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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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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的事呢。”
他的态度无疑让她的情感受到了一点伤害,李黛玉低下头不说话了。这一瞬
间,卢小龙突然感到了什么,他看了看这个离自己很近的女孩,领悟到这个女孩
可能一直对自己一往情深。他很奇怪,天下很多事情明明白白地放在眼前,自己
一直耳闻目睹着,可就是没有明确意识。原因大概很简单,自己从没有对李黛玉
产生过任何异性的兴趣。
这是一个很单薄的女孩,脖子纤细,肩膀薄薄的,淋湿了的衣服更显出了她
身体的瘦弱。此刻倒有一个意外的发现,对方单单薄薄的身体上却挺立着丰满的乳
房。他一时很难想象这个单薄的女孩何以有如此隆起的乳房。短袖衬衫外面的手
臂湿漉漉的,尤其显出细瘦,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不过他知道这个女孩子很善良,
可是善良有什么用?看见她被马胜利训得小心谨慎的样子,不由得让他心生一丝轻
蔑。这个女孩此刻让他想到一本很薄的教科书。教科书很新,纸张却干燥松软,
顺手一翻,毛毛地、轻飘飘地就过去了。而经过这一翻,它也便蓬松变形,失去
了新书的平整,放在那里显得单调而乏味。他的目光不由得从对方领口露出的锁
骨凸起的脖颈处下移,又瞄了一眼湿衬衫下隆起的乳房,感觉了一下那里具有的
意思,便转开目光,检讨了自己心中的邪恶,决定说几句比较关心的话。
卢小龙说:“你一定要善于观察人,判断人。”李黛玉说:“是。”卢小龙又
说:“社会挺复杂的,人也挺复杂的。”李黛玉又说:“是。”卢小龙说:“你
看马胜利这个人怎么样?”
李黛玉说:“他是不是阶级爱憎特别分明?”卢小龙一下子显得面色严厉,
说:“那是个野心家。”李黛玉看了看卢小龙,垂下眼想着什么,没再说话。
卢小龙接着说:“你看今天叫什么批斗?一场大雨,就把人都吓跑了。马胜
利把人打死了,自己就跑了。”李黛玉低着头问:“不应该打人是吧?”卢小龙
说:“当然不应该,这是‘文化’大革命。”李黛玉问:“那为什么没有人出来制
止呢?”卢小龙说:“谁敢制止?”
李黛玉抬眼看了看卢小龙,没有说话。卢小龙却受到了这个目光的刺激,说
:“流氓无产者长不了。”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黛玉问:“你说,贾昆真的被打死了吗?”卢小龙想了一
下,说:“那谁知道?”李黛玉又问:“那个米娜呢?我原来对她印象还不错呢,
她现在还在水池里吗?”
卢小龙目光凝冻住了,不知为什么,他一下子很具体地想起了贾昆和米娜这
两个人。
在刚才完全政治化的思维中,这两个人很抽象,是被大家当做“反革命流氓
犯”批判的,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而此刻,他想到了他们和自己的全部具体
的关系。他再一次感到了内心的某种冲突。
对马胜利的批判,在他心中形成了一种与马胜利对立的思想情绪,他显得很
有英雄气概地说道:“走,咱们回去看看。”
就这样,卢小龙带着李黛玉又冒着雨急冲冲地赶回日月坛公园的喷水池边,
看到有人要把米娜拉上来,又看到拉她的人犹犹豫豫的动作,卢小龙一瞬间没有
过多的逻辑推理,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男子汉的事情。他一个跨步纵身跳了下去,
蹲下身抱住米娜的双腿把她举起来,米娜昏头昏脑地向上伸着手,沈夏趁势把她拉
了上去。
这时,卢小龙才看见僵硬地坐在污水中的贾昆,他俯下身想观察一下贾昆是
死是活,上面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对他嚷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卢小龙蹲在贾
昆面前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知道他死了,却没有引起自己的恐怖,他只是在面
对一个顺理成章的事实。虽然头脑中也掠过把一个死人弄上来是否会带来麻烦的念
头,但是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
当他打算伸出手抱起贾昆时,对死人的恐怖却一下子让他全身悚然。刚才眼
睛看着贾昆时,脑子里恍恍惚惚联想起的是过去与他的交往;一旦伸手搬动,这
个僵硬冰冷的身体才给了他真正的死尸的概念。大雨笼罩下的黄昏显出晦暗来,
脚下咕咕冒泡的污水尤其渲染了“坟场”的气氛。那个陌生的小伙子此时连连朝
下摆着手说:“那个死人咱们不要动了,保持现场吧,让公安局来处理。不然搞不
清是谁把他打死的。”
卢小龙站直了身子说道:“谁把他打死的,我们学校的人都知道,不会让无
关的人承担责任的。他是北清中学的老师,死了也不该在污水中泡着。”正是这
些义正辞严的话释放了他心头潜伏的某种罪过感并战胜了对死人的恐怖,卢小龙
蹲下身抱住贾昆泡在水中的双腿,像托着硬梆梆的石头人一样举了上去。
沈夏看着这个面目焦黑枯槁的死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不敢伸手去拉。沈
丽也吓得不敢动,倒是老先生沈昊严厉地挥着手说:“死人怕什么?人都要死的。”
沈夏扭过头,不敢正视地伸手将贾昆的尸体拉了上来,硬梆梆地撂倒在池子外面。
卢小龙双手搭在水池边,一纵身爬了上来。沈昊扬着轮廓有力的大脸,目光
炯炯地问道:“你们是哪个学校的?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卢小龙扭头看了
看米娜,米娜将歪倒在地的贾昆扶了起来,又摆成了一个背靠池壁而坐的姿势。
她自己也和贾昆一样,靠着高出地面的池壁坐着,喘着气,任雨水哗哗地浇着她。
卢小龙说:“这是我们北清中学的两位老师。”沈昊又问:“他们是什么问题?”
