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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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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副部长的气派,像一个干了一辈子粗重体力活的老头子。整个天安门广场在米
娜面前成了梦中无声的画面,卢铁汉成了无声画面中的人物。米娜一时失去了清醒
的真实感,在一片恍惚中,她觉得自己踏在一块虚幻的、倾斜摇摆的地面上朝前走
去。脚底下的每一步都没有踏出实在感,每一步似乎都会踏空,让自己从梦境中
摔醒。她觉得自己心中升起泪淋淋的情感,她在可怜对方的同时,也可怜起了她
和他以往的全部故事。
当她踏着摇晃不平的天安门广场走到卢铁汉面前时,卢铁汉转身看见了她,
立刻露出放心的表情。两个人在灯光辉煌而又朦胧的天安门广场上面对面站着,
米娜垂下眼,不知道说什么,眼泪先涌上了眼眶,她躲在眼泪后面想着自己要说的
话,没有说出来。卢铁汉凝视着她说道:“咱们一年多没见面了,时间过得真快。”
米娜略微抬起点头,露出一丝笑,点了点头,眼泪很平常地流了下来。脸上的伤
痕没有对眼泪形成任何阻挡,任它垂直流利地往下淌。一年多前,在日月坛公园的
喷水池中,那像深沟一样的伤痕曾经阻挡着流在脸上的雨水,现在,伤痕毕竟是
长平了。因为眼中有泪,脸上也流着泪,泪痕的感觉分散了她对伤痕的感觉,眼
泪在摇摇晃晃的灯光中反射着光线,眼前便有了比较丰富的光色来装点她的神情。
卢铁汉用着重的声音说了一句:“让你受苦了。”这声音连同一股浓重的烟
味落到她身上,勾起了她辛酸的回忆。她用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使自己平静下
来。卢铁汉伸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咱们一边走走一边说话吧。”说
着,他又收回手,两个人并肩在广场上慢慢走起来。卢铁汉说:“知道你被解放
了,我特别高兴,就想见见你。”米娜又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泪水又止不住扑簌
簌地流下来,这一次,她想放声大哭了。卢铁汉看了看四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
说:“先不哭了,这里不方便。”米娜很快止住眼泪,用手绢擦了眼睛,然后,
双手握着手绢放在身前,抬起脸抖了一下头发。那边,新华门方向的高音喇叭还
在远远地响成一片。他们绕着纪念碑缓缓地走着,并肩走路的相互依存的节奏,
使米娜重温了以往的情感。
虽然她感到自己和这个身材过于高大、魁梧的男人有着很不和谐的地方,然
而也有一种让她深深眷恋的东西在心中复苏。这种眷恋就是她躲在一个温暖的窝里
的感觉,她希望有一个暖洋洋的爱抚落在头上。当看到别的小女孩在爸爸膝前扭
来扭去受到父亲笑呵呵的爱抚时,常常让她生出这种憧憬。而对一年多前两人还在
一起跳舞,她却觉得十分陌生。至于两个人在床上发生的故事,是她现在绝对不
愿回想的。一年的受苦,使她的情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她最初遭受折磨时
能够投到卢铁汉的怀抱里,她会激动不已,会把整个生命奉献给这个暖烘烘的高大
男人,现在,她觉得两人之间有了距离。无论有多少回忆哺育的亲切感,都不能
完全消除这种距离。
他们开始说话。卢铁汉说:“没想到天安门广场这两天这么乱,要不就不约
在这儿了。”
米娜说:“是,刚才我从新华门那里差点走不过来。”卢铁汉说:“他们在
打倒刘少奇。”米娜说:“那是揪刘前线指挥部。”卢铁汉说:“刘少奇下场挺惨
的。”米娜说:“惨的人挺多的。”
卢铁汉说:“是,你就挺惨的。”米娜说:“我现在好点了,你呢?”卢铁
汉说:“说不上来。”
米娜看了看他:“你算被打倒了吗?”卢铁汉说:“有过打倒我的大字报,
可没算是最后定性吧,现在就是靠边站着。”米娜看了看他,说:“你现在每天
还去部里上班吗?”卢铁汉说:“大多数时间不去了。通知我去我就去,不通知我
就不去。”米娜问:“那你每天就在家里吗?”卢铁汉说:“我还能去哪里?”米
娜看了看卢铁汉,发现他的脸不光是苍老憔悴,也消瘦了许多,脸颊有些下陷。不
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身体的缘故,他此时的脸色有些发青,表情也有点迟钝。
