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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短篇小说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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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到七天头上,林姑娘已经两天没有吃什么。当没的当,卖没的卖,借没地方去借。老林四只求一死,可是知道即使死了也不会安心——扔下个已经两天没吃饭的女儿。不死,病好了也不能马上就拉车去,吃什么呢?

李先生又来了,五十块现洋放在老林四的头前:“你有了棺材本,姑娘有了吃饭的地方——明媒正娶。要你一句干脆话。行,钱是你的。”他把洋钱往前推一推。“不行,吹!”

老林四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女儿,嘴动了动——你为什么生在我家里呢?他似乎是说。

“死,爸爸,咱们死在一块儿!”她看着那些洋钱说,恨不能把那些银块子都看碎了,看到底谁——人还是钱——更有力量。

老林四闭上了眼。

李先生微笑着,一块一块的慢慢往起拿那些洋钱,微微的有点铮铮的响声。

他拿到十块钱上,老林四忽然睁开眼了,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力量,“拿来!”他的两只手按在钱上。“拿来!”他要李先生手中的那十块。

老林四就那么趴着,好象死了过去。待了好久,他抬起点头来:“姑娘,你找活路吧,只当你没有过这个爸爸。”“你卖了女儿?”她问。连半个眼泪也没有。

老林四没作声。

“好吧,我都听爸爸的。”

“我不是你爸爸。”老林四还按着那些钱。

李先生非常的痛快,颇想夸奖他们父女一顿,可是只说了一句:“十月初二娶。”

林姑娘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羞的,早晚也得这个样,不要卖给人贩子就是好事。她看不出面前有什么光明,只觉得性命象更钉死了些;好歹,命是钉在了个不可知的地方。那里必是黑洞洞的,和家里一样,可是已经被那五十块白花花的洋钱给钉在那里,也就无法。那些洋钱是父亲的棺材与自己将来的黑洞。

马大哥在关帝庙附近的大杂院里租定了一间小北屋,门上贴了喜字。打发了一顶红轿把林姑娘运了来。林姑娘没有可落泪的,也没有可兴奋的。她坐在炕上,看见个木瓜脑袋的人。她知道她变成木瓜太太,她的命钉在了木瓜上。她不喜欢这个木瓜,也说不上讨厌他来,她的命本来不是她自己的,她与父亲的棺材一共才值五十块钱。

木瓜的口里有很大的酒味。她忍受着;男人都喝酒,她知道。她记得父亲喝醉了曾打过妈妈。木瓜的眉毛立着,她不怕;木瓜并不十分厉害,她也不喜欢。她只知道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木瓜和她有些关系,也许是好,也许是歹。她承认了这点关系,不大愿想关系的好歹。她在固定的关系上觉得生命的渺茫。

马大哥可是觉得很有劲。扛了十几年的枪杆,现在才抓到一件比枪杆还活软可爱的东西。枪弹满天飞的光景,和这间小屋里的暖气,绝对的不同。木瓜旁边有个会呼吸的,会服从他的,活东西。他不再想和盟弟共享这个福气,这必须是个人的,不然便丢失了一切。他不能把生命刚放在肥美的土里,又拔出来;种豆子也不能这么办!

第二天早晨,他不想起来,不愿再见孙老弟。他盘算着以前不会想到的事。他要把终身的事画出一条线来,这条线是与她那一条并行的。因为并行,这两条线的前进有许多复杂的交叉与变化,好象打秋操时摆阵式那样。他是头道防线,她是第二道,将来会有第三道,营垒必定一天比一天稳固。不能再见盟弟。

但是他不能不上关帝庙去,虽然极难堪。由北小屋到庙里去,是由打秋操改成游戏,是由高唱军歌改成打哈哈凑趣,已经画好了的线,一到关帝庙便涂抹净尽。然而不能不去,朋友们的话不能说了不算。这样的话根本不应当说,后悔似乎是太晚了。或者还不太晚,假如盟弟能让步呢?

盟弟没有让步的表示!孙老弟的态度还是拿这事当个笑话看。既然是笑话似的约定好,怎能翻脸不承认呢?是谁更要紧呢,朋友还是那个娘们?不能决定。眼前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晚上得睡在关帝庙,叫盟弟去住那间小北屋。这不是换防,是退却,是把营地让给敌人!马大哥在庙里懊睡了一下半天。

晚上,孙占元朝着有喜字的小屋去了。

屋门快到了,他身上的轻松劲儿不知怎的自己销灭了。他站住了,觉得不舒服。这不同逛窑子一样。天下没有这样的事。他想起马大哥,马大哥昨天夜里成了亲。她应当是马大嫂。他不能进去!

他不能不进去,怎知道事情就必定难堪呢?他进去了。

林姑娘呢——或者马大嫂合适些——在炕沿上对着小煤油灯发楞呢。

他说什么呢?