卢小龙直到这时才认真想了一下贾昆和米娜的“问题”,回答道:“不知道。”
沈昊很魁梧地立在年轻人面前,那高大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坡度呈45度
的宽大额头,凝冻了一个几秒钟的造型。沈丽扶住父亲的胳膊说道:“爸爸,咱们
走吧。”
卢小龙这才注意到站在老先生身边的沈丽,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如此堂皇
秀美的女性。她的肤色白皙而光亮,眼睛水汪汪的像两股黑潭,头发光泽亮丽。
即使在雨中,衣服早已湿透,她的美仍显出一种掩抑不住的高贵。这种高贵让卢
小龙一瞬间感到了男人的寒伧与自卑。
007
第二卷
第七章
卢铁汉早晨起来后的第一个程序就是上厕所,用《西游记》里的话讲,是上
“五谷轮回所”,这是上班前的轻装。当他双肘撑着大腿在马桶上坐下时,手中
的《人民日报》通栏标题都是雷厉风行的文化大革命。因为肚胀,粪路不通,他
暂时停止了看报,憋住劲全身用起力来。及至突破难点后,精神才又神思恍惚地活
动起来,物质真是精神的基础。他想到昨天晚上儿子讲的情况。
北清中学的米娜被当做“反革命流氓犯”揪出来了,据说批斗了一阵以后,
有些精神失常了。听到这个消息,他脑袋当时就嗡地一声。他仰坐在沙发上抽着烟,
似乎在思忖整个文化大革命的形势,还装做毫无关系地问了一句:“这个叫米娜
的老师是教什么课的?”
卢小龙当时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教外语的。”卢铁汉微微点点头,表示他
作为一个关心政治形势的家长正在和蔼地、关心地听取儿子学校的情况,或许能
够给予儿子某种政治上的教诲。当他一口一口喷吐着烟雾将客厅笼罩在浓重的烟
气中时,也便觉得自己做父亲的权威统治了这个家庭。空气中到处是他喷吐的烟味,
其中混杂着他胸膛的热气和整个身体散发的气息。他的身材比儿子魁梧高大,他
的气味比儿子浓重强大,他抽烟,儿子不抽烟,这更是绝对的优势。他深刻的思
想和做父亲的权威是笼罩一切的,当他伸出粗硬的大手缓缓做着手势时,烟气缭
绕的客厅是他做父亲的天下。他能觉出儿子沉默寡言的顺从,也能觉出儿子在他
的控制下有如一株阳光下刚刚立起身的豆芽菜,脆弱稚嫩。他一边吞烟吐雾,一边
垂下眼帘训导地说了一句:“要多观察,多思考,多学习。”而后就闭上眼,一
下又一下缓慢而又连续地抽着烟,这是他宣布与儿子谈话结束的一贯做法。儿子也
便不声不响地站起来,离开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从那一刻起,卢铁汉想得最多的,是米娜会不会把自己牵连进去。从儿子的
讲述中似乎还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然而,也不能断然排除这种可能。为此,他
昨天晚上食欲不振,老婆范立贞见状给他做了一锅山西老家的玉米面糊涂。每当他
累了,情绪不好了,不思饮食了,大鱼大肉便都不顺嘴了,还是土里土气的饭食
更容易下肚。玉米面掺着土豆丝、萝卜丝,在锅里一边搅一边熬,熬得稠稠的,
半粥半饭地端上来,蘸着山西陈醋和蒜泥辣椒,吃起来一口一口源源不断。吃下去
的是饭,咽下去的是满脑子的愁绪,结果,事物走向了反面,由吃不下饭到吃得
太多。顺嘴的家乡饭伴着没有停顿的思索,把自己吃了个肚圆,乃至一晚上背着
手在客厅里踱了许久。当一大早坐在马桶上解除肚内的憋胀时,他的思想零乱不
堪。家乡土饭和京城洋饭交叉着吃,会不会水土不服?
