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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红似二月花-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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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恂如有点吃惊,睁大了眼看着良材,好像说:怎么你就同看见了我心里似的!”
良材似乎也懂得恂如的意思,笑了笑又说道:“那一天我接到你那封信,倒吓了一跳;照你那封信里的口气,简直就要自杀。不过我又一想:大凡人写信总写得浓重些,信里发发牢骚,无非是一时的感情作用。后来,婉小姐来了,我又问她……”
“啊,你问她哪些事?”恂如发急地羼言,“她怎样回答?”
“我只问她,你在家里作什么消遣?心境如何?——可是我并没拿出你的信给她瞧。”
“嗳!这就很好!可是她说些什么?”
良材想了一想道:“也没说什么。只说你为了家务,常常心里烦躁罢了。而且多半是自寻烦恼,庸人自扰!”
“嘿!这是婉姊的看法。婉姊自然觉得天下无难事呵!”
“但是这两天我冷眼看来,你那封信里的牢骚还没说明白你心里的实在的烦恼!”
恂如听了这话又怔住了。可是随即兴奋地拍着腿说道:
“可不是!良哥,你是我的第二个知己!”
良材笑了笑,炯炯的目光正射在恂如脸上,好一会儿,他又说:“然而你心里的烦恼究竟是怎样的,这可要你自己来说了。”
“哎!”恂如叹口气,俯首避过了良材的眼光。
谈话的线又断了,虫声从下边园子里起来,似乎愈来愈响。两个人好像都在等待对方先说话。
良材想着恂如那句“第二个知己”,寻思道,谁是第一个呢?光景是婉小姐。但又不像。恂如的事,没有一件瞒得了婉小姐,可未必两人见解一样……正这样想,猛又听得恂如轻声问道:“可是,你的事呢?你怎样回答?”
“哪一件事?”
“嗳,不是老太太姑妈都要给你说亲么?婉姊不是为此特地请你来么?”
“哦,暂时搁着,不忙。”
“搁着?”恂如惊异地说,好像不能领悟这两字的意思,“嗳,良材,这怎么能够搁起来呢!”他惘然一笑,忽又问道:“你是见过静英妹妹的,你觉得她还不是个头挑的人品么?”
“怎么不是!”良材随口回答,但立即又想到,也许老太太她们已经在背后议论他眼界太高,所以恂如的口气也好像有点不平似的,——他笑了笑又郑重说:“不是我放肆,我以为只有婉小姐还能比得上她;而且现在又进省城去念书,那自然更加比众不同了。”
恂如苦笑着,抬头望着天空;良材不知道恂如的心事,但恂如现在更误会了良材这句话的意思。这时候一片乌云遮住了那半轮月亮,恂如不大看得清良材的脸色,只觉得他那一双光芒逼人的眼睛老是钉住了自己瞧。一股无名的烦躁,忽然又抓住了他。但是良材那冷静而锐利的眼光又使他忍不住要打冷噤。他暴躁地说:“良材,你不要瞒我,你真真实实告诉我,为什么你现在的主意又和从前不同?嗯,我看得出来,今天的你不是今年新年来拜年的你了!你是不同了,为什么?”
良材微微一怔,但立即天真地笑了起来。他拍着恂如的肩膀,似乎说“你说对了”,却又故意问道:“当真么?你从哪些上看出来的,你也要老老实实告诉我!”
“就从眼前一件事。”恂如兴奋得口音也有点变了。“记得前次你对我说过,你的中学的同学有个妹子……”
良材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早就谈不上了。”
“哦,可不是?我猜个正着!但是为什么?”
良材只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爱情这东西,非常奇妙,”恂如一脸正经,很诚恳地说。“今天你觉得不过如此,可东可西,然而将来你要后悔;这好比一种奇怪的丹药,先时你原也不觉得肚子里有它,可是一到再吞下别的丹药去,它那力量可就要发作了,那时你……”
“恐怕未必罢?”良材第二次打断了恂如的话。
“现在你自然这么说,你自然不相信。”恂如定睛看住了良材的面孔,随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可是,良材,光在这件事上,就证明你跟从前不同!”
良材摇着头微笑,仰脸吐一口长气,自言自语道:“啊,又起风了!”站起来望着那乌云四合的天空,又说道,“靠不住。难道还没落畅么!”他转身,背靠栏干,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笑,说:“恂如,你刚才的议论很妙。可是我要问你一句话:怎样的一个女人你这才称心满意了?你理想中的夫人是怎样的品貌性格?”
没有回答。这时星月都被那愈来愈密的乌云遮住,恂如看不清良材的面貌;可是他却感得良材这句话有点近于调侃,就连想到良材的脸上一定浮着讥讽的微笑。他又暴躁起来,就冷冷地说道:“你呢?你——嗨,美貌,温柔,聪明能干,人之所好是一样的,难道你就不同么?”