他能强奸她吗?不能。这不是在前线上;现在他很清醒。他木在那里。

把实话告诉她?他头上出了汗。

可是他始终想不起磨回头①就走,她到底“也”是他的,那一百二十块钱有他的一半。

他坐下了。

她以为他是木瓜的朋友,说了句:“他还没回来呢。”

她一出声,他立刻觉出她应该是他的。她不甚好看,可是到底是个女的。他有点恨马大哥。象马大哥那样的朋友,军营里有的是;女的,妻,这是头一回。他不能退让。他知道他比马大哥长得漂亮,比马大哥会说话。成家立业应该是他的事,不是马大哥的。他有心问问她到底爱谁,不好意思出口,他就那么坐着,没话可说。

坐得工夫很大了,她起了疑。

他越看她,越舍不得走。甚至于有时候想过去硬搂她一下;打破了羞脸,大概就容易办了。可是他坐着没动。不,不要她,她已经是破货。还是得走。不,不能走;不能把便宜全让给马得胜;马得胜已经占了不小的便宜!

她看他老坐着不动,而且一个劲儿的看着她,她不由的脸上红了。他确是比那个木瓜好看,体面,而且相当的规矩。同时,她也有点怕他,或者因为他好看。

她的脸红了。他凑过来。他不能再思想,不能再管束自己。他的眼中冒了火。她是女的,女的,女的,没工夫想别的了。他把事情全放在一边,只剩下男与女;男与女,不管什么夫与妻,不管什么朋友与朋友。没有将来,只有现在,现在他要施展出男子的威势。她的脸红得可爱!

她往炕里边退,脸白了。她对于木瓜,完全听其自然,因为婚事本是为解决自己的三顿饭与爸爸的一口棺材;木瓜也好,铁梨也好,她没有自由。可是她没预备下更进一步的随遇而安。这个男的确是比木瓜顺眼,但是她已经变成木瓜太太!

见她一躲,他痛快了。她设若坐着不动,他似乎没法儿进攻。她动了,他好象抓着了点儿什么,好象她有些该被人追击的错处。当军队乘胜追迫的时候,谁也不拿前面溃败着的兵当作人看,孙占元又尝着了这个滋味。她已不是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有什么关系。她是使人心里痒痒的一个东西,追!他也张开了口,这是个习惯,跑步的时候得喊一二三——四,追敌人得不干不净的卷着。一进攻,嘴自自然然的张开了:“不用躲,我也是——”说到这儿,他忽然的站定了,好象得了什么暴病,眼看着棚。

他后悔了。为什么事前不计议一下呢!?比如说,事前计议好:马大哥缠她一天,到晚间九点来钟吹了灯,假装出去撒尿,乘机把我换进来,何必费这些事,为这些难呢?马大哥大概不会没想到这一层,哼,想到了可是不明告诉我,故意来叫我碰钉子。她既是成了马大嫂,难道还能承认她是马大嫂外兼孙大嫂?

她乘他这么发楞的当儿,又凑到炕沿,想抽冷子跑出去。可是她没法能脱身而不碰他一下。她既不敢碰他,又不敢老那么不动。她正想主意,他忽然又醒过来,好象是。“不用怕,我走。”他笑了。“你是我们俩娶的,我上了当。我走。”

她万也没想到这个。他真走了。她怎么办呢?他不会就这么完了,木瓜也当然不肯撒手。假如他们俩全来了呢?去和父亲要主意,他病病歪歪的还能有主意?找李先生去,有什么凭据?她楞一会子,又在屋里转几个小圈。离开这间小屋,上哪里去?在这儿,他们俩要一同回来呢?转了几个圈,又在炕沿上楞着。

约摸着有十点多钟了,院中住的卖柿子的已经回来了。

她更怕起来,他们不来便罢,要是来必定是一对儿!

她想出来:他们谁也不能退让,谁也不能因此拚命。他们必会说好了。和和气气的,一齐来打破了羞脸,然后……她想到这里,顾不得拿点什么,站起就往外走,找爸爸去。她刚推开门,门口立着一对,一个头象木瓜,一个肥头大耳朵的。都露着白牙向她笑,笑出很大的酒味。

火车集 “火”车

除夕。阴历的,当然;国历的那个还未曾算过数儿。火车开了。车悲鸣,客轻叹。有的算计着:七,八,九,十;十点到站,夜半可以到家;不算太晚,可是孩子们恐怕已经睡了;架上放着罐头,干鲜果品,玩具;看一眼,似乎听到唤着“爸”,呆呆的出神。有的知道天亮才能到家,看看车上的人,连一个长得象熟人的都没有;到家,已是明年了!有的……车走的多慢!心已到家一百多次了,身子还在车上;吸烟,喝水,打哈欠,盼望,盼望,扒着玻璃看看,漆黑,渺茫;回过头来,大家板着脸;低下头,泪欲流,打个哈欠。

二等车上人不多。胖胖的张先生和细瘦的乔先生对面坐着。二位由一上车就把绒毯铺好,为独据一条凳。及至车开了,而车上旅客并不多,二位感到除夕奔驰的凄凉,同时也微觉独占一凳的野心似乎太小了些。同病相怜:二人都拿着借用免票,而免票早一天也匀不出来。意见相合:有免票的人教你等到年底,你就得等到年底;而有免票的人就是愿意看朋友干着急,等得冒火!同声慨叹:今日的朋友——哼,朋友!——远非昔日可比了,免票非到除夕不撒手,还得搭老大的人情呀!一齐点头:把误了过年的罪过统统归到朋友身上;平常日子借借免票,倒还顺利,单等到年底才咬牙,看人一手儿!一齐没好意思出声:真他妈的!