作为农林牧业部的副部长,自己从来关心土地问题。粪便是土壤最有效的肥
料,在老家山村里,一家一户都有自己的茅厕,外出串门,有屎胀肚时总要赶回家
来排泄,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家一户的茅厕围墙齐胸高,蹲着是屏蔽,
站起来就四面了望。当你呼地站起来,左邻右舍的茅厕中也有人呼地立起来时,一
边系着裤带,一边就隔山打牛地聊起大天来,甚至毫不忌讳地相互问起当天的吃
食。不过,那种原始农业的生活离他很遥远了,他年纪轻轻就参加革命,打出来
了,现在是用城市领导农村了。这样想着,便又浮想联翩地想到自己所在的农林
牧业部,想到文化大革命,他瞟了一眼放在一边方凳上的《人民日报》,还想
到老婆那张曾经俊俏但现在已经衰老的黄蜡蜡的瓜子脸。俊俏是过去的造型,衰老
是现在的模样。不要说人,就是一个钢印,用久了也会把新鲜的模样变成模糊不
堪的老样的。
眼前又闪闪烁烁地浮现出米娜的形象,自己搂着她在周末舞会上舞来舞去。
他还带着她去中南海跳过一回,那天的舞会上有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
着实让这个身材娇小的米娜兴奋得满脸放光。对舞会上的回忆引发了全身的感觉,
自己裸着男人巨大的身躯俯向娇小的女人的裸体。这时候,他的身体热烘烘地发
放着男人的气息,同时也感到了女人的身体就在自己的身体下面,实体还没有接触,
双方的热气已在相互熏蒸。他温和地、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趴下去,对方仰起光润
的鸭蛋脸迎着他,终于,自己的身体压在了娇小的女人的身体上,他一点点把身体
的重量放上去,掌握着对方能够承受的程度。对方的身体被激起柔软而又冲动不
已的起伏蠕动,让他感到自己施加的男人的压迫是多么难以动摇和伟大,他听
凭对方光润娇小的身体在自己巨大的身躯下像个小婴孩一样翻腾着,又像一条被抓
在手中的泥鳅一样扭动着,所有这些奔腾不已的柔软撞击都让他铁牛一样结实的
身躯舒服地承受着,他觉出男人根本的权利。然而,这些闪闪烁烁的回忆此时却
显得模糊而破碎,像转快了的唱机中尖利变调的旋律一样,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始
终像驱之不去的背景一样存在着,那就是米娜的现状到底对自己有什么威胁?会
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这是很难用逻辑推衍的问题,因为没有更多的情况与资料,
只有等待事态的进一步明朗。虽然自己一贯比较谨慎,但也还有一些书信来往和
赠物留在米娜手中。他们会不会抄米娜的家?米娜懂不懂把这些东西销毁或藏匿
起来?如果他们得到了那些书信,米娜在批斗的压力下又会怎么样?一系列非常
烦人的问题困扰着他,烦人的问题不能清清楚楚地去想,只能任其模模糊糊地萦
绕和存在。
茫然的目光四处移动,居然发现卫生间的水管、暖气与墙角之间布着七八片
巴掌大的蜘蛛网。仔细凝视,每张网上都缠缚着一两个小小的蚊虫。这么高的楼房,
蜘蛛如何爬上来的?又如何知道这里有蚊虫可做食物?动物的食物链真是无孔不
入地表现着。他沿着直上直下的水管搜寻蛛网的缔造者,发现它就在一旁的瓷砖墙
上。那是一个看来很稀薄的小动物,中间的身体几乎若有若无,四下张开的脚
爪像几根毛发一样吸附在墙上。他伸出中指轻轻一戳,就将它摁得不成样子了,再
一看,墙上多了一点污斑,仅有一两个蜘蛛脚像毛发一样还在残缺不全地扭动着,
表明这个微不足道的生命退出历史舞台前的最后一线挣扎。他不由得想到,在这样
大的社会中,面临这样一场运动,米娜不过和这个小蜘蛛一样,是个微不足道的
存在,你很难顾及。这样想着,他止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听见范立贞忙叨叨地从卫生间门口走过,一边说:“怎么又开着门,臭全家呀?”
一边把开着寸宽一条缝的门咚地推上了,听见她不饶人的脚步声下到楼下客厅后,
卢铁汉伸手又将卫生间推开了窄窄的一条缝。这个娘们总是不知道他的规矩,这
个卫生间四面无窗,只在高处墙角有一孔不大的抽风口,而有出气,必该有进气。
照理说,卫生间的门下端应该有一个百叶窗式的进气口,有进有出才能将臭味拔出
去,但这个卫生间的门却是严整的一块。面对着不合理的设计与制作,解决问
题的惟一方法就是将门打开一条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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