“自然人人所好者,我亦——”昏暗中只听得良材的笑声当真有点蹊跷,“不过,我再问你一句:好的上边还有更好的,要是你又遇到一个更好的,你又打算怎样?”
“这个——”恂如简直觉得受了侮辱,“你问你自己,何必我来回答。”
“好,我再换过题目:我们为人一世,忙忙碌碌,喜怒哀乐,究竟为了什么?究竟为了谁?恂如!拿你来说罢,你是张恂如。大中华民国的一个公民,然而你又是人之子,人之夫,人之父,你的至亲骨肉都在你身上有巴望,各种各样的巴望,请问你何去何从,你该怎样?”
这番话可把恂如怔住了。过一会儿,他这才答道:“我照我自己认为最好的办法……”
“但是在五伦的圈子里,你又哪里有一个自由自在的自己?”
没有回答。昏暗中只听得恂如叹一口气。
“所以,话再说回来,你,——不,我们,为人一世,尝遍了甜酸苦辣,究竟为了什么来,究竟为了谁?”
良材的声音很沉着,一字字叩在恂如的心上,他不禁毛骨耸然。这当儿,长空电光一瞥,将这一角楼廊,照的雪亮,恂如看见良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凛凛然站在那里,浓眉微皱,眼光异常严肃。恂如浑身一跳,嘴巴翕动,但这时昏暗又裹住了他和良材,雷声隆隆然从远处来,却听得良材又说道:“从前我有我的想法,可是现在我又有另外一个想法,恂如,你刚才不是说我不同了么?我早就自己知道。从前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事情,现在鼓不起我的兴趣来了。”
雷声在他们头上滚过,风力转强。恂如像跌在冷水里,战栗之中又有痛快;觉得有许多感想涌起在他心头,可又找不出一句话。他猛可地抓住了良材的手,只是急口地连声叫道:
“你说,你说!”
“说什么?”良材的温和的声音在暗中响。“哦——譬如,从前我觉得我那位老同学的妹妹很好,可是现在我就不那么想;又譬如,也许我今天中意了另外一个,然而明天如何,我自己也不能回答。”
“哎,那么,现在我倒要问你一句:你,为了谁,为了什么?”
没有回答。恂如忽然觉得良材的手很烫。突然电光又一闪,恂如看得明明白白:良材的头微俯,两点目光定定地瞧在地下,脸孔却发着红光。一会儿,他听得良材的声音慢慢说:“作个比方罢,路呢,隐约看到了一条,然而,我还没看见同伴,——唔,还没找到同伴,也没……”蓦地一个霹雳把下面的话打断。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闪电接连地扫过长空,良材的脸上一时明亮,一时又阴暗了。他兴奋地大声说着,说的很快。他讲他过去的三年里曾经怎样跟着他故世的父亲的脚迹,怎样继续维持着他老人家手创的一些事业,例如那佃户福利会。然而得到了什么呢?人家的议论姑且不管,他自己想想,也觉得不过如此。……雷声时时将他的声音盖住,恂如惘然听着,也没听得完全,心里却在纳闷,觉得眼前的良材越来越陌生;为什么这样一个豪迈的人儿,这样一个逍遥自在要什么有什么的人儿,还有那么许多烦恼,而且自己去找那些烦恼?然而也有使得恂如激动之处,正好比这时的雷电和阵风。
“所以,”良材继续说,听声音就知道他兴奋之中夹着痛苦,“三个月前,我咬紧牙关,把先严遗下来的最后一桩事业,那个福利会,干脆停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成为喃喃的自语:“……老人家指给我那条路,难道会有错么?可是,可是,如果他从前自己是坐了船走的,我想我现在总该换个马儿或者车子去试试罢?”
一阵急雨,打的满空中全是爆响。电光和雷声同时到了面前,房屋也好像有些震动,这一声霹雳过后,方才听到满园子的风雨呼啸,一阵紧似一阵,叫人听着心慌。
恂如惘然半晌,这才没头没脑说道:“人皆有——我独无!我想要做什么事呢?不知道。我能够做什么呢?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呢?也不明白。我只觉得厌倦,什么都使我厌烦。”
良材很了解似的点着头。
“哦,譬如打牌,”恂如大声说,好像恐怕良材听不明白,又好像倘不大声则心头那股郁闷就无从表达,“我早就打的腻透了,眼睛也懒得抬,手指头也懒得摸了,十二分的厌倦了;可是,那三家还不肯歇手,他们还是兴高彩烈,这一个专心在做清一色,那一位妄想来个大三元,第三位又在等候杠上开花。我呢,手里什么也没有,我硬被拖住了作陪!”
“那三家是谁?”
“谁?”恂如狞笑了一声,“谁么?祖母,母亲,还有,我的那位贤内助!”
