说过这种话了。”沈丽说
:“说过也能再说一遍嘛。真的,你挺好的。”卢小龙说:“我好在哪儿?”沈
丽说道:“好在不大说得出来。我有点困了,不说了吧。”卢小龙说:“好吧,
你先睡吧。”沈丽说:“你也睡吧。”卢小龙说:“你别管我。”
沈丽伸出手来,说:“那你摸摸我的手。”
卢小龙伸出手握住沈丽的手,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悬空着拉在一起。沈丽说:
“那天在红卫兵联络站挨着你睡的感觉特别好。”卢小龙说:“今天呢?”沈丽
说:“今天也想挨着你睡,可是不能。”沈丽的声音低弱下去,她的手在卢小龙手
中越来越沉。很快,响起轻微的鼾声。
卢小龙起身下床,趿拉上鞋,将沈丽的手轻轻放在床上。屋子里寒气逼人,
他想了想,又轻轻掀起被子,将沈丽的手放到被子里,然后将她的被子盖好,沈
丽就这样侧着脸枕着手臂像小孩一样俯卧着睡熟了。卢小龙俯下身,轻轻地吻了
吻她的脸颊,便带着一种男人的感觉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了。
他看着外面不青不白的月色和婆婆娑娑的树影,听见一两声远处的狗吠,觉
得浩荡的长江十分遥远,繁闹的上海更为遥远,北京就更遥远得渺茫了,只有一
男一女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寂静的小屋中若有若无地应和着。
049
第四十九章
张春桥背着手,在中南海宽大的办公室中慢慢踱着步。他从窗户上看着楼下
的景色,已是冬去春来的萌芽时期了。秘书推开房门从外间屋走进来,轻声请示
道:“呼昌盛和四个学生已经到了中南海西大门,警卫刚来的电话。”张春桥略扭
过头,看着神情恭敬的年轻秘书说道:“告诉门卫,只让呼昌盛一个人进来。”
秘书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了。张春桥扶了一下眼镜,又背着手端详起窗外的景色来。
这是二层楼,楼下有不露季节的松柏,也有露着季节的柳树。秃了一个冬天
的柳树虽然还没有绿树成荫,但枝条已经变软,像女人的长发一般柔软下垂着。
倘若下楼细看,一定已经长出嫩芽。这样朦胧地看去,只能感到萌发的气息和模模
糊糊的绿色。冬去春来,万象更新,自然的辩证法不可逆转。人类历史也是一样,
除旧布新是不可抗拒的。他凝视着中南海内朦胧的景色,觉出灰暗中的安详,沉
默中的躁动以及寂寞中的生气。他可以去钓鱼台国宾馆办公,那里早已是中央文革
新的办公地点,而且景色也开朗得多,不像这里这样沉闷,然而,钓鱼台是江青
趾高气扬的地方,自己去反有许多不便。像现在这样躲在偌大的中南海中,坐在
某一座楼的某一套办公室里,表面上处在不惹人注意的位置,才可以更从容地策
划很多事情。
他在写字台前坐下了,目光又习惯地凝视起写字台上的一个盆景。那是一座
险峻的山峰,诡谲多变的石山立在水中。不知是用什么样的天然石头略做加工而成,
山峰上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山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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