米娜问:“那你现在每天在家里干什么?”卢铁汉说:“看看书,种种花草。”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米娜原计划要做一个能给人安慰、鼓励和刺激的女
人,现在,她却没有太多的话可说。
又走了一会儿,一个完整的家庭在他们面前走过,一对中年夫妇领着他们小
学生模样的女儿在广场上乘凉散步。女儿梳着长长的小辫子,一左一右拉着父母的
手,不时还将身体前扑,将身体的重量撑在父母手上。父母便一左一右架着她,
小女孩像撑双杠一样跳着走。米娜这时才注意到,广场上散散漫漫的人群有一些
就是这样乘凉散步的。那边人民大会堂与中山公园相夹的长安街路口还是密密麻
麻的革命人群和喧嚣不停的高音喇叭,这种大革命气氛中的家庭生活景象让你感到
世界千奇百怪,又按部就班。梳长辫子的小女孩突然松开父母的手朝前跑去,
前面有一辆卖冰棍的白色小推车吱吱嘎嘎地推过,卖冰棍的是戴着白帽子的老妇女,
面孔红黑。小女孩跑过去买了三根冰棍,兴高彩烈地高举着跑回来,给了父母一
人一根。
米娜有了和卢铁汉谈话的话题,她问:“你家里都好吧?”卢铁汉说:“就
那样吧。个人是个人的事。”米娜知道他一家五口的大概情况,停了一会儿说:
“有家还是挺好的,有话总能在家里聊聊。”卢铁汉迈着缓缓的步子走着,过了好
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米娜问道:“你不和他们聊吗?”卢铁汉垂着眼想
了想,微微摇了摇头。米娜看到他疲倦的目光,突然领会到卢铁汉其实是一个在
家中也不聊天的男人。这样想着,便对他的境遇有了更多的同情,他今天晚上约自
己来,或许就有聊一聊的愿望。她心中升起一种软乎乎的感情,这种感情多少像
小时候抱着洋娃娃哄着拍着时有的感情。她似乎想伸出手轻轻抚摸什么东西,或许
就是那个洋娃娃。她似乎又看到自己的手在一片阳光中闪闪发亮。她对卢铁汉说
:“说说你的情况吧。”卢铁汉说:“没什么说的,就那些情况。”米娜转头看
了卢铁汉一眼,说:“那你说说你的想法吧。”卢铁汉沉郁地走了几步,说道:
“想法也理不出个头绪。”两个人站住了,互相看了看。
卢铁汉躲开了她的目光,背着手昂起头看着灯光笼罩的天安门广场,前门箭楼、
历史博物馆及人大会堂都在暗蓝的天空下环卫着宽阔的广场。米娜想到什么,说
:“你等一下,我去买两根冰棍。”说着,便跑向那个卖冰棍的小推车,老太太
抬起白帽下黑红的面孔问米娜是要小豆冰棍还是奶油冰棍时,看着米娜的眼睛露出
一丝惊骇。她的目光在米娜的脸上打量地停留了瞬间,这给了米娜强烈的刺激。
老太太的目光触痛了她脸上的伤痕,提醒了她破相的事实。她坚持着站在那里,
看着老太太将小推车上面的白木箱打开,掀开里边的保温棉垫,抽出两根冰棍,一
支奶油的一支桔子的,然后合上棉垫,盖上盖子,将冰棍递给了她。在递交冰棍
收钱的过程中,老太太又很快地看了她的脸一眼,这一次倒没有那么多惊骇,却
有着更明确的判断。米娜觉得老太太的目光像冰棍一样凉,她扭身拿着冰棍往回
走时情绪黯然,好像在走向死亡的深渊。今天见面,卢铁汉对她脸上的伤痕始终
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注意,这很安慰了她,她觉得起码在夜晚的灯光下她的相
貌并没有让卢铁汉吃惊的地方,然而她现在知道了,那一定是卢铁汉有意不刺伤
她。她在卢铁汉苍老、瘦削、黯然的无聊与寂寞中看到了一点让她感到慈祥的东
西。
她走到卢铁汉面前,垂着眼问:“你要桔子的,还是要奶油的?”卢铁汉说
:“都行。”
米娜将奶油冰棍递给了卢铁汉,两个人吃着冰棍,慢慢绕着纪念碑一圈又一
圈走着。冰棍吃完了,米娜拿过卢铁汉手中的小木棍,跑了两步扔到垃圾箱里,
用手绢擦了擦嘴。她看见卢铁汉在那里有些尴尬地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便问:“没
带手绢?”卢铁汉按了按裤兜,摇了摇头。米娜犹豫了一下,将手绢递过去,说
:“你擦一下吧。不过我已经擦过汗,不太干净了。”卢铁汉看了她一眼,接过去,
用手绢在嘴四周轻轻按了按,又略微擦了擦手,便还给米娜。两个人又慢慢走起来。
米娜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将手绢重新折叠了一下,将潮湿的部分折到里面。在折
叠的过程中,她似乎闻到了手绢上卢铁汉那浓重的烟味。她将手绢握到手心,转
头看了看卢铁汉,说:“你现在是不是抽烟比过去更多了?”卢铁汉点了点头,说
:“是。”
两人又走了一阵,米娜说:“太晚了,我该走了。”两人面对面站住了。卢
铁汉点点头,说:“以后有时间再见吧。”米娜说:“好。”又问:“你还有什