这时电光一闪,良材看见恂如的脸色青里泛紫,绷得紧紧的,眼白却有点红。良材默然半晌,这才慢慢说道:“可是,恂如,你也该提起精神,也来做一副大牌。”
雷声隆隆而来,隆隆中夹着恂如的狂笑。他一把拉住了良材的手臂,狂笑着大声叫道:“你真是说得容易!大牌全在人家手里,请问怎样做法?”
“那么,你难道自己认输到底么?”
“我不知道!”恂如的声音有点嘶哑了,“谁又能知道?良材,你能够知道么?”于是一顿,忽又狂笑起来,“不过,输尽管输,我的这股闷气总得出一下:我打算放它大大的一炮!”
良材愕然“嗳”了一声,却想不出说什么话好。
风转了向,雨脚斜了,站在栏干边的他们两位连衣服都被打湿了,然而他们全没觉得。却有一个声音在楼下唤道:“谁还在楼上?哦,是良少爷和恂儿么?风雨太大,当心着凉,还是下来罢。”
这是恂如的母亲。良材忙应了一声,恂如苦笑着又说道:“可不是,你瞧,上家来催发牌了。……”他迈开大步就走,又回顾良材道:“早晚我得放它大大的一炮!”
但是雨声太大了,良材怎样回答,恂如没有听到,而且他根本就不打算听明白
十
小划子清早从县城开出,因为是逆水,走不快。天色倒晴朗了,南风不大。钱良材盘腿坐在那窄而低的乌篷舱中,看着船头上那个使桨的船夫很用劲似的一起一落扳动那支大桨,时时替他捏一把汗。那尖尖的船头,刚够容受船夫的屁股,从舱中望去,三面包围那船夫的,全是水,每当他用力扳桨,两腿往前伸,上半个身子往后仰的时候,当真像要仰天翻落水里似的。
尖尖的船头刺开那绿油油的河水,跟着那支大桨的匀整的动作,水在尖尖的船唇拨剌拨剌地呼啸,激起了浪花,又翻出了白沫。好像船尾那支橹不过虚应故事而已,船头那支大桨才是主力。
斜射来的太阳光,将半边河照成了万点金光,将那船夫照成了阴阳脸。两岸的桑地好像低陷了下去,远远望着,竟跟河面一般高了。水车的声音,时时从桑地后面传来。“才一两天工夫,水就涨了这许多!”良材默默地想着,心里又焦灼起来。他看手上的表,八点还差些,船已经走了两小时了,他这才觉得腿有点酸,而且因为老是用心望着,眼睛也有点酸。
前面一座大石桥,矮矮地伏在水面。从县城到这桥,据说是十五里。良材这时方始觉得这条小船走的太慢了。雇船的时候,他曾经允许两个船家一人一元的酒钱,如果在中午以前赶到了钱家村。可是,照目前的速率看来,能够和九点多钟从县城开出的轮船同时到达,就算很好了。良材焦灼地想着,回头去看梢上那个船夫,要看看他是否也同船头那个一样卖力。好像懂得良材的心思,梢上那摇橹的船夫回看着良材,说道:“水太急啦,摇不上。”过一会儿又说:“这一段还算是好的呢!快到小曹庄那边,那——嘿,转过弯去,横风变做顶头风,水比这边的还急些!”
“哦!”听这么说,良材更加心焦了;现在他所担心的,已经不是迟到早到,而是那边的稻田究竟还有没有办法。这边的水势已经这么大,那边不知道更要怎样可怕!他着急地大声说:“你们使劲摇,回头我再多给你们酒钱。我的话,说出就算数!”
这,连船头的那一个也听得了。两个船夫都笑了起来。船头那个一面扳桨,一面答道:“谁不认识你是钱大少爷!你从不待亏人。我们谁还不相信么?”
水声呼啸得更响,船有些晃。然而前面那座大石桥总还是相距有一箭之遥。良材低头沉思,恍惚看见自己村子靠近河岸那一带,已经是一片汪洋,看见农民们像搬家的蚂蚁似的匆匆往来乱作一团,挑泥的,踏水车的,都在尺许深的水里挣扎;又恍惚看见自己家里的老苏还是那样慢吞吞,还在那里计算短工们的工钱以及那些追欠索逋的老账;良材皱了眉头,巴不得立刻飞到家里,看一看到底怎样了,可是他又自慰道:大概不至于太糟,离家的时候,河边的石步不是还剩三五级露在水面么?
他松一口气,抬起头来,船正进了那大石桥的环洞,眼前骤然阴暗;船头那个船夫收住了桨,抬眼看着桥顶,似乎也在惊讶这桥竟已变得那么矮。船从桥洞出来了,良材也回头去看,不禁“呀”了一声,原来桥洞两旁石上刻的那副七言对联现在露出在水面的只有三个半字了!惘然半晌以后,良材颓然平躺在舱板上,压住了一些忽起忽落的纷乱的思想,打算冷静地考虑一下到家以后该怎样着手挽救这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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