胖张先生脱下狐皮马褂,想盘腿坐一会儿;太胖,坐不牢;车上也太热,胖脑门上挂了汗:“茶房,打把手巾!”又对瘦乔先生:“车里老弄这么热干吗?坐飞机大概可以凉爽一点。”

乔先生早已脱去大衣,穿着西皮筩的皮袍,套着青缎子坎肩,并不觉得热:“飞机也有免票,不难找;可是,”瘦瘦的一笑。

“总以不冒险的为是!”张先生试着劲儿往上盘两只胖腿,还不易成功。“茶房,手巾!”

茶房——四十多岁,脖子很细很长,似乎可以随时把脑袋摘下来,再安上去,一点也不费事——攥着满手的热毛巾,很想热心服务,可是委屈太大了,一进门便和小崔聊起来:“看见了没有?二十七,二十八,连跟了两次车,算计好了大年三十歇班。好,事到临期,刘先生上来了:老五,三十还得跑一趟呀!唉,看见了没有?路上一共六十多伙计,单短我这么一个!过年不过,没什么;单说这股子别扭劲!”长脖子往胖张先生那边探了探,毛巾换了手,揭起一条来,让小崔:“擦一把!我可就对刘先生说了:过年不过没什么,大年三十‘该’我歇班;跑了一年的车了,恰好赶上这么个巧当儿!六十多伙计,单缺我……”长脖子象倒流瓶儿似的,上下咕噜着气泡,憋得很难过。把小崔的毛巾接过来,才又说出话来:“妈的不用混了,不干了,告诉你,事情妈的来得邪!一年到头,好容易……”

小崔的绿脸上泛出一点活儿气来,几乎可以当作笑意;头微微的点着,又要往横下里摇着;很想同情于老五,而决不肯这么轻易的失去自己的圆滑。自车长至老五,连各站上的挂钩的,都是小崔的朋友,他的瘦绿脸便是二等车票,就是闹到铁道部去大概也没人能否认这张特别车票的价值,正如同谁也晓得他身上老带着那么一二百两烟土而不能不承认他应当带着。小崔不能得罪人,对朋友们的委屈他都晓得,可就是不能给任何人太大的脸,而引起别人吃醋。他,谁也不得罪,所以谁也不怕;小崔这张车票——或是绿脸——印着全部人生的智慧。

“×,谁不是一年到头穷忙!”小崔想道出些自家的苦处,给老五一点机会抒散抒散心中的怨恨,象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悲剧的效果那样:“我还不是这样?大年三十还得跑这么一趟!这还不提,明天,大年初一,妈的还得看小红去!人家初一出门朝着财神爷走,咱去找那个臭,×!”绿嘴唇咧开,露出几个乌牙;绿嘴唇并上,鼓起,拍,一口吐液,唾在地上。

老五果然忘了些自家的委屈,同病相怜,向小崔颤了颤长脖子,近似善表情的骆驼。毛巾已凉,回去从新用热水浇过;回来,经过小崔的面前,不再说什么,只微一闭眼,尚有余怨。车摇了一下,他身子微偏,把自己投到苟先生身旁。“擦一把!大年三十才动身?”问苟先生,以便重新引起自己的牢骚,对苟先生虽熟,而熟的程度不似对小崔那么高,所以须小小的绕个弯儿。

苟先生很体面,水獭领的青呢大衣还未曾脱去,崭新的青缎子小帽也还在头上,衣冠齐楚,端坐如仪,象坐在台上,等着向大家致词的什么大会主席似的。接过毛巾,手伸出老远,为是把大衣的袖子缩短一些;然后,胳臂不往回蜷,而画了个大半圆圈,手找到了脸,擦得很细腻而气派。把脸擦亮,更显出方头大耳朵的十分体面。只对老五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为什么在除夕旅行的必要。

“您看我们这个苦营生!”老五不愿意把苟先生放过去,可也不便再重述刚才那一套,更要把话说得有尺寸,正好于敬意之中带着些亲热:“三十晚上该歇,还不能歇!没办法!”接过来手巾:“您再来一把?”

苟先生摇了摇头,既拒绝了第二把毛巾,又似乎是为老五伤心,还不肯说什么。路上谁不晓得苟先生是宋段长的亲戚,白坐二等车是当然的,而且要拿出点身分,不能和茶房一答一和的谈天。

老五觉得苟先生只摇了摇头有点发秃,可是宋段长的亲戚既已只摇了头也就得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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