么话要说吗?”卢铁汉很慈祥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脸上的伤痕基本上看不见
了。”米娜垂下眼,她知道这是安慰。
卢铁汉又说:“我认识一个最好的皮肤科大夫,协和医院的,你可以再找找
他,他可能会帮助你。”他告知了对方的姓名、电话及地址。米娜感情复杂地站
在那里,她记住了有关这个医生的一切。
卢铁汉比她高一头地立在面前,好一会儿,才伸手抚摸了一下米娜的头顶,
又沿着后脑勺轻轻抚摸下来,大手落在她的脊背上,隔着薄薄的夏衣,她觉出了
那只大手的重量、热度和粗糙。那只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表示了一点嘱托和
爱护。米娜直到这时才领会了对方对自己的全部情谊,她低下头,用头在卢铁
汉的胸前轻轻蹭了蹭,停顿了一会儿,仰起已经泪流满面的脸看了卢铁汉一眼,便
和他分手了。
053
第五十三章
卢小龙站在“洪都七号”江轮的最高层甲板上,看着船头劈开赣江江水溯流而
上,船的上下两层甲板上站满了手持长矛的北京红卫兵,他正率领着三四百人的
“首都红卫兵赴赣联合调查团”由吉安去南昌参加江西省革命造反派的联合革命行
动。1967年的夏天已然天下大乱,全国绝大多数省份都陷入了造反派与保
守派大规模的武斗之中,卢小龙也卷到了“天下大乱”之中。
4月20日,北京市革命委员会成立,学生造反派领袖几乎没有掌握丝毫实
权。卢小龙在年初关键时刻领着沈丽到上海串连,回来后尤其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近百名市革委会委员中,挂了一个倒数第几的虚名,没有任何意义。学校的实
权又都落到解放军宣传队的手里,他更是无事可干。各种名称的红卫兵组织在军
宣队的管制下渐渐名存实亡,当校园里每一班学生都由一个解放军领着整日坐在
教室里学习毛主席语录时,学生革命造反的空间迅速收缩。几经犹豫,卢小龙给江
青打了电话,他原想述说自己受压的感觉,及至电话通了,却变成了对江青的问
候。倒是江青问了问他:现在在干什么?他便如实回答:没什么干的。江青对
他说:现在全国范围内在打倒拿枪的刘邓路线,1967年是全面阶级斗争的一年,
让他放开眼界,关心全国的两条路线斗争。江青显得很忙,对卢小龙有些淡忘,
对卢小龙的电话也稍感意外,这有些刺伤了卢小龙,然而,江青百忙之中的三言
两语口气还是和蔼的,这又给了卢小龙一丝安慰。这种安慰在电话打完之后被他
不断重温着,以能克服一种深深的被遗弃感。他发誓不再给江青打电话,随即又
说服自己,江青同志很忙,能有这样的态度,就是最大的关心了。
这种复杂的心理,最终酿成了新的“铤而走险”的行动。他不畏生命危险,
带着卢小慧、鲁敏敏还有北清中学的一些学生杀向南方了。这次,他为保卫毛主
席革命路线而战,为保卫江青为首的中央文革而战,多少有些悲愤和不顾死活的心
情。很像一个儿子在受到父母冷淡、遗忘及屈辱后,不但不抱恨,反而用不惜
牺牲生命的忠诚行为来证明自己对于父母的重要性。这一次,他希望自己再在中
国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们沿着京广线南下,先到湖北武汉干了一阵,又南下到湖南长沙干了一阵,
最后从湖南株洲坐车向东来到他们大串连时来过的江西。这时的中国依然是“革”
与“保”两条路线的斗争,各地的省、地、县党委早已在运动初期被冲垮,所有
的保守势力都聚集在军区的庇护下,各省市差不多都形成了从上到下势不两立的两
大派。面临争夺未来各级革命委员会政权的实质性斗争,两大派的斗争愈演愈烈,
从文斗发展到武斗。卢小龙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造反派一边,与当年大串连时一样,
北京来的大中学生无论在北京是什么派,到了这里一律成了造反派,这件事让卢
小龙觉得十分有趣。看着密密麻麻站在两层甲板上手拿长矛、头戴安全帽的红卫兵,
卢小龙就觉出了武装与战争的含义。在江西,他再一次知道了自己名字的价值,
正是凭着他的名字以及他的组织能力,他把赴赣的所有大中学生结成了一个影响全
省运动的势力。在北京的政治斗争中没有得到的东西,或许在外省的政治斗争中
能够得到,他在自己的革命事业中又生出许多想象。
天空逐渐阴霾起来,两岸的田野、村庄、公路和一脉一脉小山缓缓掠过。船
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水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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